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们已检查过这院落前后,除了这些死去的婆子和伪装的贼人外再无他人,此外,我们还发现屋后的火油,叶家是铁了心放弃叶四小姐了。”
叶家倒是准备周全,婆子喂毒,“贼人”灭口,最后一把火再将所有罪证烧得干干净净,漂亮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安絮清最后看了眼叶家别院,“叶四小姐已经死了,这别院也无需留着,将其烧个干净后你们也离开吧,记得别牵扯到旁边的树木。”
“是。”
“另外,我今日是去南山寺为阿姊祈福,无法离开太久,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叶四小姐之事改日我自会给个答案。”
她借来人手,最后只是送走了一个家族弃子,为了让对方知道她并没有在耍人玩,她不得不多解释几句。
官道之上的马车里,安絮清换下身上外裳,换回出发时穿的衣裳,而后,她撩开帷帘。
“翠苓,还有多久能回到京城?”
“约莫半个时辰。”
马车周围除翠苓外,另有诸多丫鬟侍卫在侧,见此配置,官道之上的百姓纷纷躲避,生怕不小心惹怒贵人。
以至于有两匹马疾驰而来时,翠苓一眼注意到了。
“姑娘,郡主来了。”
“吁!”
安絮初也注意到了自家马车,她勒马停在马车前,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赤枫。
在从褡裢里掏出来一个食盒后,她手脚利落地钻进马车,“快快,皎皎,新鲜出炉的榆钱糕,还热乎呢。”
没等坐定,安絮初就开始拆食盒,嘴上絮絮叨叨,“南山寺的斋饭难吃得很,你本来就吃得少,先吃点糕点垫一垫,这榆钱糕可是今年最后一批,我好不容易抢到的,再想吃只能等明年春天了。”
安絮清还没开口,一块榆钱糕已经喂到嘴边,“快尝尝。”
安絮初眼睛亮亮的,全是求夸奖的模样,少女小小地咬了一口,“嗯,好吃。”
安絮初嘿嘿一笑,将剩余大半块榆钱糕扔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吃,等明年春天我还给你买。”
明年春天,一个充满希望的词语,安絮清睫毛微颤,“好。”
她伸手想要拿一块,企图掩盖心中涩意,却被安絮初伸手制止。
她嘴里的糕点还没嚼完,说起话来含糊不清,“你喜欢哪块,我给你拿,别弄脏你手。”
就是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少女垂眸,身侧衣裳被攥得不成模样,“阿姊拿的每一块,我都喜欢。”
等到她们一人一口吃完榆钱糕,马车已经进了京城,安絮清耐心地用帕子将安絮初的手擦干净,连手指尖也不放过。
之后,她捧出一串铜钱,“阿姊,这是住持开过光的铜钱,你晚上入睡前,将其压在枕头下面,必能祛除霉运,财源滚滚。”
看到铜钱时安絮初还不以为意,然而有谁能听到最后四个字后不心动呢?反正安絮初狠狠心动了,她和钱可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张开双臂给了安絮清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皎皎~”
*
夜晚,夜色渐浓。
翠苓手脚利落地铺整床铺,“姑娘为何要救叶四小姐,还给她路引盘缠,万一她存了反心,日后供出姑娘可怎么办?”
“能至我于死地算她的本事,能让她为我所用是我的能耐。”
“若她心存善念,我将她的生母还给她是恩,若她生性狠毒,她的户籍捏在我手上,单是身份造假也够她吃一壶了。”
上一世,叶岚馥身为叶家主母的眼中钉肉中刺,被迫嫁与知非之年的商户做续弦,生有一子,在商户死后,她没有甘于现状,反而变卖大部分家产刺杀新帝,最后在叶家人的哭声中仰天大笑,而后毅然自绝。
这样的人,若是早早死去,岂不可惜。
烛芯晃动,有人从窗户翻了进来。
安絮清依旧坐在妆台前,只是皱了下眉,“我给你安府的夜巡图,不是让你夜闯我闺房的。”
那人轻笑一声,“抱歉抱歉,实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出乎意料了。”
几天前,大殿之上,曲尚书攀咬鹤曦郡主杀害他儿,人证物证俱在的前提下,他请求皇帝褫夺鹤曦郡主封号,押入大牢。
皇帝大怒,却不是对准鹤曦郡主,反而将上奏的曲尚书革职查办,凡是为曲尚书说情的官员,皆被停掉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一个郡主而已,之前只知道她受皇帝喜爱,却未料到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连复核都没有,就能有如此反转,几乎让人怀疑她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还得是亲自生的。
“曲家倒台,谢煜白再没有母族撑腰,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如此,可否证明我的能力了?”
哪怕过程奇妙了些,连安絮清准备的罪证都没用上,但结果依旧如预期发展着。
“如此漂亮的美人,竟是个蛇蝎心肠。”
那人的身影站在黑暗中,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我喜欢,期待你下次会带来什么惊喜。”
说完,那人又从窗户原路翻走了。
安絮清望着旁边并没有上锁的房门,久久无语。
这真是她要辅佐的人吗?有些担心起晋朝的未来了呢。
少女头痛扶额。
*
“柳氏,狱卒说,你要见我。”
昏暗的监牢里,一个身着囚衣,依旧不掩美貌的女子满身伤痕坐在稻草上,她听着身后的开门声,没有回头,反而执着地望向窗口四四方方的阳光。
“已经,过了七天吧。”她的声音嘶哑,长时间未进米水,她却毫不在意。
“曲万才那个家伙,应该已经死了吧?在痛苦与绝望中死掉,和我的姐妹们一样。”
她的声音悲怆,“曲万才并没有中毒,他得的是‘七日风’,京城的医者是为富人看病的,但是这种在乡间地头,在边疆战场上的病症,他们不知道。”
曲万才生于富贵,也死于富贵。
但凡曲家肯低下头,去找一个他们看不起的医者询问,或许结果会不一样,从曲万才的性格就能看出曲家不是一个能弯下身子的家族。
于是一个医者不能治,两个医者不能治,那就再往上,求御医,求高人,求神佛,就是不肯看看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游医郎中。
“五皇子殿下,您是个好人,所以我愿意将真相告诉你。”
她心里清楚,她入狱后,多方势力盯着她,或是认为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或是想将水搅得更混浊,总之若不是谢煜白在中斡旋,她恐怕早就死了。
“我困于青楼,本没有能力杀死曲万才,有人给了我一把生锈的铁器,他说,这东西能杀了曲万才,只要一点点伤口,就足以致命,且在这京城很少有人能发觉。”
生锈的铁器?谢煜白暗自思索,这种东西可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武器。
他遂曲家意愿,压下曲万才没死的消息,本意是保护曲万才,谁能想到,幕后之人就是想让曲家在经历希望后再经绝望。
无怪乎曲尚书会在拿到“证据”后胡乱指认,真是好狠毒的用心。
“印章之事你知晓多少?”
“印章?”柳氏想起从她手中送出去的东西,佯装不知,她满脸茫然,“什么印章,与此案有关吗?”
或许是认为柳氏将杀人手法都说出来了,印章之事没有道理隐瞒,谢煜白并没有多问。
“罢了。”男人看着她的眼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的,我有一个方子,能治疗‘七日风’,想献给殿下。”
“杀了曲万才后,我心愿已了,一直坚持到今天,就是因为有人告诉了我一个方子,她让我用这个方子救曲万才一命,也救自己一命,她说我不值得为一个烂人赔上性命。”
说着说着,柳氏的眼泪已经盈满眼眶。
“我一介贱籍,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的命比那个男人珍贵,但是每次闭眼时,我都会想起我死去的姐妹,他该死。”
柳氏的眼神重新变得狠厉。
“这个方子可以造福边疆将士,我不能因一己私欲将其瞒下,现在七天过了,曲万才也已经死了,我没有什么遗憾了,五皇子殿下,我想用这个方子请求殿下帮我一个忙。”
“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待我死后,请允许青楼的姐妹为我收尸。”
这倒不是多难的事情,谢煜白点头应允。
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柳氏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跪伏在地上,“小女子柳佩兰拜谢。”
大晋十五年春,柳氏畏罪自杀,自缢于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