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澜回国那天,北京是阴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却一滴雨都没落下来,就这么闷着,像当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他推着行李箱从出口出来,朋友说好来接他,结果堵在东三环上,电话里一边道歉一边骂导航。韩澜笑了笑说没事,我打车回去。
声音平静温和,跟从前判若两人。
他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清瘦了一圈,但气色很好。眼底没有那种熬了太多夜的红,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看人的时候目光稳当又温柔。路过的人多看他两眼,他也只是微微点头,客气又疏离。
海外待了三年多,心理医生见了两年,换了三个城市,最后在哥本哈根停了下来。那地方安静,冬天漫长,天黑得很早,他每天沿着运河散步,看海鸥落在桥栏杆上,慢慢地觉得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变轻了。
也不是彻底忘了。毕竟十几年的感情,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清空。他只是学会了一种新的活法——不回头,不刻意想,把那些好的坏的都收进一个盒子里,锁上,放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
偶尔午夜梦回还会看见少年音馗清站在草地上朝他伸手,说韩澜来看星星。醒了之后他会发一会儿呆,然后起来给自己倒杯水,继续生活。
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朋友接到他之后把他送到新公寓,东三环边上,高层,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北京城。朋友帮他搬行李的时候嘴没停过,说你这几年在国外音讯全无的,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韩澜一边拆箱子一边嗯嗯地应着,弯着腰收拾东西的时候,朋友忽然安静了。
韩澜回头:"怎么了?"
朋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音馗清……跟林家那个分了。"
韩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半秒钟。然后他继续拆箱子,语气没变:"哦。"
"分了两年多了,"朋友靠在墙上盯着他,"一直单着。圈子里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全推了。他妈急得不行,他谁都不见。"
韩澜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行李柜,头也没回:"跟我没关系了。"
朋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吞回去了。他走过去拍了拍韩澜的肩,换了副轻松的语气说晚上吃火锅,给你接风。
韩澜笑着点头说行。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辣的重庆火锅,韩澜被辣得眼泪汪汪,朋友在旁边笑得拍桌子。喝了两瓶啤酒之后朋友醉醺醺地搂着他脖子,含含糊糊地说韩澜你终于好起来了,真好。
韩澜把他塞进代驾的车里,自己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初秋的北京晚上有点凉,他拢了拢外套,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那句诗。你是我在人间看见的最后一场雪。
摇了摇头,他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往下过。韩澜找了份清闲的顾问工作,不用坐班,偶尔去趟公司。他在家养了两盆绿植,每天早上起来浇水,然后煮咖啡,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车水马龙。心里空了一块,但空着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他约了人在国贸附近谈事情,结束之后顺路走进一家挺安静的咖啡厅。店里人不算多,他点了一杯热美式,站在吧台旁边等。窗外是灰扑扑的天,他偏着头看外面行人来来往往,脑子里放空着,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低,很熟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尾调,在跟店员说:"拿铁,少糖,谢谢。"
韩澜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穿过店堂落在一个侧影上。男人站在两米外的吧台另一头,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从钱包里抽卡。侧脸线条分明,下颌比从前更锋利了些,头发短了,鬓角修得很干净。
音馗清。
韩澜的心跳陡然加快,快得他胸腔发疼。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眼前忽然闪过无数画面——雨夜被推开的狼狈,身上带别人香水味的吻,擦身体时冰冷的眼神,还有那些刻薄的字眼:你真恶心,别贴着我,你脏。
他猛地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吧台边上,热美式洒出来烫了手背。他完全顾不上,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又快又乱,差点撞翻旁边桌子的椅子。他听见身后店员喊先生你的咖啡,他充耳不闻,推开门冲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街上大口喘气,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攥着发烫的手背,站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玻璃门,里面那个灰色身影还在吧台前,没往这边看。
韩澜转身走了。步速很快,像在逃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音馗清在他转身冲出店门的同一秒,恰好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只看见一个米白色的背影,削瘦的,消失在人流里。
音馗清手里的卡停在半空,眼神忽然变了。他盯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立刻追了出去。推开门站在街上左右张望,人来人往的国贸街头,那个背影混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到了。
他站在那里,指尖微微发抖。
像。太像了。
背影的身形、走路的姿态、甚至那人侧身的时候脖颈的弧度,全都像。
可又不像。那个人走路带着一种稳当的、从容的节奏,跟从前那个总是低着头的、缩着肩膀的韩澜完全不一样。
音馗清在街上站了很久,久到店员追出来把拿铁塞给他。他机械地接过来,低头看着杯子上的拉花,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你回来了吗。"
那天晚上音馗清回了别墅。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几个合法数据平台的界面。他打开通讯录,犹豫了不到三秒,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帮我查一个人。"
对面是他公司负责合规数据业务的下属,被半夜叫起来也不敢抱怨,听着老板报完名字和基本信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音总,这是……"
"别问。"音馗清说。"查到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了眼睛。三年多了。他找了三年多。韩澜走得干干净净,所有社交账号全注销了,问遍所有共同的朋友没人知道他的去向,连他妈都不知道。音馗清甚至动用了出入境那边的关系,也只查到韩澜飞去了欧洲,之后就没了下文。
他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从音馗清手里彻底飞走了。
音馗清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件事。接受韩澜真的走了,接受他再也找不到他了,接受那些年他把人伤得那么彻底所以人家连痕迹都不肯留。接受之后他开始改。先是跟林家小姐分了手,分得干干净净,外界一片哗然他完全不在乎。然后他开始去看心理医生,开始学着怎么当一个正常人,怎么控制自己那些扭曲的占有欲和偏执。
心理医生问他:"你后悔吗?"
他说:"后悔。"
"后悔什么?"
音馗清沉默了很久。"后悔……说了那些话。"他攥着手指,指节发白。"后悔把他推开。后悔让他觉得我嫌弃他。其实我从来没有——"他顿住了,嗓音绷得快要裂开。"我从来没嫌过他。我嫌的是自己。"
嫌自己明明爱他爱得要死,却为了那点可笑的体面和虚荣心去伤害他。
嫌自己变成了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然后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去改。改掉所有从前那些刻薄的、暴躁的习惯,学着温柔学着克制学着怎么好好爱一个人。他知道韩澜不一定回得来,他也没资格求他回来。他只是想,万一呢。万一哪天韩澜回头了,至少能看见一个不一样的音馗清。
手机响了。
下属的回复很简短,合法合规数据筛查结果,韩澜的国内手机号、新注册的北京住址,一条条列在屏幕上。
音馗清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东三环边上,离他公司不远。号码很新,是回国之后办的。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又忍住了。不能急。他告诉自己,不能急。从前就是他太急太疯太控制不住自己,才把人逼走的。这一次他要等,要慢慢来,要让人看见他是真的改了。
他存了那个号码,但没拨。把地址记在心里,也没去。
只是每天下班之后会开车路过那片区域,远远地看一眼那栋公寓楼。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一会儿,然后开走。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看。
有一天他看见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隔着窗帘影影绰绰的。音馗清坐在车里盯着那点灯光看了很长时间,手心攥着方向盘,攥出了汗。
他在那里。活的,好好的,在这座城市里,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足够了。
韩澜并不知道自己被人蹲守着。
他那天从咖啡厅落荒而逃之后,回家缓了一整晚。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手背被烫红的那块隐隐作痛,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侧影。
三年多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他以为时间够长了。心理医生说创伤应激需要时间,他换了好几个城市,认真吃药认真生活,以为自己好得差不多了。结果就一个背影,一个声音,把他打回原形。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如果只是碰巧遇见了,那就遇见了。北京这么大,哪那么容易再碰上。他继续过自己的日子,该干嘛干嘛。
然后他过了两周平静的生活。每天跑步、煮咖啡、看文件、浇花。晚上偶尔约朋友吃个饭,周末去逛逛书店。他觉得自己稳住了,那颗心又慢慢放回肚子里。
直到那天深夜。
那天他跟几个以前的同学聚了个餐,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车停在地库,他坐电梯上楼,电梯门开的瞬间他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音馗清靠在窗边,穿着黑色薄外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听见电梯响转过头,跟韩澜的目光撞在一起。
韩澜手里攥着钥匙,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他看见音馗清看见自己的那一瞬间,男人的眼神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拼命压抑着的、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音馗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他名字,但没发出声音。
韩澜后脑勺嗡了一下,本能转身按电梯。电梯门还开着,他一步跨进去疯狂按关门键。就在门快要合上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卡住了门缝。
音馗清的手指被夹了一下,他皱着眉吸了口气,但没缩手。门重新打开,他站在电梯门口,看着蜷在角落里的韩澜。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
韩澜的呼吸很乱,后背抵着电梯壁,指尖攥着钥匙串攥到发白。他看见音馗清的眼睛,那双从前看他总是冰冷厌弃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某种破碎的、滚烫的东西。
"韩澜。"音馗清终于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哑,像是怕把他吓跑。
韩澜没回答。他猛地推开音馗清的手臂冲了出去,往楼梯间的方向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咚咚作响。他推开消防门冲进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跑,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剩下逃。
跑出公寓楼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穿了拖鞋就出来了。回头一看,音馗清也追了出来,没有追得很紧,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就那么跟着。
韩澜左右看了看,街边停着他的车。他掏出车钥匙解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抖得钥匙孔都对不准。后视镜里他看见音馗清快步朝这边走过来,他猛打方向盘把车从路边开了出去。
轮胎蹭着路沿发出刺耳的声响,韩澜踩了油门,车子窜上主路。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音馗清也上了旁边一辆黑色的跑车,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跟了上来。
凌晨的北京五环上车很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把两辆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韩澜攥着方向盘,油门越踩越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可能是害怕,可能是那三年的阴影实在是太深了,深到他看见音馗清那张脸就觉得胸口被刀剐。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被甩掉。韩澜变道,它也变道。韩澜加速,它也加速。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贴在身后。
韩澜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他猛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骤降。后面的黑车反应极快,也跟着降速,稳稳地保持在两个车身的距离。韩澜打了右转向灯,车子切进辅路,找了一片空着的路边缓缓停下来。
他熄了火,双手撑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呼吸又急又乱,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旁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绕到他这边。停住了。
韩澜没有抬头。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听见车窗外传来音馗清的声音。隔着玻璃朦朦胧胧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韩澜。"音馗清说。"我不动你。你开窗,听我说几句话,行吗?"
韩澜没动。
外面安静了。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说,比刚才更低更哑,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近乎求饶的语气。
"你不开窗也行。我就这么跟你说。"
"韩澜……对不起。"
三个字隔着玻璃传进来,韩澜的肩抖了一下。
"以前那些话,我每一句都后悔。"音馗清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稳住。"我说你恶心,说你不懂事,说你纠缠不休。那些话……"他顿了一下,韩澜听见他吸了一口气。"那些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混账的东西。你根本不恶心。你是我见过最干净最好的人。是我恶心,是我配不上你。"
韩澜攥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我跟林家那个早就断了。断了两年多了。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你,国内国外到处找,找不到。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音馗清停了一下。韩澜听见有东西落在车顶上的声音,细碎的,啪嗒啪嗒的。下雨了。
"我今天没想吓你,"音馗清继续说,嗓音被雨水泡得更哑了。"我在楼下等了好几天,就是想……看你一眼。你不住原来的地方了,我查到这个地址。我就站在那儿,想着你什么时候出来,我看一眼就走。我没想逼你。"
雨越下越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和地面上。韩澜终于抬起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出去。音馗清站在车外,整个人被雨浇透了,黑色外套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他没有躲,也没有抬手挡一下,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车窗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韩澜看着他。
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雨夜。也是深夜,也是暴雨,音馗清带着一身别人的气息来找他,做完之后冷着脸把他往雨里推。那时候他狼狈地站在路边,浑身湿透,蹲在那里等朋友来接他。
现在雨里的人换成音馗清了。
韩澜的手指搭在车窗开关上,犹豫了很久。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影子冲得模糊变形。他看见音馗清忽然蹲了下去,蹲在他车门的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那个姿势太熟悉了。当年他蹲在回廊里哭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韩澜闭了闭眼,按下车窗。
雨声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凉意和湿漉漉的水汽。音馗清听见声音猛地抬头,对上韩澜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隔着车窗框,中间只隔着一层被雨打湿的空气。
韩澜看着他湿透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音馗清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拉开车门。雨水顺着他的外套淌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把湿外套脱了丢在后座,然后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外面雨声被隔绝了大半,车内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韩澜没看他,目视前方,双手还搁在方向盘上。"擦擦。"
音馗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中央扶手盒里放着一包纸巾。他抽了几张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头发还滴着水,他怕弄湿座椅,身体微微前倾没有往后靠。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车里弥漫着雨水的味道和音馗清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木质香。韩澜闻见那个味道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灯光。
"你要说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说吧。"
音馗清攥着纸巾,指节用力到泛白。"我改了很多。"他说。"这三年,我一直在改。看了心理医生,学着控制自己。我再也不会说那些话了,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我知道你不一定信,我——"
"我信。"
音馗清愣住了。
韩澜转过头看他。车内光线很暗,只有路灯光从雨幕里透进来一点点,落在韩澜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从前那种支离破碎的疼,也没有恐惧和逃避。
"我刚才看见你蹲在那里的样子,我就信了。"韩澜说。"以前的音馗清不会蹲在雨里等人。他只会让别人蹲在雨里。"
音馗清的眼眶猛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韩澜……"
"但是。"韩澜打断他,语气依然很稳。"信了不等于我要回头。"
音馗清攥紧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他低下头,湿漉漉的头发尖滴着水,落在膝盖上。"我知道。"他说。"我不配。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回不回头,我都会等。"
韩澜看了他一会儿。"等什么?"
"等你觉得我能信了的那天。"音馗清抬起眼看他,眼睛红红的,雨水混着一点别的什么从眼角滑下去。"等到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都行。让我证明我真的改了。"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打在车顶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韩澜伸手拧开了暖风,热气吹出来,把车里的凉意驱散了一些。
"你先回去换衣服。"韩澜说。"别感冒了。"
音馗清没动。
"我会考虑的。"韩澜看着他。"我说了,我会考虑。你走吧。"
音馗清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松动,又不敢逼太紧。他慢慢点了点头,伸手去开车门。
"音馗清。"
他停住了。
韩澜看着他的背影,说:"天窗装了吗?"
音馗清浑身一震。他转过头看着韩澜,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个字:"装了。"
韩澜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个笑,嘴角的弧度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好看吗。"
"好看。"音馗清的声音在发抖。"躺下去能看见银河。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一个人看,没什么意思。"
韩澜没接话。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已经变小的雨帘。"走吧。湿衣服别穿太久。"
音馗清下了车。他站在车门外,弯下腰隔着打开的车窗看着韩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电话号码我存了。你不用回我。我就……留着。"
韩澜点了点头。
音馗清转身走回自己的车。韩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人走路的姿势跟从前不一样了,肩膀不绷着了,背微微驼着,整个人透着一种卸了铠甲之后的疲态和柔软。
他发动车子,缓慢地开走。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跑车还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那天晚上韩澜回家之后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暖洋洋的落在被子上。
他伸手摸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号码没存,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昨天淋雨没感冒。你放心。"
韩澜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起床去煮咖啡。
从那之后音馗清真的没再出现过。没有堵门,没有蹲守,没有无孔不入地出现。只是偶尔会发一条短信,频率很低,有时候一周一条,有时候十天半月的。内容都很简单,不会说想你不会说等你,就是一句"天晴了"或者"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关门了",偶尔拍一张天空的照片发过来。
韩澜看那些短信,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不回。音馗清也不追问,就是安安静静地发着,像在给一个永远不会看的人写日记。
有一天韩澜翻到一条半个月前的短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面玻璃天窗,夜空的星星透过玻璃落在镜头里,窗边放着一本书。韩澜把照片放大,看清了书脊上的字。是他当年在机场买的那本诗集。
他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拿起又放下。最后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书看完了吗。"
那边秒回:"没有。看到最后几页不舍得看完。"
"为什么。"
"看完了就没了。"
韩澜看着这条回复,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就是软软的,酸酸的。
他想了很久,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那你继续。"
音馗清回了一个"好"字。
日子又过了两个月。北京入了深秋,叶子黄了落了,韩澜窗外的景色换了一层颜色。他逐渐习惯了偶尔收到音馗清的短信,习惯了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里,不会跳起来吓他一跳。
有一天朋友来找他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朋友忽然问:"你跟音馗清是不是又有联系了?"
韩澜端着酒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朋友翻了个白眼:"他找我打听过你,问你什么时间有空,喜欢去哪吃饭。我说韩澜现在日子过得好着呢你可别去捣乱。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朋友学着音馗清的语气,压低了声音:"他说,我不捣乱。我就想知道他在哪过得好。他在的地方,我远远看一眼就行。"
韩澜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朋友看着他:"你怎么想的?"
韩澜晃了晃空杯子。"我不知道。"他说。"我花了三年多才把自己修好。我怕。"
"怕什么?"
"怕他又是以前那样。对我好两天,然后忽然翻脸,又把我推开。"韩澜垂下眼。"那些话我听了太多了。好听的难听的,都是同一个人说的。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朋友叹了口气:"我看他是真改了。圈子里的人都说他变了一个人似的,脾气好得不行,做事也不像以前那么狠了。林家那个分了之后他谁都没碰过,他妈给他介绍对象他当面就跪下来求他妈别再逼他了,说这辈子就等一个人。"
韩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不过决定还是你自己做。"朋友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是觉得不行,就继续躲着。反正他现在那副样子也不敢来硬的。"
韩澜笑了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音馗清的短信,就一句话:"今天晚上星星特别好。想拍给你看,手机拍不出来。"
韩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时候他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天窗在哪。"
那边安静了快一分钟。韩澜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只回过来一个地址。
是他从前被赶出去过无数次的那个别墅。
韩澜握着手机坐起来。他看了看窗外,今晚确实没有云,天幕干干净净的,可惜城市的灯火太亮,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车停在别墅外面的时候,韩澜深吸了一口气才熄火。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房子的轮廓,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花园里多了几棵他以前念叨过的桂花树。深秋的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甜丝丝的味道。
他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一秒就开了。音馗清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见韩澜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让我进去?"韩澜问。
音馗清猛地侧身让开,手忙脚乱的,差点撞在门框上。韩澜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熟悉的木质香,比从前清淡了很多。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切都跟他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沙发换了,暖色调的,看起来比从前那套冷冰冰的皮质沙发舒服很多。茶几上放着两本书,其中一本就是那本诗集。墙角的架子上多了一排绿植,韩澜认出其中一盆是他最常养的那种。
音馗清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像是怕把梦境踩碎了。
韩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养植物了?"
音馗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你以前总说家里有点绿色好看。我……就学着养了。养死了好几盆,这盆好不容易活下来了。"
韩澜走过去看了看,叶子油绿油绿的,确实被照顾得很好。他转过身看着音馗清,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手足无措的,跟当年那个在晚宴上刻薄他的豪门继承人判若两人。
"天窗在卧室?"韩澜问。
音馗清点头,然后领着他上了楼。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韩澜下意识闭了一下眼。这间卧室他太熟悉了,每个角落都刻着那些冰冷的、不堪的记忆。但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床换了,窗帘换了,地上铺了浅色的地毯。最显眼的是天花板,一整面玻璃天窗嵌在屋顶,深秋的夜空透过玻璃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星星洒满天幕,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韩澜抬头看着那片星星,忽然就愣住了。
音馗清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我把整面屋顶都改了。躺在这里能看见银河。"
韩澜没说话。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然后慢慢地仰面躺了下去。天窗把一整片夜空框进视野里,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色的绒布上,他找了找,找到那颗最亮的。
"那颗叫什么?"他问。
音馗清走到床边,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没起名字。"他说。"等你回来起。"
韩澜侧过头看他。天花板的光影落在音馗清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一清二楚。韩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后山的草地上,少年音馗清指着天边说那颗叫小韩,然后翻身来挠他痒痒。
"音馗清。"他叫他名字。
"嗯。"
"你躺下。"
音馗清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躺了下来,跟他并排。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大约一个手掌,谁都没有再靠近。天窗里的星星很亮,安静地覆在他们头顶。
韩澜看着那片星空,开口了:"我花了很久才不疼。"
音馗清的身体绷紧了。
"你以前说的那些话,做那些事,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拔掉了,窟窿还在。"韩澜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国外看了两年心理医生,换了好几个城市,逼着自己往前走。走到后来真的不那么疼了,我以为我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那天在咖啡厅看见你,我还是跑了。"
音馗清闭上眼,睫毛在打颤。"对不起。"
"你别老说对不起了。"韩澜说。"你说太多了就不值钱了。"
音馗清睁开眼,偏过头看他。韩澜也偏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枕边交汇。距离很近,近到韩澜能看清音馗清眼角的细纹和眼底透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碎什么的神情。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看我。"韩澜说。"你看我的时候不是冷就是烦。"
音馗清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我现在每天照镜子都在练。"
"练什么?"
"练怎么好好看你。"音馗清的声音有点抖。"不敢冷了。怕你跑了。"
韩澜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手,手掌覆在音馗清的手背上。音馗清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微微颤了颤,手指蜷了蜷,却不敢回握。
"我给你一个机会。"韩澜说。
音馗清猛地睁大了眼。
"就一个。你再跟以前一样,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这辈子都不会。"
音馗清翻过手把韩澜的手攥住,攥得很紧,力道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年多的、近乎颤抖的力气。他把韩澜的手拉到胸口贴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会了。"音馗清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一次都不会了。我用命保证。"
韩澜被他攥着手,感受着掌心底下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偏过头看着天窗上那片星星,银河横亘在深蓝色的夜幕里,璀璨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颗。"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天边最亮的那颗。"就叫小韩吧。"
音馗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他攥着韩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唇贴着韩澜的指尖,声音闷闷的、湿漉漉的。
"嗯。就叫小韩。"
"音馗清。"
"嗯。"
"你手心全是汗。"
"……对不起。"
"说了别说对不起了。"
"那说什么。"
韩澜想了想,转过头看他。音馗清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像被雨淋过的小狗。韩澜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底有星星的光。
"说你也看星星。"
音馗清看着他,看着这个人在自己身边笑起来的样子,觉得胸腔里那块空了三年多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在看。"他说。"现在就在看。"
天窗外的星星很亮,深秋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溜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晃。韩澜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交叠着被音馗清攥在胸口。两个人并排躺在一片星空底下,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夜一样。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