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衣物搓成绳子,挂在栅栏中间的栏杆上,硬生生将自己吊死了。
但凡她挣扎一下,或许都不会死去,可她没有。
谢煜白听闻了这个消息,沉默良久,在经仵作验明死者身份后,他差人将尸身送回青楼,并从私库拨了五十两银子一同送去。
曲家的事告一段落,京城的暗潮汹涌暂且不论,安絮清的生活再次回归平静。
味萃斋,二楼走廊上。
谢煜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奇怪,长孙忻觞?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南城探亲吗?
他见那身影转身进了雅间,雅间门口站着两个丫鬟,身上的服饰不似长孙府常用,却有几分眼熟。
绕过屏风,身着玄青并赤红二色劲装的男人苦着一张脸,“祖宗,你这吃得比我家狸奴还少,回头郡主知道了,还不得骂我虐待你。”
两臂长的圆桌上,放满了琳琅满目的饭菜,然而桌子对面那位姑奶奶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安絮清掀了掀眼皮,“不敢当世子的祖宗,前几日阿姊被禁足,等来等去没等到世子上门,连封信都没有,原来世子同那群见风使舵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二妹妹真是冤枉我了,我听说郡主被污蔑,紧赶慢赶回来的,连马都跑死了两匹,我向天发誓,绝对没有和郡主划清界限的意思。”
安絮清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这便是哄好了,长孙忻觞笑眯眯道:“二妹妹给我个面子,再吃点?”
丫鬟奉上巾帕,他净手毕,将袖子挽起后,把一块鱼脸肉夹到盘子里,示意丫鬟端过去,“这是开河鱼,是开春后冰封的河面刚刚融化时,捕捞的第一批鱼,尝尝?”
安絮清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又是一小碟菜递了过来,白瓷碗里,嫩黄与碧青交织,几点浅褐色俏生生地冒出头来,煞是好看。
“这道菜名为山家三脆,春雨后的第一撮春笋,取最鲜嫩的笋尖,刚长出来的小蕈去除根部,再挑选清明节前后成熟的枸杞头,取其嫩芽,将这三者并与胡椒、盐等凉拌制成,你久居京城,这山间的滋味可要尝尝。”
长孙忻觞滔滔不绝,似乎妄图描绘出生动的画面,来勾引安絮清多吃几口,少女小脸皱成一团,挑出里面的小蕈吃掉了。
“哟,这么挑食啊。”长孙忻觞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怪不得吃得这样少,“好吧,再来尝尝这个。”
在男人的连哄带骗下,安絮清挑挑拣拣,吃了大半,这回桌上的饭菜倒是伤了皮毛,唯独她手边的樱桃煎一直没见她动过。
长孙忻觞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看来二妹妹还是没原谅我,连我费心准备的樱桃煎都不肯吃,我可是叫人用崖蜜并梅花雪水熬制的,就担心不合你的口味。”
安絮清扫了眼瓷碗里宛若红宝石般美丽的樱桃,有些莫名其妙,“我不爱吃樱桃煎。”
男人挑了下眉,“我记得前不久,郡主可是抢了我那份樱桃说要带给你。”
安絮清也想到了前段时间似乎怎么也吃不完的樱桃,有些哭笑不得,“我爱吃樱桃,但不吃樱桃煎。”
真是古怪的挑食习惯,还好没生在他家,否则真真会被他父亲打个半死,不过这般柔软的姑娘,他父亲应该也舍不得打吧?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敲门声。
是谁这般无礼,连敲门都不会好好敲?
安絮清眉头上扬,原本板直的腰身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是阿姊。”
门旁的丫鬟刚打开门,一大簇娇嫩欲滴的鲜花就闯了进来,安絮清站起身,欢欢喜喜地喊她。
“阿姊。”
安絮初藏在半人高的花后,一脚将门踢上,“快,快来接一下。”
少女神色微僵,还是抱着被花淹没的决心伸出了双手。
好在长孙忻觞看不过去,抢先将花接了过去,将安絮初解救了出来。
终于有人接手这甜蜜的负担了,安絮初长呼出一口气,她也不在意是谁,随手拍去衣服上散落的花瓣。
少女容貌不俗,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张扬却不艳丽,明媚而不庸俗,只叫人心生欢喜,她即太阳本身。
“我刚才在街上闲逛,看到一个老婆婆在卖花,那花开得真好,我一下就想到你了。”
她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所以我包圆了。”
安絮清想象了一下阿姊抱着这堆花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模样,莫名有几分滑稽,她强忍笑意嗔怪道:“下次阿姊叫丫鬟们一起捧着就好了。”
“那怎么能一样,收到花开心的是你,把花送给你,这一路上开心的是我,让别人拿着,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你们两个倒是都开心了。”一个充满怨念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郡主,这里还有个人呢。”
“长孙忻觞?”安絮初大吃一惊,“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出门不在京城吗?”
长孙忻觞伸腿勾了个了个椅子过来,将花束放下,“几日前就回来了,去你府上找你次次扑空,还得是在二妹妹身边守株待兔,要不然我可能需要等到明年才能见到你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安絮初摸了摸鼻子,她哪有整天出门乱跑,她昨天,前天,大前天,好吧都有出去。
安絮清的视线在两人的身上转了两转,“好呀,说什么请我吃饭赔罪,我看就是想借我来邀请阿姊吧?”
这倒是实话。
她佯装生气,转头跑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临走前还不忘从花束中抽出几支花带上。
“欸,皎皎?”
“郡主等等!”长孙忻觞接收到暗示,眼疾手快地拦住下意识想要追出去的安絮初。
安絮清跑出雅间,脚步渐缓,自认刚才的表现无可挑剔。
她回头观察安絮初是否被拦住,以至于直直地撞进了拐角男人的怀中。
比起感受男人硬朗的胸膛,先来一步到来的是额头的痛感,安絮清到底是被娇养长大的小姐,如此一撞眼底已泛起泪花。
谢煜白下意识伸手,被安絮清后退两步避过,身后,翠苓一手捧着花,一手将她稳稳托住。
在谢煜白的注视下,少女上扬的嘴角,飞扬的眉梢一点点扯平,眼中的欢喜还未褪去,慌张已经迫不及待涌出。
“殿下。”
她今天没穿青色,一身鹅黄色衣裙如瓶中的迎春花般娇俏明丽,手上拿着几枝盛开的春兰,因着刚才的动作,花朵蔫蔫地折了腰,模样十分惨烈。
看着刚才娇纵的少女在他面前变得畏手畏脚,谢煜白心中不是滋味。
“抱歉,伤了你的花,我赔给你可好?”
安絮清笑得勉强,“不必,是我横冲直撞,更何况不过是几枝不值钱的花罢了。”
话是这样说,她手上却将春兰护得更牢些,不让它遭受二次伤害。
她在怕他,谢煜白意识到这点,他斟酌着语气,“屋内那位可是长孙府二公子?说起来,他算我的表弟。”
“是,他是阿姊的朋友。”她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共同的朋友并没有让两人更亲近,谢煜白心头萦绕着浓浓的挫败感,大部分时候都是别人找话题想要与他多交流一些,这是他第一次迫切地希望自己是个巧舌如簧的人。
旁边的丫鬟虎视眈眈,好似下一瞬就要喊来侍卫将他赶走。
谢煜白暗暗捏了捏拳。
“郡主她一向受人欢迎。”说着,他上前一步,在安絮清退开的前夕压低声音道:“你也不必担心,叶四小姐重病缠身,被送往乡下疗伤,不会对你的名声有什么影响。”
说完,他又在丫鬟炸毛前回到了之前的距离。
将她挡在这里,竟是为了说这件事?曲家一案以柳佩兰自缢结案,阿姊马车上的匕首以叶家送走叶岚馥落幕,追查真相的人现在竟在安慰她这个帮凶吗?她是叶岚馥的帮凶,谢煜白是她的帮凶,阿姊的救命之恩竟能惠及到如此地步吗?
安絮清肉眼可见地,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殿下。”她犹犹豫豫开口。
似乎是确认了眼前人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将自己藏在蚌壳里的姑娘张开了一条窥探外界的小缝,谢煜白此时竟有种诡异的欣慰。
“何事?”
“听闻阿姊曾经救过殿下。”
这段经历他很少提及,毕竟有安家对皇帝的救命之恩在前,他若是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反倒像在拉拢安絮初一样。
“可是长孙忻觞与你说的?确有此事。”谢煜白沉默片刻,言简意赅,“当年我与母后一同出京游玩,却被大火围困,是鹤曦郡主救了我,自那之后我便一心想要报答她,可惜她钱权都不缺,我也不能罔顾她的意愿,擅自按她不喜欢的方式报恩。”
等等,安二姑娘不会以为他安慰她是因为想要报答安絮初吧?男人猛然发觉,是这个原因没错,但是,但是......
他但是半天但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哦。”安絮清干巴巴地应着,一个很有既视感的经历,好像阿姊曾经给她讲过的睡前故事。
应该还有个定情信物,信物还会不小心落到另一个人的手里,这个人是嫡姐庶妹就更有意思了。
五皇子殿下会善待假恩人,虐待真恩人,最后在真恩人死后发现真相,痛心疾首追悔莫及,坐拥万里江山,独享永世孤寂。
安絮清顺着鹤曦郡主讲过的故事出神,谢煜白则是想着,若是救他的人是安二姑娘就好了,若是青蝶玉佩的主人是安二姑娘就好了。
可惜,也就只有鹤曦郡主那种莽撞不知变通的人,才会冲进火海救人。
他盯着地面,想着安絮清的眼眸,想着她的笑,胃里似乎有万千话语在翻涌,最终汇成一句。
“为何,你要叫她阿姊呢?”
这是个什么问题?
“阿姊就是阿姊啊?”安絮清很是疑惑,她想了想,“我并不是京城人士,是随父母一路逃荒来的这里,大概我家乡那里,阿姊便是阿姊吧。”
“抱歉。”
“没关系,我很幸运,遇到阿姊。”
那段痛苦的回忆她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在父母死后,她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像个热烈的太阳一样闯入她的世界,于是,她灰暗的世界有了别样的色彩。
与此同时,雅间里,长孙忻觞抓着安絮初的胳膊,这个举动有些僭越了,他却一直没有松手。
“郡主。”
他唤她,唤回一个疑惑的回头。
不枉他千求万求,求来小祖宗赏脸吃这顿饭,就是不知道今天过后,他还能不能得到她的好脸色了。
长孙忻觞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而后,他爽朗一笑,“我要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