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枝猛地直起腰来,差点撞到白未晞的下巴。
她瞪着白未晞,脸上不知道是打球热的还是被她气的,泛着大片的红,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白未晞你别乱说话!”
白未晞退后一步,推了推眼镜,语气恢复了正常音量,一本正经地说:“黎枝打得很好,差点就赢了。”
旁边的同事纷纷鼓掌,陈喜拿着两瓶水跑过来,一瓶递给黎枝一瓶递给白未晞。
“哇你们两个打得也太激烈了,看得我们都紧张死了!白总刚才那个短球太阴了,小黎你也太拼了,球拍都飞出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事吧?”行政总监走过来关切地问,指的是球拍飞出去那一下有没有砸到白未晞。
“没事。”白未晞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黎枝手下留情了。”
黎枝站在旁边,把水瓶攥得嘎吱响,脸上还要维持一个得体的微笑。
“白总谦虚了,是您技术好。”
白未晞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极淡的笑意。
“嗯,下次再约。”
“好啊,下次一定赢你。”
黎枝笑着说,语气阳光灿烂,但眼神在刀人。
白未晞看她一眼,淡然一笑,随后转身走了。
黎枝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微笑,目送白未晞的背影走回遮阳棚。
陈喜在旁边捧着手机说:“天哪,刚才那画面太好看了吧!你俩颜值也太能打了,我还录了视频,你想看吗?”
黎枝按住陈喜的手机,笑容和煦:“让我看看。”
屏幕上正好是最后一个球的慢动作回放,黎枝在底线飞奔,球拍脱手飞出去,白未晞侧身躲过,然后两个人隔着球网对视,白未晞走过来,弯腰靠近她耳边说话。
因为拍摄角度的问题,画面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赢了球之后在亲密地说悄悄话。
夕阳的光打在她们身上,白色网球裙和浅蓝色T恤在草地上被镀了一层金边,画面确实好看。
好看到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大概率会说“这对好甜”。
黎枝看完了整个视频,把手机还给陈喜,她拧开水瓶一口气喝了半瓶,在心里把白未晞骂了八百遍。
后面的比赛黎枝没参加,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用手扇着风,脸还是红的,心跳也还没恢复正常频率。
白未晞坐在遮阳棚下面,跟几个部门负责人聊天,偶尔往她这边看一眼。
每次目光碰上,黎枝就瞪回去,白未晞也不躲,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她,嘴角弯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继续跟别人说话。
团建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黎枝在停车场取车,白未晞的车停在她旁边的车位。
白未晞换了便装,深蓝色衬衫配白色长裤,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眼镜还戴着。
她锁了车走过来的时候,看到黎枝正弯着腰系鞋带,她换回了来时的帆布鞋。
白未晞靠在自己车门上,等她站起来才开口:“下周的部门联谊,你来吗?”
“不来。”黎枝坐上去,把钥匙插进去启动电瓶车。
“行政部说全员参加。”
黎枝抬头看了她一眼:“白未晞,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没有。”白未晞说。
她语气变了一点,不再是刚才和人谈论时那种一板一眼的腔调,更像是很多年前晚自习时低声说话的样子,安静温柔。
“我只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黎枝的手指在把手上顿了一会。
在把车开走之前,黎枝戴上头盔,对白未晞说了一句。
“下周联谊我不去,你去找别人吧。”
黎枝说完拧开油门,一脚把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白未晞还站在原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停车场出口的拐角。
黎枝没去联谊,因为她实在是懒得出门,对于这种与工作无关的非必要场合,她实在不感兴趣,不如在家睡觉。
但联谊那天晚上,黎枝的家门口多了一束白色玫瑰,卡片上是白未晞的字迹,只写了三个。
「给你的。」
黎枝打开门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张卡片,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全是白未晞打网球的样子。
挑眉的样子,弯腰靠近她耳边的样子,说“你想杀妻”时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黎枝觉得自己的心率又开始不稳定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花拿进卧室,把门关上。
把花插好后,黎枝拿出手机,给白未晞发了条消息。
「花收到了,下次团建我一定会赢你。」
白未晞几乎秒回:「我等着。」
她追发了一条:「花你喜欢吗?」
黎枝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不喜欢”,删掉;打了“还行”,删掉;打了“一般般”,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问号。
白未晞没有追问。
黎枝看着花瓶里的白玫瑰,心想白未晞这个人现在到底是什么路数。
当年是闷葫芦,什么都不说,问她有没有喜欢自己,她说“都一样”。
现在倒好,追人追到网球场上来,说骚话不带脸红的。
黎枝把手机揣回兜里,觉得这几天的运动量实在太大了,心跳有点不正常。
*
时间一晃来到周三,黎枝很喜欢,因为周三通常是一周里最清闲的日子。
看房的客户不多,售楼处里冷气开得很足,黎枝刚带完一组客户从样板间回来,正站在茶水间里给自己倒第二杯咖啡,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黎枝走到前厅,透过售楼处的玻璃幕墙看到外面的广场上聚了大概二三十个人。
有人举着白底红字的横幅,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有人穿着沾满泥点的工装,有人戴着安全帽,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干了很久的工人。
领头的那个大叔大概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举着一个扩音喇叭,正在喊着什么。
“拖欠工资”,“集团给个说法”,“农民工不是好欺负的”这些字眼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陈喜从后面过来,脸色有点发白。
“小黎,要不要报警?”
黎枝拿出手机握在手里,说:“先别急,先看看情况。”
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
工人越来越多,大概聚集了十多个,横幅在风里猎猎作响,领头的那个大叔喊得嗓子都哑了。
物业的保安站成一排挡在售楼处门口,但显然也慌了,他们平时只处理过业主投诉和车位纠纷,从没面对过这种阵仗。
黎枝攥紧手机,心想如果再这样下去,场面一旦失控,她必须立刻报警。
她以前在飞机上也处理过乘客闹事,知道群体情绪一旦越过某个临界点就很难拉回来,现在外面那些工人的愤怒正在迅速积聚。
正想着要不要给晁锦打个电话处理一下,一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白未晞从里面走了出来。
白未晞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她走过来的步伐不快不慢。
保安队长伸手想拦她,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黎枝很熟悉。
平静、冷淡、带着笃定的强势,不容人拒绝。
保安队长的手缩回去了,白未晞走到门口站定,面对几十个情绪激动的工人,身后的玻璃幕墙上映出她纤细笔直的背影。
领头的那个大叔看到她出来,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站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然后他更激动了,扩音喇叭都快怼到白未晞脸上。
“你们集团什么意思?拖欠工资拖了整整一年!我们弟兄们等着钱回家过年!你们在售楼处里吹着空调喝着咖啡,我们在工地上睡板房......”
白未晞没有打断他,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话,任由他把愤怒、不满、甚至夹杂着脏话的指责全部倾倒出来。
大叔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深。
等他终于停下来喘气,白未晞开口了。
“您贵姓。”她问。
大叔愣了一下:“姓刘。”
“刘师傅,”白未晞说,“您说的这些情况我已经记下了,拖欠工资的具体金额是多少,涉及多少人,哪个分包单位负责的,您能跟我详细说吗。”
刘师傅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他见过的领导要么躲在保安后面,要么出来打官腔说“我们会尽快处理”,从来没有人第一句话是问他的姓名和具体情况。
他喉结滚了滚,语气不自觉地从吼叫变成了说话:“四百二十万,四十二个人。从十一月份到现在,一分钱没发。我们找分包老板,他说总包没给他结。找总包,总包说是你们开发商的钱没到位。我们找不到人,只能来找你们。”
白未晞点了点头,把数字记了下来。
她开口,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不只是刘师傅能听见,周围的工人也都能听见。
“刘师傅,各位师傅,我是锦城集团分管地产板块的副总,我叫白未晞。拖欠工资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七天之内,我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没有做到,你们可以把横幅再拉过来一次,我亲自给你们道歉。”
工人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喊“空头支票谁不会开”,有人喊“现在就给个说法”。
白未晞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议论声稍微小一点之后,又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换了我,我也不信,所以我不让你们等太久。七天,这个时间够我去查清楚钱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也够我给你们一个解决方案。”
她的语气冷静,没有煽情,没有承诺什么“一定让大家满意”的漂亮话。
白未晞只是把问题拆成“查明情况”和“给出方案”两步,然后给了自己一个期限。
刘师傅盯着她看了很久,白未晞没有躲他的目光,她站在一群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中间,眼神没有任何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