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的包厢里,空气有些闷,混杂着酒精、火锅底料和廉价香水的味道。灯光被调成了暧昧的紫色,打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有些不真切。大家举着啤酒瓶,大声嚷嚷着要玩真心话大冒险。骰子在塑料盘里哗啦啦地响,像是一群躁动的、无处安放的青春残骸。
L同学缩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捏着一瓶没怎么动过的乌苏。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帽衫的帽子耷拉在背后,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游离在闪烁的歌词屏幕上,偶尔有人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笑笑,话很少。
她今天本不该来的。毕业后这三年,她几乎切断了和所有初中同学的联系,微信里躺着的那个班级群,也早就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她害怕这种场合,害怕那些熟稔又陌生的面孔,害怕被问起“在哪儿高就”、“结婚了吗”这种让她感到窒息的问题。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班长在朋友圈发聚会邀请时,她盯着那个名单看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报了名。
因为名单上有C同学。
C同学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但并不起眼。他不是那种光芒万丈的中心人物,没有被簇拥着敬酒,只是安静地坐在一群不算太熟的同学中间,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玩手机。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头发有些长,遮住了眉毛,看起来和记忆中那个清秀的少年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多了几分沉闷和疏离。
L同学隔着人群看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酸涩而钝痛。她想,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会在看到他的时候,心跳漏掉一拍。
游戏玩到一半,气氛越来越嗨。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概是喝多了,开始翻旧账。
“哎,C哥,”一个男同学搂着C同学的肩膀,舌头有点大,含糊不清地说,“初中那会儿,是不是有个谁谁谁,给你写过情书啊?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会儿你可是……挺招人喜欢的,是不是有谁给你写过情书?”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C同学身上,然后又好奇地扫向其他人,试图找出那个“写情书的人”。
L同学的手猛地一抖,指尖冰凉。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裤缝,指节泛白。来了。她等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原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C同学正拿着手机在回消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地扫视了一圈,带着几分醉意和不解:“什么?”
“情书啊!”那个男同学不依不饶,“是不是有个女的给你写过情书?哎呀,L同学,是不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L同学感觉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烫得她脸颊发红。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想否认,想说“不是我”,可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是我。”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L同学说的。
是C同学。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他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靠了靠,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既没有被揭穿秘密的慌乱,也没有回忆往事的激动,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是我写的。”L同学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不想再躲了,既然来了,就做个了断吧。
她端起自己那瓶没喝的乌苏,穿过人群,走到C同学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出十几年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大戏。
L同学看着C同学,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C同学,好久不见。那个……既然提起来了,我就承认吧,那封情书,确实是我写的。”
C同学抬眼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努力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这件事的痕迹。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哦。”
只有一个字。
没有惊讶,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L同学感觉眼眶发热,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她咳嗽起来。她摆摆手,止住咳嗽,继续说:
“那时候……那时候我的世界很黑,真的,特别黑。家里出了一些事,我自己也……状态很差,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个错误。我每天都想死,觉得活着没意思。”
她说到这儿,声音开始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但是你不一样。你总是那么阳光,那么开朗,笑起来特别好看。你就像一束光,刚好照进了我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看你一眼,我的世界就能亮一点点。”
她看着C同学,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那封情书,我写了很久,改了很多遍。我不是想打扰你,也不是想让你为难,我只是……只是想把那份感激告诉你。是你给了我一点点温暖,让我觉得这世界还没那么糟糕,让我有勇气撑过那段最难的日子。”
包厢里静得可怕,连背景音乐都仿佛消失了。所有人都被L同学这突如其来的剖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那段在他们眼里可能是“笑话”一样的往事,对L同学来说,竟然承载了如此沉重的分量。
L同学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当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那封情书你也没回,我明白的。你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喜欢我这种阴郁的人呢?我不怪你,真的。”
她想起那封淡蓝色的信纸,那个被她视若珍宝、写了又写、改了又改的下午。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像是在寻求一个最终的答案:“那封信……你后来是……收起来了?还是……扔了?”
C同学沉默了。
他看着L同学,眼神里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迟来的、模糊的触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他说,“太久了。可能是随手塞哪儿了,也可能……当废纸扔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L同学的心上。
“随手塞哪儿了”,或者是“当废纸扔了”。
对于他来说,那只是一封不知所云、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信,是青春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随手一放,或者随手一扔,转头就忘。
可对于L同学来说,那是她整个世界的光,是她黑暗里唯一的救生索,是她珍藏了十几年、以为或许能在他心里也留下一丝痕迹的念想。
原来,从来就没有痕迹。
L同学愣住了。
她看着C同学,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很陌生。她忽然意识到,她爱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的人,其实只是一个她自己虚构出来的幻影。她爱的不是C同学,而是那个在阳光下笑着的、能给她一丝温暖的“光”。
而真实的C同学,就坐在这里,平淡、疏离、甚至有些冷漠。他没有恶意,他只是……不在意。他甚至不记得有过这么一封信,不记得有过她这样一个人。
这比被拒绝更让人绝望。
L同学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傻,笑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执念。
她举起酒瓶,对着C同学,也对着所有人,露出了一个释怀的、轻松的笑容:“哦,也是。太久了,谁还记得呢。”
她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完,瓶底朝下,一滴不剩。
“好了,心结解开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蹲在地上,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彻底的解脱。那个她幻想中的“光”碎了,她的世界终于不再依赖那一丝虚幻的温暖,她可以自己成为自己的太阳了。
包厢里。
L同学走后,空气依旧凝固着。
那个起哄的男同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啊,早知道就不提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气氛有些沉重,刚才的喧闹荡然无存。
C同学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里,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个被L同学放下的空酒瓶。他低着头,看着瓶身上残留的水渍,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记不清了。可能是随手塞哪儿了,也可能……当废纸扔了吧。”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真的记不清了。那封信对他来说,确实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然后就被风吹走了。他甚至不记得L同学初中时是什么样子,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一个总是低着头、很安静的女生。
他并不是有意要伤害她。他只是……真的不在意。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有点堵呢?
他想起L同学刚才说的那些话——“世界很黑”、“想死”、“你是光”。
他想起她问他“信是收起来了还是扔了”时,那双充满希冀又瞬间熄灭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并不是个冷血的人,但他确实对L同学没有感觉。那时候没有,现在更没有。他只是觉得……有点意外,有点莫名的……不是滋味。
他想起L同学最后那个释怀的笑容,和那句“谁还记得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酒瓶,忽然觉得它有些烫手。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也转身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空荡荡的,L同学已经不见了。
C同学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数字跳动,眼神有些空茫。他掏出一根烟,刚想点上,又想起了这是公共场所,烦躁地把烟折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个垃圾桶。
“当废纸扔了吧。”
他确实不记得扔哪儿了。可能是毕业时清理书桌,连同那些试卷和草稿纸一起,被当成废品卖掉了。也可能是在某个课间,随手塞进了哪个抽屉的角落里,后来就再也找不到了。
那封承载着一个少女全部黑暗与光明的信,就这样消失在了时光的垃圾堆里。
他并不觉得抱歉。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抱歉的。他没有伤害过她,也没有招惹过她,他只是……存在在那里。如果他的存在,无意中给了她一点点温暖,帮她走出了困境,那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他只是觉得……有点空。
电梯到了。门打开。
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镜面的墙壁映出他沉闷的身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如果那时候,他哪怕只是回一句“谢谢”,或者哪怕只是把那封信好好收着,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随即就摇了摇头。
不会的。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内向、沉闷、对感情迟钝,甚至有些冷漠。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光。
L同学已经释怀了,她说她从黑暗里走出来了,病也好了。
那就好。
他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动,眼神逐渐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疏离。
那只是一段尘封的、与他无关的往事罢了。
他的生活,还要继续。
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了出去,融入了外面喧嚣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