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期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没有取笑,也没有同情,更没有多余的情绪。
“看得出来,我的新同桌,应该还是个好学生。”
林南岑听到那句“好学生”,耳尖微微一热,下意识低下头,像是害羞了。
“没必要硬撑。”温期屿语气平淡,“他也就嘴上凶,骂完、罚完就过去了,不会记仇。”
温期屿也收回目光,恢复成平时那副安静冷淡的样子,翻开课本,不再说话。
林南岑跟着收拾好心情,也端端正正坐好。
课堂重新开始,老师的声音平稳地在教室里散开,文字一行接一行铺满黑板。
刚才那点窘迫与慌乱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难以形容的踏实。
他原本以为,被老师当众批评、罚站之后,这一整天都会变得难熬且尴尬。
可真正坐回座位,身边的人没有调侃,没有追问,没有刻意提起,也没有刻意疏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不被注视、不被议论、不被特殊对待的平静,反而让他慢慢松了口气。
整节课里,林南岑偶尔会分心,目光会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一点点。
温期屿始终很安静,要么低头写题,要么支着下巴听课,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看上去和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点淡淡的距离。
可林南岑已经能从那些细微的动作里,看出一点别人未必注意得到的东西。
比如他收拾文具的速度很快,姿势很熟,像是早就习惯了在课堂上被突然打断。
比如他被老师点名时不会僵硬,只会慢悠悠站起来,语气平稳地回答问题。
比如他面对批评时不会慌乱,不是胆大,而是麻木。
一个看着温和规矩、成绩优秀的人,却对违纪、被罚、被骂这些事熟得不能再熟。
这份矛盾又隐秘的反差,像一根轻轻的弦,在林南岑心里时不时被拨动一下。
他开始好奇,这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到底经历过多少次类似的场面,才会养成这样波澜不惊的态度。
下课铃在不知不觉中响起,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里重新恢复了轻松的氛围。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林南岑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节课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温期屿,对方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姿态随意又放松,和平时那个冷淡安静的模样比起来,多了一点难得的烟火气。
林南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整理着桌面上的纸笔。
他以为这节课后的间隙,会和之前无数个课间一样,安静沉默,互不打扰。可没想到,温期屿忽然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又淡淡看向他。
“还有一节。”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提醒,又像是随口一提。
林南岑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又一节课在平稳中过去,内容不算难,林南岑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工整。等老师宣布下课时,他几乎是立刻就闻到了从校外飘进来的、淡淡的食物香气。
下一秒——
午饭铃响了。
铃声一响,整个教学楼像是瞬间被松开了紧绷的弦。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拿起钱包、手机,三三两两起身往外走。
温期屿慢悠悠把课本合上,随手塞进桌肚,拿起桌边的钱包和学生卡,动作熟练自然。
他看向林南岑,语气平淡地问:“出去吃?”
林南岑点点头,站起身:“好。”
两人没再多说,跟着人流一起走出教室,顺着楼梯往下走。
校门口人来人往,全都是出来解决午饭的学生。
温期屿对附近显然很熟,没有挑挑拣拣,也没有找花哨昂贵的店,只是带着他沿着街边走了一小段,拐进一家看起来普通、干净、价格也便宜的小饭馆。
“这家还行。”他掀开门帘,淡淡说了一句,“不贵。”
林南岑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心里那点轻轻的好奇,又悄悄冒了出来。
温期屿掀开门帘,率先走了进去。
林南岑跟在他身后,门帘在身后轻轻落下,把街道上的喧闹隔在了外面。
小店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进门左手边是柜台,上面摆着一个老旧但擦得干净的点餐机,旁边堆着一叠一次性餐具和几瓶调味料。
墙面是简单的米白色,因为有些年头,边角处微微泛着浅黄,却不显脏,反而有种被时光磨出来的温和感。
天花板上挂着两盏老式吊扇,叶片缓缓转动,带出轻微的风声,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饭菜热气。
店里摆着六七张四人桌,桌面是深棕色的防火板,边缘有细微的使用痕迹,被擦得发亮。椅子是简单的塑料椅,颜色统一,椅面干净,没有污渍和破损。
此刻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各自低头吃饭,说话声音都很轻,整个空间安静又松弛,没有嘈杂的音乐,没有刺眼的灯光,只有一种朴素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靠里侧的位置靠窗,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温期屿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那张靠窗的桌子,拉开椅子坐下。
整套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已经来过成百上千次。
林南岑在他对面坐下,下意识地将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依旧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端正。
他从小到大很少和同学单独出来吃饭,更不用说是在这样一家看起来普通又便宜的小店。
陌生的环境,安静的气氛,还有对面坐着的人,都让他心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温期屿将书包随意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身体微微向后靠,整个人明显比在教室里放松了不少。
他不再是那副清淡疏离、拒人千里的模样,眉眼间的棱角柔和了些许,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外壳。
“菜单在桌上。”他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桌角。
林南岑这才注意到,桌角压着一张薄薄的菜单,纸张有些旧,字迹却依旧清晰。
他伸手拿起菜单,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目光慢慢往下扫。菜单上的品类不多,都是些最常见的快餐。
价格都十分亲民,数字都停留在两位数,没有一道昂贵花哨的菜品,一目了然。
林南岑看着菜单,心里却没什么头绪。他平时吃饭大多规律,很少在外随意点餐,面对这么多选择,反而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指尖轻轻点在纸面上,目光在几个最便宜的套餐之间来回犹豫。
温期屿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靠在椅上,目光随意地落在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朝着不同的食店走去。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柔和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影,整个人显得安静又平和。
林南岑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他还是没办法完全习惯和这个人单独相处。
明明是同桌,明明一起上过一上午的课,一起被老师批评,一起被罚站,可真正脱离了教室那个环境,坐在这样一间小小的饭馆里,他反而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他眼里,温期屿一直是个很矛盾的人。
看上去安静冷淡,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总是独来独往,像和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成绩不算差,甚至可以说不错,字迹工整,听课也算认真,怎么看都应该是和自己一样规规矩矩的好学生。
可偏偏,他对被老师批评、被罚站、被点名这类事,熟得不能再熟。
那种麻木和淡然,绝不是一次两次就能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