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方其深忽然停下脚步。
正午的阳光正盛,把整条街晒得发亮,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热气,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慵懒的燥意。方才一路走过来,三人之间的话不算多,却也不算沉默,只是那种安静里,还藏着一点没完全散开的生疏。直到方其深脚步一顿,原本平稳的步调被轻轻打断。
“等我一下,我去买瓶水。”
他说着,便转身走进了店里。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随意地打断路程,也习惯了身边的人会等他。不等林南岑和温期屿两人回应,他已经挥挥手跑了过去,动作轻快又肆意,像是一阵没什么章法却格外讨人喜欢的风,一转眼就钻进了小卖部敞开的门里。
路边只剩下林南岑和温期屿两个人。
气氛又一次安静下来,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尴尬。
之前两人单独相处时,那种沉默是紧绷的、僵硬的,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刺耳的声响。可现在不一样,方其深虽然不在身边,却像把某种无形的缓和剂洒在了两人之间,让原本生硬的距离,悄悄软了几分。
林南岑看着方其深消失在店门后的背影,心里轻轻一动,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打破这难得的平和:“你们……关系很好?”
他问得很小心,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嗯。”温期屿应了一声,声音清淡,却没有半点敷衍,“上中学后认识的。”
简单三个字,却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林南岑愣了愣,一时没忍住,把心里的话直接说了出来:“我还以为……你没什么朋友。”
话音一落,他立刻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白,太突兀,甚至带着一点冒犯。他连忙慌张地补充,语速都快了几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平时比较安静。”
他怕温期屿误会,怕自己一句话,又把刚刚拉近一点点的距离重新推远。
温期屿侧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明明是很锋利的线条,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柔和。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下一秒就恢复平静。
“我只是不喜欢热闹。”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认真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不是没有朋友。”
林南岑怔怔地看着他。
好像在这一刻,他才稍微看懂了眼前这个人一点点。
以前在学校里,温期屿永远是独来独往的那一个。他话少,表情淡,走路时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周身像是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很多人都说他高傲,说他冷漠,说他故意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林南岑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不是高傲,不是冷漠,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距离感。
他只是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用一层薄薄的冰壳,把自己裹起来。不主动靠近别人,也不轻易让别人靠近自己。那不是排斥,只是保护。保护自己不被喧嚣打扰,也保护自己不被多余的情绪牵扯。
而方其深,是那个可以轻易敲开这层冰壳的人。
也是那个,悄悄把他和温期屿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拆松了一点的人。
“屿仔,阿岑,接着!”
清脆的声音从小卖部门口传来,打断了林南岑的思绪。
方其深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三瓶冰凉的矿泉水,手指一扬,分别向两人扔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与张扬。
“谢了。”温期屿抬手,稳稳接住。
“客气什么,真心的话,我还缺个儿子。”方其深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珠顺着瓶身滑落,他抹了抹嘴角,又看向林南岑,笑得一脸真诚又欠揍,“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在学校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也可以找屿仔。别客气,尽管说。”
林南岑握着那瓶冰凉的水瓶,指尖微微发烫。
瓶身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可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朋友。
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自从家里出事之后,他就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也习惯了不把任何人放进自己的生活里。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安静、沉默、不引人注目,也不轻易靠近谁。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今天,在这条普普通通的校园小路上,在刺眼又明亮的正午阳光下,在两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少年身边,他忽然觉得,有人一起走,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原来有人同行的路,会比一个人走,要轻松得多。
温期屿很无奈且绝望地瞥了方其深一眼:“方其深你想当爹想疯了吧?”
“你才疯了呢!我这是平易近人,关爱同学!”方其深立刻反驳,理直气壮。
“谁要你关爱。”
“反正我关爱了,你就得受着。”
“……”温期屿沉默两秒,最终选择投降,语气里满是敷衍,“行行行,活爹,满意了吧?”
方其深立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
林南岑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睛。
这样鲜活又轻松的画面,是他很久都没有感受过的。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刻意疏离,没有沉默到窒息的尴尬,只有少年人之间最直白、最自然的相处。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明晃晃地铺了整条路。
没有傍晚的柔焦,没有黄昏的滤镜,没有夕阳那种温柔得让人沉醉的色调,就是最直白、最热烈、最不加掩饰的日光,晒得路面发烫,连风都带着一点燥意,吹在脸上,却不觉得讨厌。
三个人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不偏不倚,挨得很近。
温期屿走在中间,身姿依旧挺拔,肩线平直,是那种一眼看去就很干净清冽的少年。只是不像平日里那样浑身透着疏离,周身那层淡淡的冷意,在这一刻淡了许多。肩线放松了些许,步子也慢了半拍,像是在刻意迁就身边两人的节奏,不再像平时那样,一个人走得又快又远。
方其深在另一侧,话多又自然,时不时转头说两句学校里的趣事,或是吐槽几句老师,声音清亮,像夏日里清脆的蝉鸣,把一路的安静都搅得鲜活起来。有他在,好像永远都不用担心会冷场。
林南岑走在最边上,原本紧绷的脊背渐渐舒展。
他不再时刻提防着什么,不再时刻绷紧神经,也不再刻意和温期屿保持距离。脚步慢慢放松,心情也慢慢放松。原来不用强迫自己时刻警惕,不用强迫自己独来独往,也是一种舒服的状态。
他忽然有点明白过来。
温期屿那生人勿近的气场,从来不是针对谁。
那只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就像有的人用笑容伪装,有的人用沉默抵挡,而温期屿,用的是安静与距离。他不擅长热闹,不擅长周旋,不擅长和很多人打成一片,所以他选择把自己藏在一层薄薄的冰壳之下。
而方其深一出现,就像一把轻巧的钥匙,不动声色地打开了一道缝。
让林南岑看见了冰壳之下,那个也会正常说话、正常行走、正常与人相处、正常斗嘴吐槽的少年。
原来清冷的人,也会有无奈的时候;原来安静的人,也会有愿意迁就的人。
“走吧,回教学楼,等下还要上课。”温期屿看了一眼旁边两人,轻声提醒。
“对了,屿仔,上次你跟我说的那道竞赛题……”
方其深顺口提起学习上的事,语气随意,像是早就习惯了和对方讨论这些。
温期屿淡淡应着,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答到点上。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条理清晰,简洁明了。
林南岑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却也没有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他走在旁边,像是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个小小的圈子。这种有人同行、不用说话也不尴尬的滋味,对他来说实在太陌生,陌生到让他心头微微发涩,又微微发烫。
长街笔直,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路的两旁是熟悉的校园建筑,是来来往往穿着校服的学生,是喧嚣又平常的日常。可在林南岑眼里,这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路,却好像被阳光镀上了一层不一样的颜色。
就像他们此刻的少年时光,莽撞、明亮、不知愁,以为路会一直这么走下去,以为身边的人会一直都在,以为这样简单又温暖的日子,会永远延续。
林南岑偏头,飞快看了一眼身旁两人。
一个清冷,一个明朗,一个安静。
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三种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却在同一条路上,走得异常和谐。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不知从哪里见过的话——
烈日长街三影并,一寒一朗一沉静。
没有刻意对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精致的修辞,却偏偏撞进心底。
这一瞬间的画面,干净得像是能一辈子珍藏。
“阿岑你想什么呢?”方其深见林南岑半天不说话,好奇地探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这次学科竞赛你参加吗?听说今年改了规则,加了不少新题呢,挺好玩的!”
林南岑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什么,这次竞赛我也参加,但老班不太建议我去,说太多新且难的题,怕我……发挥不好。”
他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白。
老师觉得他不稳,觉得他没有把握,觉得他不该去冒这个险。
“A班班主任……是我爸吧?方暮吗?”方其深忽然开口。
林南岑明显愣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你…你爸?”
“对啊。”方其深一脸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是那个人称‘拼多多’的那个,天天追求完美,追求稳妥,这外号还是我起的。”
林南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在学校里以严格、认真、追求第一出名的方老师,居然是方其深的父亲。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你不用管他说什么。”方其深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语气轻松,“他那个人,就这样,非第一不参加,非稳妥不答应。但你不用被他影响,想参加就参加,觉得有意思就去试试,就算没拿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点因为父亲是老师而产生的优越感,只有纯粹的鼓励。
林南岑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方其深停了下来,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滚动。他抹了抹嘴,看向两人:“我教室在另一层,就在这儿分开吧。”
这一层是温期屿和林南岑的班级,再上一层,才是方其深的教室。
“那我先走啦,下午放学再找你们。”方其深朝两人挥挥手,笑得张扬又耀眼,像一束不会熄灭的光,“记得一起!别先走了!”
“好。”温期屿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明确的答应。
林南岑也轻轻颔首,算是应下。
方其深转身跑开,背影利落又潇洒,校服衣角被风吹起,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像一阵风,来得明亮,走得轻快。
路口再一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一次,连尴尬都没有了。
只有一种很轻、很软的安静,像午后的风,悄悄拂过心头,不燥不热,温柔得恰到好处。
“走吧。”温期屿开口。
“嗯。”林南岑跟上。
两人并肩走向教室,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沉默到窒息。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挨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