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之后的第一个月,音馗清过得像在走钢丝。
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给韩澜发早安,发完盯着手机等回复,等到韩澜回一个"早"字他能对着屏幕笑半天。上班的时候隔两个小时发一张照片,桌上的咖啡、窗外的云、路上看见的猫,事无巨细地汇报。韩澜有时候回一个表情包,有时候不回,他也不敢催。
晚上下班之后他去韩澜的公寓,带一束花或者一盒点心。进门先换拖鞋,把外套挂好,然后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看韩澜浇花,看他在厨房煮饭,看他窝在落地窗前面看书。他想帮忙又怕添乱,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眼睛黏在韩澜身上挪不开。
韩澜有时候回头撞上他的目光,他就慌慌张张地移开,耳尖通红。
从前的音馗清从来不会这样。从前的他理所当然地享用韩澜的一切温柔,韩澜给他倒水他觉得应该的,韩澜在宴会上等他一整晚他觉得活该的,韩澜被他赶出门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连韩澜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受宠若惊。
有次韩澜煮了面端到茶几上,顺口说了句"趁热吃"。音馗清愣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猛扒面条,鼻尖都快埋进碗里了。韩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慢点,烫。"
音馗清抬头看他,嘴里塞着面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眶居然有点红。韩澜被他那副样子噎了一下,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吃个面你哭什么。"
"没哭。"音馗清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闷闷的。"就是……你以前也老跟我说趁热吃。我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了。"
韩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把自己的面碗端起来,用筷子挑了一筷子放到音馗清碗里。"吃吧。"
音馗清低头看着那筷多出来的面条,喉结滚了滚,没再吭声,继续吃。
那段时间音馗清把自己所有能改的毛病全都改了。以前的刻薄话一句都不说了,脾气好得像换了个人。有次他公司出了大篓子,几千万的单子黄了,下属吓得战战兢兢等着挨骂,他只是沉着脸说了句"复盘出报告,下次注意",转身走了。整个公司都惊呆了,以为老板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只有音馗清自己知道,他每天晚上回家都会在玄关站一会儿。韩澜有时候会来他家住,有时候不来,但玄关始终放着一双韩澜的拖鞋。他盯着那双拖鞋告诉自己,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音馗清了。你得配得上人家。
韩澜把这些变化全都看在眼里。
他其实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坦然接受音馗清的好。刚复合那会儿音馗清碰他一下他都条件反射地缩手,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别贴着我你很脏"那些话。音馗清注意到之后就不再主动碰他了,连递东西都隔着一小段距离,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后来慢慢就好起来了。韩澜发现音馗清真的很怕他走,怕得连觉都睡不安稳。有几次韩澜半夜翻身,音馗清立刻惊醒,第一反应是伸手摸旁边的人在不在,摸到了才松口气重新闭眼。韩澜借着月光看他的侧脸,那个人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微微皱着的。
韩澜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音馗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往他这边蹭了蹭,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就又睡过去了。
韩澜感受着肩窝里温热的呼吸,觉得胸腔里那些陈年的裂痕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点地填上。
复合半年之后的某天晚上,他们在音馗清别墅的卧室里看星星。天窗开着,初春的夜空清透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琉璃。两个人并排躺着,手牵着手搁在中间,谁都没说话。
音馗清忽然开口:"韩澜。"
"嗯。"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韩澜偏过头看他:"去哪?"
音馗清也偏过头,两个人的鼻子差点碰上。他没有躲开,就那么近距离地看着韩澜的眼睛,声音轻轻柔柔的:"法国,诺曼底,圣米歇尔山。一个古堡。"
韩澜眨了眨眼:"去旅游?"
"不是。"音馗清攥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去结婚。"
韩澜愣住了。
音馗清看着他,眼底映着天窗外的星光,亮得很温柔:"我想跟你结婚。不是豪门晚宴那种一堆人看着的,就咱们两个。找一个小众的地方,把该办的仪式办了。你愿意吗?"
韩澜被他攥着手指,感觉到那个人指尖在微微发抖。他想起很多年前音馗清在舞会上拿话筒说"韩澜是我的"的样子,那时候也紧张,但更多是少年人的张扬和得意。现在完全是另一种紧张,怕他拒绝,怕他觉得太快,怕他还没准备好。
韩澜想了一会儿,看着音馗清越来越忐忑的眼神,忽然笑了。
"戒指呢?"
音馗清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翻床头柜的抽屉。翻了两下没找着,又去翻枕头底下,最后在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跪在床边递到韩澜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约的白金戒指,内壁刻着一个小小的"Q"。
"我准备了半年多了,"音馗清的声音有点抖,"怕你不答应就一直没敢拿给你。"
韩澜坐起来,伸手拿起那枚戒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他扭头看音馗清,那个人跪在床边,眼巴巴地望着他,像在等宣判。
"行。"韩澜把戒指递回去。"你帮我戴。"
音馗清接过戒指,手指抖得差点掉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托起韩澜的左手,把戒指缓缓套进无名指。尺寸刚刚好,严丝合缝地贴在那儿,像天生就该待在这个位置。
韩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音馗清光秃秃的手指。"你的呢?"
音馗清从盒子里拿出另一枚,稍微宽一些的素圈,同样简约。他看了看,又看了看韩澜,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戴就行——"
"手伸过来。"
音馗清乖乖把左手伸过去。韩澜拿起戒指,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慢慢给他戴进去。动作很轻,戴完还顺手拨了一下,把戒指扶正。
音馗清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圈银白,喉咙里堵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韩澜。"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韩澜张开手臂。音馗清猛地扑上来把他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他把脸埋在韩澜的肩窝,闷闷地说:"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谢谢你没走。"
韩澜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笑意:"再勒我要喘不过气了。"
音馗清赶紧松了松,但手还是圈着他不放。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音馗清攥着韩澜戴了戒指的那只手看个不停,翻来覆去地看,看完还凑到嘴边亲了一下。韩澜被他弄得有点痒,缩了缩手说你别幼稚。音馗清就嘿嘿笑,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筹备婚礼的这段时间音馗清忙得脚不沾地,但心情好得整个公司都感觉到了。他亲自敲定了圣米歇尔山那边的一座古堡酒店,只有十二间客房的那种私密庄园,整个包下来。婚礼不请任何人,就他们两个加一个当地公证官。
韩澜问他不请家里人合适吗。音馗清摇头说:"这场婚礼是我欠你的。你记不记得以前那些晚宴,你站在角落等我一整晚,我在外面跟别人演恩爱。"
韩澜没说话。
"那个场景我后来回忆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我应该被天打雷劈。"音馗清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所以这次我要补偿你。没有别人,没有晚宴,没有虚伪的应酬。就你跟我,在你想在的地方,办你想办的仪式。"
韩澜沉默了一会儿,反握住他的手。"那说好了,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
出发那天北京是晴天。他们坐法航的航班直飞巴黎,然后租了一辆车往西开。音馗清开车,韩澜坐在副驾驶上听歌,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法国乡村景色,绿色的田野间点缀着灰白色的石头房子,偶尔有牛群慢悠悠地过马路。
开了四个多小时,圣米歇尔山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韩澜摇下车窗探出头去。
那座山太美了。一座圆锥形的花岗岩小岛矗立在广袤的滩涂中央,顶端是尖塔高耸的修道院,灰色的石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海湾的潮水还没涨上来,露出大片的沙泥地,有海鸟在低空盘旋。
音馗清把车停在停车场,两个人沿着堤道走过去。风很大,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味,吹得韩澜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翘起来。音馗清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顺带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像不像我们以前去后山?"音馗清说。
韩澜想了想,笑了:"后山可没这么大。"
"氛围像。"音馗清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就咱们俩,往一个高处走。"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古堡酒店藏在修道院下方的一片建筑群里,灰石砌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大堂,里面是暖黄色的灯光和古朴的石壁炉,壁炉里烧着真正的木柴,噼啪作响。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太太,看见他们进来笑得满脸褶子,用法语说了一大串欢迎的话。音馗清用法语跟她交谈,韩澜在旁边听,发现他说得意外地流利。
挂了电话音馗清转头看他:"怎么了?"
"你法语什么时候学的?"
"找你那几年学的。"音馗清摸了摸鼻子。"当时想着万一你在法国哪个犄角旮旯待着,我来了起码能跟人打听。"
韩澜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一触即分。音馗清整个人僵在原地,捂着被亲的地方瞪大了眼看他。
韩澜已经转过身往楼上走了:"房间在哪?"
音馗清赶紧跟上去,耳朵红得能滴血。
房间在古堡的最顶层,推开窗就能看见整个海湾。潮水已经开始涨了,海水从远处缓缓漫过来,把滩涂一点点淹没。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地晃进房间里。
韩澜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音馗清从背后靠过来,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明天潮汐最高的时候办仪式。"音馗清说。"到时候整个岛都在海里,退路被水淹了,哪儿都去不了。你就只能留在这儿了。"
韩澜偏过头,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你算计好了的?"
音馗清心虚地咳了一声:"……就稍微算计了一点点。"
韩澜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样子,觉得跟从前那个霸道嚣张的音馗清简直不像同一个人。他伸手掐了掐音馗清的耳朵,音馗清条件反射地偏头躲,躲了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把耳朵送回来给他掐。
"躲什么,"韩澜笑他,"以前你可不会躲。"
"以前是以前。"音馗清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蹭了蹭。"现在你打我我都接着。你随便掐。"
韩澜被掌心底下温热的皮肤触感弄得指尖麻了一下,抽回手转过身看他。窗外的夕光落在音馗清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音馗清,"韩澜叫他名字,嗓音被海风吹得有点软。"你最近老这样。"
"哪样?"
"特别乖。乖得我都不习惯了。"
音馗清低头笑了笑,笑完抬眼看他,目光认真起来:"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我现在这个样子。以后你想起我,想到的是这个乖的、听你话的、舍不得凶你一句的音馗清。以前那些混蛋事儿,你就当是上辈子发生的。"
韩澜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拉住了他的衣领。音馗清顺着那股力道微微俯身,韩澜踮起脚把嘴唇贴上了他的嘴角。
很轻的吻,带着咸咸的海风味道。
音馗清呼吸猛地重了一瞬,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急切地加深这个吻。他只是伸手揽住韩澜的腰,把人轻轻带进怀里,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贴着那片温热的唇瓣。舌尖试探着碰了碰韩澜的下唇,尝到一点点甜的,就退回去了。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乱。韩澜的耳朵红了,音馗清的耳根更是红透了。夕阳落下去大半,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壁炉的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明天就结婚了。"音馗清说,声音哑哑的。
"嗯。"
"紧张吗?"
韩澜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紧张。"音馗清把他搂紧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紧张你明天看到海水涨起来,会不会觉得是被我关住了,又想跑。"
韩澜闷笑出声:"都戴你戒指了还跑什么。"
"那说好了。"音馗清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明天结束之后,你正式是我的人了。反悔也来不及了。"
"行。"韩澜闭着眼,嘴角弯着。"不反悔。"
婚礼在第二天下午三点。
潮水刚好涨到最高位,圣米歇尔山成了一座真正的海中孤岛,四面都是浩渺的海水,灰色的石墙被海浪拍打着发出低沉的轰响。古堡顶层的露台上布置得很简单,几束白色野花,一张铺了亚麻布的小桌子,两把椅子的椅背上缠绕着新鲜的花藤。
公证官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先生,戴着圆框眼镜,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对从亚洲来的年轻人。
音馗清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领带打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露台边上,海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他看着韩澜从门里走出来的瞬间,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韩澜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领口别了一小枝当地的野花,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海上漂来的。他迎着音馗清的目光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的,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公证官翻开本子,用法语念了一段冗长的誓词,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音馗清在旁边低声给韩澜翻译:"他说,婚姻是两个人自愿的结合,要在神明和海岸面前立下誓言。"
翻译完了,公证官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音馗清清了清嗓子,面向韩澜。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韩澜耳朵里。
"韩澜,"他说,"我要当着这片海和这座山的面,把从前所有的事都说清楚。"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我以前混蛋,特别混蛋。你对我好,你等我,你蹲在雨里被我赶走,你发着烧还接我电话——这些我都记着。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爱你,只知道用最蠢的方式把你圈在身边,又用最恶毒的话推开你。我说你脏,说你恶心,说你纠缠不休。可其实我每次说完这些,我自己才是最恶心的那个。"
韩澜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
"我贪心,自私,舍不得你又受不了你。我把那些所有不好的东西都倒在你身上,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音馗清的声音开始哑了,眼眶泛红。"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想你都想到睡不着,可是我没有脸去找你。我不配。后来你回来了,你给了我机会。我对自己说,这辈子要是再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我音馗清就不配做人。"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轻轻握住韩澜的双手。两个人手上都戴着那枚素圈戒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从今天开始,我这条命和这颗心全都是你的。我会对你好,每天对你好,好到你再也不想起以前那些不好的事。我保证这辈子只爱你一个,只看着你一个,跟别人多说一句话都跟你报备。不会再让你等,不会再让你哭,不会再说一句伤你的话。"
"韩澜,你愿意嫁给我吗?"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远处海鸟的鸣叫。韩澜感觉到自己眼眶热热的,但没有哭。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透着一种把自己全都摊开了放在他面前的坦诚。
他笑了一下,反握住音馗清的手。
"你的台词准备多久了?"
音馗清愣了一秒,条件反射地答:"半个月——不是,我背了很久——"说到一半他意识到韩澜在逗他,又急又不好意思地抿住嘴。
韩澜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更热了。他吸了吸鼻子,说:"该我说的词都被你说了,我说什么?"
音馗清看着他,目光软得不行:"你说愿意就行。"
"愿意。"韩澜说。两个字很轻,被风吹着落进音馗清耳朵里,像羽毛一样。"
"我愿意。"
音馗清弯下腰低头吻他的时候,公证官在旁边微笑着翻过誓词最后一页,潮水拍打着古堡的基石,发出轰隆隆的回响。远处的海平线被阳光染成一条金色的线,天和海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嘴唇贴着嘴唇,带着咸咸的海风味道。音馗清一只手握着韩澜的手,另一只手贴着他的后脑勺,指尖没入他的发间,轻轻地抚。
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笑了。音馗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下一滴,落在韩澜的鼻尖上。韩澜伸手给他擦了擦,然后把自己手上的戒指转了转,说:"戴上了,摘不掉了。"
"不摘。"音馗清攥紧他的手。"一辈子都不摘。"
仪式结束之后公证官走了,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潮水还在涨,海水漫上了堤道最后的几级台阶,整座山真的成了海上的孤岛。远处的渔船像小小的剪影贴在海面上,海鸟绕着尖塔飞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坐在露台的矮墙边,肩靠着肩看海。音馗清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韩澜肩上,自己只穿着一件衬衫,被海风吹得微微瑟缩了一下。
韩澜偏头看他:"你不冷?"
"冷。"音馗清老实说。"但你想靠我肩膀,硌着西装不舒服。"
韩澜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他搂过来,把自己的外套展开了一角兜住两个人。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韩澜能感觉到音馗清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把头靠在他肩窝里。
"韩澜。"音馗清闷闷地叫他名字。
"嗯。"
"你今天特别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
音馗清闷笑出声:"哪天都好看。今天最好看。"
韩澜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音馗清的头发细软,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摸起来像大狗的绒毛。他揉了几下,音馗清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
"回去吗?"韩澜问。"天快黑了。"
音馗清抬头看了看远处坠在海平面上的夕阳,金色的光把整片海面都点燃了。"再坐一会儿。"他把韩澜搂紧了些。"以后有的是日子回去。现在想多跟你待会儿。"
韩澜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两个人裹着一件外套,坐在那座孤岛古堡的露台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里,天边从金红变成深紫变成墨蓝。等星星出来的时候,潮水开始退了,露出了湿漉漉的滩涂,月光洒在上面亮晶晶的。
露台上的小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音馗清忽然开口:"韩澜。"
"嗯?"
"我有一句话,从你刚回来那天就想说。一直没敢。"
韩澜低头看他:"什么?"
音馗清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跟天窗上的星星一样。他伸手捧住韩澜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声音又轻又认真,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欢迎回家。"
韩澜被他捧着脸,月光和星光同时落进他的眼睛里,他觉得自己心里最后一块冰也化了。他凑过去亲了亲音馗清的鼻尖,说:"嗯。回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气氛忽然有点不一样了。
古堡的卧室很大,四柱床挂着亚麻布幔帐,壁炉烧得旺旺的,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意融融。韩澜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穿着浴袍,头发还滴着水。音馗清坐在床边等他,看见他出来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拿了毛巾。
"头发擦干。"他站在韩澜身后,动作很轻地用毛巾包住他的头发慢慢揉搓。"不擦干会头疼。"
韩澜闭着眼任他摆弄,感觉到音馗清的指尖隔着毛巾轻轻按揉他的头皮,力道不重不轻,舒服得他哼了一声。音馗清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擦,但擦完头发的动作变得慢了。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的时候韩澜坐在床边,听着壁炉里木柴噼啪炸开的声响,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从前的每一次,音馗清都是粗暴的、冷漠的、做完就推他走的。那些记忆还刻在身体的某个地方,像陈年的伤疤。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
音馗清也穿着浴袍,头发半干地搭在额前。他走到床边,在韩澜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特别温顺,像在等着什么许可。
"紧张吗?"音馗清问。
韩澜诚实地点了点头。
音馗清伸手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戒指。"你怕的话,今晚就不做。我们就这样抱着睡觉也可以。"
韩澜愣了一下:"你……不想?"
"想。"音馗清答得很快,没有犹豫。"特别想。从你给我戴戒指那秒就开始想了。"他攥着韩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亲了亲他的掌心。"但我更怕你有不好的回忆。你以前……我让你不舒服了,我知道。所以这次你说了算。你觉得行我们就继续,你觉得不行我们就停。"
韩澜低头看着他,壁炉的火光在音馗清的瞳孔里跳跃,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温暖又坦荡。他想起以前那些夜里,音馗清从来不会问他的感受,永远只顾自己爽,爽完立刻翻脸。而现在这个人蹲在床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在等他的许可。
"音馗清。"韩澜叫他。
"嗯。"
"你上来。"
音馗清弯起眼睛笑了,站起来上了床。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压上来就亲,而是先伸手把韩澜的浴袍带子慢慢解开,动作缓得像是怕吓到人。浴袍滑落的时候韩澜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音馗清立刻停住了。
"冷?"他问。
韩澜摇了摇头。
音馗清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他,自己也钻了进去。被子里暖融融的,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躺着,呼吸交织在一起。音馗清伸手碰到韩澜的腰侧,手心温热干燥,贴上去的时候韩澜轻轻颤了一下。
"不舒服就说。"音馗清凑过来亲了亲他的眉心。
"……嗯。"
吻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带着一点点试探。音馗清吻得很慢很仔细,从眉心到鼻尖到嘴角,每个地方都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从前欠下所有温柔在这一夜补回来。韩澜被他亲得心跳越来越快,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音馗清的身体绷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覆上来,手臂撑在韩澜两侧,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卸在肘上,没有压住他。他低头吻韩澜的脖颈,唇舌温热地舔过锁骨,韩澜仰了仰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哼。
"疼吗?"音馗清立刻抬头看他。
韩澜面色泛红地看着他,被问得有点哭笑不得:"你亲一下能疼什么。"
音馗清不好意思地笑了,脸埋在他肩窝里闷笑了两声,然后继续往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韩澜能清楚感受到他指尖经过的每一寸皮肤,慢到每一次触碰都是温热而清晰的。跟从前那种不管不顾的粗暴完全相反,现在这个人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捧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碎掉。
进入的时候韩澜咬住了下唇。音馗清停了一下,低头用嘴唇去碰他被咬住的唇角,把他下唇轻轻解救出来。
"疼就咬我。"音馗清把肩膀送到他嘴边。"别咬自己。"
韩澜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弄得鼻尖发酸,侧过头在他肩膀上真的咬了一口。不重,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音馗清闷哼了一声,身体里的动作更加轻柔了,一手托着他的腰慢慢往上垫了垫。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粗暴,没有一句伤人的话。壁炉的火光映在床边的幔帐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暖融融的橘色。结束后音馗清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抽身推开他,而是把自己埋在他里面不肯动,整个人趴在他身上,额头抵着韩澜的胸口,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音馗清才慢慢退出来,然后伸手把韩澜搂进怀里。韩澜浑身软得厉害,被他圈着动弹不得,感觉到他手指在自己腰侧轻轻揉按,带着安抚的力道。
"累不累?"音馗清问。声音哑哑的,贴着他的发顶传下来。
"累。"韩澜闭着眼,感受着背后温热的胸膛和规律的心跳声。他伸手摸了摸音馗清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从前做完之后他连碰一下音馗清的手指都不被允许,那个人会冷着脸擦干净身体然后赶他滚。现在这个人把他圈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音馗清。"
"嗯。"
"你以前……从来不抱我。"
音馗清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把韩澜搂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混账。我以后天天抱。抱到你烦了为止。"
"烦了怎么办。"
"那你推我。推开了我再抱。"
韩澜笑了一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壁炉的光影落在音馗清脸上,他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你哭什么。"
"没哭。"音馗清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能这样抱着你,跟做梦一样。"
韩澜伸手抹了一把他的眼角,指尖湿湿的。他把手指收回来,凑到自己嘴边舔了一下。咸的。
音馗清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整个人都僵了,耳朵腾地烧起来。"……你干嘛。"
"尝尝你眼泪什么味。"韩澜笑了笑。"跟以前你赶我走的时候我流的那差不多。"
音馗清一下子垮了脸,把脸埋进韩澜颈窝里哼哼唧唧地道歉。韩澜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行了行了别哼了睡觉。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么抱着睡了一整夜。窗外的潮水已经退远了,月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里溜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但残留的炭火还在泛着暗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烘得温温热热的。
韩澜中途醒了一次,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贴着音馗清的胸口,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音馗清的手臂箍着他的腰,姿势像把钥匙锁进了锁孔里。他动了动,背后的人立刻收紧手臂把他揽回去,睡梦中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别走……"
韩澜没动。他听着背后均匀的呼吸声和壁炉里最后的火苗噼啪声,觉得心里那个装了很多年伤痕的盒子,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闭眼重新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头。韩澜翻了个身,发现音馗清已经醒了,侧躺着撑着头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睛亮晶晶的。
"早。"音馗清说。
"早。"韩澜嗓子有点哑。
音馗清立刻翻身下床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韩澜接过来喝了几口,问他:"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一点。"音馗清重新钻进被窝,从背后把韩澜连人带被子搂住。"醒来看见你在旁边,没敢动。怕一动你就没了。"
韩澜偏过头看他,晨光里音馗清的脸干干净净的,眼角带着笑纹,跟从前那个浑身戾气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了。他伸手捏了捏音馗清的脸颊,手感居然挺软。
"今天干什么?"韩澜问。
音馗清想了想:"古堡有厨房,我学了几个菜,做给你吃。"
"你会做饭?"
"学了大半年。"音馗清有点不好意思。"你以前给我做面,我想着总得还你一顿。"
韩澜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出来。他翻身面对音馗清,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拉近,亲了亲他嘴唇:"行,你做。糊了我可不下咽。"
"不会糊的。"音馗清被他亲得有点飘,声音都扬起来了。"我练习了好多遍。"
结果做出来的菜确实没糊,但味道只能说中规中矩。韩澜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最后评价:"还行,比当年那个便当好多了。"
音馗清愣了一下:"哪个便当?"
"你第一次给我做的那个。又咸又糊的。"韩澜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我当时全吃了,还骗你说好吃。"
音馗清端着饭碗停在那里,看着韩澜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他放下碗,伸手握住了韩澜放在桌上的手。
"韩澜。"
"嗯?"
"以后每顿饭我都给你做。"
韩澜抬头看他,笑了一下:"不用天天做。偶尔做一顿就行。你做一顿我感动一顿,天天做就不值钱了。"
音馗清想了想,认真点头:"那我一个月做一次。做到你夸我为止。"
韩澜把他的手反握住,低头继续吃饭。
在古堡住了五天。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之后音馗清去厨房捣鼓早餐,韩澜趴在窗台上看海。潮涨潮落,海鸟飞来又飞走,远处的天光从灰蓝变成金红再变回灰蓝,日子慢得像被拉长了好几倍。
他们沿着堤道去镇上的面包店买刚出炉的羊角包,在潮水退去的滩涂上踩着湿泥巴走很远,在一座小小礼拜堂的台阶上坐着看日落。音馗清全程牵着韩澜的手,十指交扣,偶尔停下来拍张照片,全是韩澜侧脸的剪影和逆光的轮廓。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顶层的露台。夜里的海是黑色的,只有月亮在水面上铺开一道银色的光路。音馗清从后面搂着韩澜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个人静静地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回去了之后,"音馗清低声说,"咱们搬一起住吧。"
韩澜偏了偏头:"别墅那个天窗?"
"嗯。你想住你那也行,我把天窗拆了装过去。"
"别拆了。"韩澜靠进他怀里。"就住你那吧。你那桂花树我挺喜欢的。"
音馗清搂着他的手收紧了,低头亲了亲他的耳朵尖。"好。"
海风吹过来,带着深夜独有的凉意。韩澜往后缩了缩,把自己完全嵌进音馗清的怀抱里。身后那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外套传过来,温暖而踏实。
"音馗清。"
"嗯。"
"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会有这一天。"
音馗清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他的发间,声音闷闷的。"我也是。"
"那你现在想什么?"
音馗清在他发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条被月光照亮的海面上。
"我在想以后。还有好久好久的日子,每天都跟你在一起。早上起来给你倒温水,晚上躺天窗底下看星星。春天看桂花开了,冬天看雪落在屋顶上。我把从前亏欠你的那些好日子一天一天地补回来。补到我老了,你老了,咱们还牵着手坐在这儿看海。"
韩澜听着他的话,觉得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在胸腔里软软地化开。
他转过身面对音馗清,抬手捧住他的脸,月光落在两个人的眼睛里。
"行。"他说。"我等着你补。"
音馗清低下头吻他,带着海风和月光和所有那些未说出口的温柔。潮水在远处低低地响,像是这座孤岛在替他们唱一支古老的歌。
圣米歇尔山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叠在一起。他们站在露台的矮墙边,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然后他们牵着手回了房间。
壁炉重新生起火来,暖融融的光映着四柱床的幔帐。音馗清把韩澜抱进被子里,像他承诺的那样,一整夜都搂着他没松开过。韩澜枕着他的肩膀,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闭上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