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与丝绒 第3章 愧疚

差不多一个月后，温崎回来了。推开门时客厅静悄悄的，暖黄落地灯只铺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温绥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薄薄的被子大半滑落在地，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背单薄得可怜，看着格外瘦小。

温崎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心底莫名窜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迟来的、轻飘飘的良心发现。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弯下腰，手臂环住温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少年睡得沉，只无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呼吸轻浅。

离婚之后，温崎从来没有踏进过温绥的房间。这是第一次。

房间布置简单得近乎寡淡，没有什么花哨的摆件，书桌、衣柜、床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冷清得不像一个孩子住的地方。他把温绥轻轻放到床上，掖好被角，指尖迟疑一瞬，还是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少年柔软的发顶。是很难得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目光随意一转，落在床头柜上。相框端正摆在那里，是一张很久之前的一家三口合照。照片里的温绥还很小，被他和身边那个人一左一右护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温崎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悬在半空，整个人怔在了原地。方才那一点漫上来的软意，一下子裹上沉重的钝感，密密麻麻压下来。

他想拿起相框但这时手机却响了，他回头看来眼睡着的温绥，没有被吵醒，是杨时青，“怎么了”温崎压低声音，反手轻轻带上了温绥卧室的门，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才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电话那头，杨时青的声音温软如水，却透着一股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与焦躁：“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打你电话一直占线，还以为你怎么了。我和小屿还在国外呢，明天的航班回北城。小屿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一直闹觉，哭得我头都要炸了。”

“临时改签了。”温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储物间门上。那扇门比正常房门窄小，漆色也与周围格格不入，像是一块被硬生生塞进这栋华丽洋房里的补丁，“公司有些急事需要处理，就先回来了。”

“急事？”杨时青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什么急事比我们娘俩还重要？小屿才两岁，正是认人的时候，你不在，他半夜醒来找爸爸，我都哄不住。你都不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提到温屿，温崎紧绷的肩背无意识地松弛了些许，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小屿还小，你多哄哄。等他回来，我给他买玩具。”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杨时青叹了口气，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对了，你回家了吗？家里就阿绥一个人吧？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一跟他说话他就低着头不吭声，性子越来越孤僻。哎，说到底不是亲生的，我怎么用心也暖不热他的心。不过你也知道，带小屿实在太累了，我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去揣摩他的心思。”

温崎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推开门时看到的景象——温绥蜷缩在沙发上，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床头柜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睡了。”温崎的声音有些干涩，“时青，他……最近在家里乖吗？”

“当然乖啊，懂事得很，吃完饭连碗都是自己洗的。”杨时青语气轻快，像是在夸奖一个省心的佣人，“你知道的，小屿正是满地爬、到处翻东西的年纪，我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阿绥从来不给我添麻烦。不过你也知道，男孩子长大了，心里有想法，我这个做后妈的，话说重了怕他觉得我苛待他，说轻了又怕他学坏。有时候真是……唉，不说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回来再说。”

“好，路上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温崎没有回主卧，而是走向了厨房。

打开冰箱下层，他看到了那个只剩下了一半的草莓蛋糕。蛋糕边缘的奶油已经微微发硬，鲜红的草莓也显得有些干瘪，巧克力酱写着的“小绥十岁生日快乐”依然醒目。

温崎僵立在冰箱前，冰箱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巨大的震惊与钝痛。

十岁生日。他完全忘了。

他不仅忘了，还带着杨时青和两岁的温屿飞去了国外度假，把那个才十岁的孩子，一个人留在了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生日歌，没有家人的陪伴，只有一个保姆买的小蛋糕。

温崎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男人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工作忙碌，能给温绥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就已经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他默许杨时青对他“管教”，因为他觉得男孩子吃点苦没什么，况且温绥确实越来越懂事，从不惹事。他以为这种相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状态。

可他忘了，十岁的孩子，需要的不只是学费和生活费。

他想起李阿姨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温绥越发沉默寡言的模样，想起自己每次打电话回家，温绥那句极其礼貌却无比生疏的“爸爸，我挺好的，您注意身体”。

他什么都懂。他只是不再期待了。

第二天清晨，晨光熹微。

温绥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他睁开眼，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连那双因为做家务而有些粗糙的手都被仔细地塞进了被角。

他记得自己昨晚是在沙发上睡着了。难道是自己梦游了吗？

温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但很快，他迅速起身，洗漱，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时，他意外地看到了温崎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是李阿姨早上特意送来的豆浆和油条。

“阿绥，醒了？”温崎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

温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轻声唤了一句：“爸爸。”

这一声“爸爸”，礼貌、疏离，没有任何感**彩，就像一个被训导过无数次的机器人在执行指令。

温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温崎迟疑了一下，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推到温绥面前，“抱歉，阿绥。爸爸太忙，忘了你的生日。这是补给你的，还有，我让人给你买了一套最新的乐高，明天就送到。”

温绥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没有伸手去拿。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怨恨，也没有惊喜，只是眨眨眼。

“不用了爸爸，李阿姨给我买了蛋糕，我吃过了。”温绥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钱您留着吧，我不需要什么。”

温崎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儿子那张稚嫩却已经失去了孩童该有天真笑容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老公，快帮我开下门！”杨时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吃力。

温崎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就看到杨时青一手推着婴儿车，一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婴儿车里，两岁的温屿正闭着眼睛嚎啕大哭，小脸涨得通红。

“哎哟你可算开门了，累死我了。”杨时青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屿在飞机上就没睡好，下了飞机一直闹，我怎么哄都不行。老公，你快抱抱他。”

温崎弯腰将温屿从婴儿车里抱出来。两岁的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哭声稍微小了一点，但依然抽抽噎噎的，小手死死抓着温崎的衣领，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爸爸……爸爸抱……”

“好了好了，爸爸在，不哭了。”温崎轻轻拍着温屿的后背，语气温柔。

杨时青换了鞋，目光落在餐桌旁的温绥身上，眼神飞快地扫过那个被推回原位的红包，随即脸上堆起温婉却略显疲倦的笑容：“阿绥起得真早啊。这几天爸爸不在家，你有没有好好听话？没给李阿姨添麻烦吧？”

温绥站起来，手指微微收紧，低着头：“没有。”

“阿绥最乖了。”杨时青笑意盈盈地走过来，亲昵地摸了摸温绥的头，手指却不着痕迹地用力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像是在警告什么。她转头看向温崎，娇嗔道，“老公，你看你，一回来就问阿绥，也不问问我在国外给你买了什么。”

温崎一手抱着还在抽泣的温屿，目光越过杨时青的肩膀，看向温绥。温绥依然低着头，小小的身子站在偌大的餐桌旁，仿佛随时会被这满室的喧嚣吞没。

“好了，别哭了小屿。”杨时青从包里掏出一个奶瓶，递给温崎，“老公，你喂他喝点奶，我去把行李收拾一下。对了——”她转头看向温绥，语气极其自然，“阿绥，弟弟的玩具掉在车上了，你下楼去帮阿姨拿一下。就在后备箱里，一个蓝色的袋子。”

温绥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被温崎抱在怀里、正叼着奶嘴安静下来的温屿。

“好。”他轻声应道，转身走向玄关，熟练地穿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屋里传来杨时青逗弄温屿的笑声，和温屿咿咿呀呀学语的稚嫩童音。那是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温暖，与他无关。

温绥走下楼梯，来到地下车库。他打开后备箱，找到了那个蓝色的袋子，里面塞满了温屿的毛绒玩具和磨牙棒。他拎起袋子，关上后备箱，站在阴暗的停车场里，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外面的阳光很好，空气也比家里的新鲜。

他抬头看着车库天花板上昏暗的灯管，想起刚才温崎让他加件外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愧疚。他接受这份愧疚，但不再期待更多。

温绥拎着袋子回到楼上时，温屿已经在温崎怀里睡着了。杨时青正在指挥李阿姨和张阿姨把带回来的行李分类，家里显得忙碌而温馨。

温绥把袋子放在沙发上，轻声说：“阿姨，放这里了。”

“嗯，好。”杨时青头也没回。

温绥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那张掉漆的书桌前，拿出日记本，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今天爸爸补给我一个红包，我没有要。他好像有点难过，但我不后悔。弟弟回来了，家里很吵，但他们都很开心。爸爸让我加外套的时候，我很想哭，但我忍住了。十岁了，我答应过自己，不再为得不到的东西掉眼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快点长大。”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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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