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平安 第139章 俱荣

当王蔺石斟酌着字句，准备旁敲侧击地从他那混球老父亲的嘴里撬出点信息时，王蔺辰和谢织星乃至整座定州城都在为即将开幕的赏瓷大会忙碌。

马知州已经回去京城述职，新知州尚未到任，而本也该回去京城的陈通判则“特事特办”地留了下来，通判能够直接对皇帝上劄子，皇帝听说赏瓷大会的事情后犹为支持，特许陈通判留任一年，还叫他额外领了份新差事——提举定州瓷事。

刚从新岁中回过神的定州城‘无缝对接’投入了又一场盛事。

谁都没闲着。

许多瓷窑在正月初就开始了烧窑，攒着劲儿要在赏瓷大会上一展身手，各条街上的瓷铺也进入紧张的进货备货模式，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定州城的除了诸窑口瓷匠还有各路商人，眼下就已经有许多行商在客栈住下，每日里四处挑货比货扫货。

城里的客栈旅店几乎人满为患，有不少人嗅到商机，临时在家门口挂出“久住”或“客店”的招牌，思路灵活地开展了一波‘民宿经营’。

城中甚至还催生出一个新的行当，曰“识瓷”，功能差不多是地陪和带购的综合，既能陪着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定州城里探店，还能帮着相看瓷器。

因为一个“瓷”字，定州这座默默无闻的边陲小城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活力，不止于瓷，各行各业都在不同程度地受益。

文化圈也不甘落后地凑了一波热闹，起因是谭文清写了一篇《瓷赋》。

他以极尽华丽的辞藻盛赞定州城的赏瓷大会，在文人墨客间掀起了不小的风浪，许多人开始跟着应和诗文，再加上欢宴楼杨行首的推波助澜，很快，赏瓷大会的名声就跨界远扬。

附近州县的文人纷纷前来定州观瓷，并投入极大的创作热情，新的诗文词赋雪片似的四处飞洒，连街头巷尾的孩童都唱起了打油诗——

定州花瓷玉，翩翩风雅意，精工巧琢出，颜色天下白。

许多瓷窑与店铺趁机把小有名气的儒士隐士都往自家店里请，好吃好喝招待着，期望他们能留下一两幅字画，再让瓷师傅刻写到瓷器上，打造独一无二的拳头产品。

在如此热闹繁荣的当口，天枢斋却没有多余的营销动作。

实在是……腾不出手。

三处窑口与谢二哥的白不子供应链都离不得人，不仅要准备赏瓷大会需要用到的展览瓷器，那些多如牛毛的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干不完，根本干不完；天枢斋作为定瓷的‘地标型网红打卡地点’又每天都在超负荷地接待来客，临时把沈如意和春苗坊里几个活络的小姑娘都拉来‘充壮丁’才堪堪稳住局面。

而频繁大量的交易活动与暴增的客流量又直接把王蔺辰钉死在了交兑铺，城中有许多铺子都开始体会到交子与兑子的安全性和便利性，不仅在自家店铺鼓励客人使用交子支付，还不遗余力地让生意伙伴都采用新型支付方式。

附近州县的熟络外客进入定州城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交兑铺存钱换交子。

何掌柜活了快五十年，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日进斗金”。

后院的库房根本不够用，王蔺辰已经开始盘算挖地道来存储收纳的银钱。

许多改变正在悄然发生——

定州瓷作不再松散空闲，每天都要从各瓷窑抽调人手来帮助府衙完成各项琐碎的事宜；由于瓷罐常态化的量产，城中新开了好几间专门售卖鳔胶、浆糊等黏合剂的铺面，把原本摆在书画铺里当‘搭头’卖的东西扩充成了一个专业品类；柴薪的高速消耗养活了千家万户的樵夫，也引来了石炭场的人……

谢织星果断拍板让王蔺辰跟矿场订购了一千秤石炭，把三叔吓得够呛，连连发问：“四儿，这么多石炭，咱用得完不？就算能用，那么多，家里也堆不下……”

“叔，咱以后烧窑用石炭试试，我先前看大户人家用了，一块圆饼石炭能热大半天，咱用石炭烧窑，以后熟悉了，夜里你也不用总熬着看柴火，能舒坦点。”

石炭就是煤，热值高，她和王蔺辰做过综合测算，比烧柴划算。

“堆不下不要紧，本就是订买的，让石炭场分批分次运过来，反而省地方。”

谢老三没试过石炭烧窑，但侄女这么说了，一定有她的道理，“那行，等这阵忙过去，咱试试。”

现代烧瓷使用的能源多种多样，有柴烧煤烧也有气烧电烧，眼下没有天然气和电，能选的只有柴或煤。

不同能源对烧制瓷器的影响在于窑炉升温的模式，柴窑至少要花十二个时辰才能把温度慢慢烧上一千三百度，电窑却通常只需要七八个小时，以谢织星前世的经验来看，缓慢升温的过程会影响瓷器釉水的呈现，使其更加温润。

但定窑用的并非乳浊釉，并不属于‘追求玉质感’的赛道，燃煤的效率更高，对整体产量的提升与成本的控制更具备优势。

所以，换煤烧！

王蔺辰几乎从不质疑她的专业决定，更何况，以现在交兑铺的盈利而言，她就算买上万斤煤用来采暖或做慈善，都是她一句话的事。

再者，王蔺辰时刻提醒着自己：坐拥巨额财富的纯商人约等于一只孱弱的肥羊。

因而即便被金山银山压得喘不过气，他依然坚持拓展人脉。

他把那些守库房衙役的工资翻了一倍，每日两餐增加为三餐，并极大地改善了伙食供应条件，让交兑铺的活计变成衙役们争抢着轮值的香饽饽。

此外，为了赏瓷大会的顺利开展，他亦鞍前马后地帮忙做事。

包括但不限于把会场鲜花布置生意交给了花铺的花娘子，又牵线搭桥把酒水供应生意介绍给茶铺戴掌柜的本家亲戚，并捎带手地谈成了一笔长期的酒瓶酒罐生意，府衙与街巷之间，传的都是对王小郎君的赞语。

昔日王员外家的傻儿子终于褪下了他亲手糊上的外壳，露出一副游刃有余的玲珑公子哥模样。

王蔺石对此感到忧惧，却又无可奈何。

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人人都懂该高看谁。

风云变幻之际，谢织星却还是那个谢织星。

她依然每天在瓷坊里扎根，由于天枢斋的客流量实在过于恐怖，她把铺子二楼的小工作间暂时搬迁到了泥头窑，独自在小木房里躲清静，认真绘制她准备在赏瓷大会上展示的金缮瓶。

还没有回家打算的欧阳修时常来陪她，眼睁睁看着她把分崩离析的几块碎瓷片拼成一个完整的瓶，又在那瓶子上用金粉银粉涂涂画画，当瓶子上大朵大朵的富丽牡丹花终于成形时，他也问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问题：“这是什么瓷器？”

“金缮瓶。”

谢织星内心对幼年版的大文豪佩服得不行，他是怎么忍得住这么多天就问一个问题的？要换做谢小妹在这，早就问得萝卜不生根了。

“金缮是什么？是……补瓷器么？”

“是，也不是。”谢织星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作品，“金缮是要把破裂的瓷器补起来，但不对这些裂缝做隐藏，相反，金缮会把裂缝放大凸显，我做这个就是让裂痕成为被欣赏的东西。”

欧阳修眼神晶亮，盯着瓶子上的牡丹花，“这是什么花？”

“牡丹，国色天姿的牡丹。”

牡丹在这会儿算得上奢侈品，尤其一些名贵品种，能卖到好几贯甚至几十贯，基本跟老百姓没什么联系，但谢织星把它们画在瓷器上，也算是给平头百姓提供了一点免费的眼福。

欧阳修显然没见过牡丹，支着下巴感叹：“真漂亮……”

见他如此，谢织星把自己还在编绘中的《瓷艺集锦》递给了他，“这里面有很多花，萱草，万寿菊，小雏菊，月季，芍药，山茶……你去看吧，往后有新的瓷器画样我还会往里添，到时做出漂亮的瓷器就让你堂兄带回去给你看。”

“谢谢星姐姐。”

欧阳修对所有装订成书模样的册子都怀有极大的兴趣，马上接过就翻看起来，这段时日，谢织星也习惯了他在旁边安静看书的陪伴模式，便随口说道：“你好好看，以后长大了，会写文章了，给你星姐姐的画册写篇序言。”

文豪的便宜必须得占。

小孩儿没回答她，谢织星也没再说话，继续给金缮牡丹瓶收尾。

半晌，欧阳修忽然问道：“星姐姐，范仲淹是你的朋友么？”

“……朋、朋友？为什么这么问？你认识范仲淹？”

谢织星懵了好一会，勉强在残存的记忆中搜索了一番，隐约记得范仲淹似乎比王安石大，但跟欧阳修相差几岁，实在没概念，剩下的就只有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了。

欧阳修摇头道：“我不认识他。”

清澈的眼眸与谢织星大眼对小眼看了半晌，他指着夹在《瓷艺集锦》里的一页纸，“他不是给你写了一篇序言么？”

谢织星凶猛的眸光箭矢般射向他指着的那页纸，当看清那上头的“范仲淹”三个大字还附带了一串年月日与地址时，脑瓜子嗡地一下就空白了。

“他、他什么时候给我写的！这、这什么……怎么……个事儿？”

看到她的反应，欧阳修不再说话了。

星姐姐好像又被奇怪的活鱼夺舍了，那张纸上明明白白写着“赠予友人”，她却不记得是怎么一回事，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

这合理么？

欧阳修觉得不合理。

谢织星也觉得不合理。

那可是范仲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