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枝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鞋尖,地上有月光,也有路灯的光。
“这种饭局,你以前也常带人来吗。”
“第一次。”
“不是吧,你堂堂白总,身边怎么会没个女伴?”
白未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只想带你来。”
她说这句话语气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才放出来。
黎枝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抬头,因为她知道自己如果抬头看白未晞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大概会当场心软,而她不能心软。
她还没搞清楚白未晞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是觉得亏欠想弥补年少时的遗憾,还是只是单纯的不甘心。
在搞清楚之前,黎枝不能心软。
“走吧,代驾到了。”
黎枝拉开车门坐进去,白未晞跟着坐进来。
车开出去之后,白未晞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黎枝侧头看着窗外,两个人一路无话。
但黎枝注意到,白未晞的手放在中间扶手上,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
那几厘米的距离维持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车程,谁都没有动。
等白未晞到家下车之后,黎枝在后座上发现了一个小袋子。
里面是一条叠好的围巾,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白未晞的字迹:“晚上降温。”
黎枝把围巾拿出来,是奶白色的,羊绒材质,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有小苍兰的香味。
她对代驾师傅说:“师傅,麻烦前面掉头,回刚才那个小区。”
白未晞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收到黎枝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一张图片,她家的门牌号。
第二条是一行字:“开门。”
白未晞打开门,黎枝站在她家门口,身上还穿着那条酒红色的缎面长裙,手里拎着两杯便利店的热咖啡。
黎枝举起其中一杯递过去,说:“拿铁半糖,你以前喝这个。”
白未晞接过咖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
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黎枝进了门,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白未晞家的客厅。
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沙发旁边立着一个画架,画架上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彩,画的是月亮。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白未晞说过“爱好是做题”,现在她的爱好变成了画画。
还有,在饭局上帮她挡酒。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黎枝坐在沙发上捧着自己的咖啡,心想,她好像开始搞懂白未晞了。
这个人不会说“我喜欢你”,但会说“晚上降温”;不会说“我想见你”,但会说“我接你下班”;不会说“我吃醋了”,但会抓住别人的手腕说“她是我的人”。
以前黎枝不懂,以为白未晞对她和对所有人都一样,一样的冷淡,一样的客气,一样的“顺其自然”。
现在黎枝懂了,白未晞的“顺其自然”不是不在乎,是把在乎藏得太深,深到需要挖很多年,才能挖出来。
但黎枝心里还是忐忑,不敢确定,万一又是自己自作多情呢?
白未晞坐在沙发另一头,打开书继续看。
黎枝端着咖啡缩在沙发角落里,两个人各自安静着,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咖啡杯碰到茶几的轻响。
黎枝的手机响了,是陶冉发来的消息:“晚宴怎么样?白未晞没欺负你吧?”
黎枝看了白未晞一眼,她正在翻下一页,眼镜片上映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
黎枝低头打字:“还行。”
陶冉:“还行是什么意思?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黎枝又打了一行字,打完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删掉了。
她想说的是“她在饭局上帮我挡酒了,还送了我围巾,我现在在她家喝咖啡,她觉得我穿红裙子好看”。
但她最后发出去的是“没有,正常应酬。我回家了。”
黎枝发完把手机锁屏了,有些事她还没想清楚,在没想清楚之前,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陶冉,包括她自己。
白未晞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陶冉问你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陶冉。”
“你回消息的时候眉头会皱。”白未晞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黎枝把咖啡杯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说我要回家了明天还要开店。
白未晞说我送你。
黎枝嗯了声。
白未晞把她送到门口,黎枝穿好鞋站直的时候,发现白未晞正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她,眼神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酒意和困意。
“黎枝,”白未晞开口,“下次晚宴,我还能叫你吗。”
黎枝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看情况,出场费翻倍的话我可以考虑。”
冷酷说完,黎枝拉开门走进楼道里。
电梯门关上,黎枝靠在电梯墙上,心想黎枝你完了,你又开始了。
黎枝捂着脸,遮住了自己忍不住弯起来的嘴角。
*
工作日下午,黎枝在水吧整理客户资料,旁边的同事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柳经理好”,她跟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米色西装裙的女人从接待大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翻看。
那人走到水吧的鱼缸旁边停了一下,黎枝以为她要交代工作,赶紧站起来摆出职业微笑。
然后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黎枝认得的脸。
柳知意。
“黎枝?”
柳知意显然也认出她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很快恢复成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没人告诉我。”
黎枝端着职业微笑,心想你同学聚会没来,也没人告诉我上司是你。
她嘴上说:“柳经理好,刚入职一周,还在熟悉业务。”
柳知意点了点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说中午一起吃个饭叙叙旧,踩着高跟鞋走了。
黎枝坐下来,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客户名单,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吐槽,真服了。
前女友成了霸总,前女友的旧情人成了她上司。
真是造孽。
中午吃饭的地点是柳知意选的,就在公司楼下一家家常菜馆。
黎枝到的时候柳知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看到她进来招了招手。
黎枝走过去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心想这顿饭就当是跟领导汇报工作,吃完赶紧撤。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聊了聊近况。
柳知意问她什么时候回国的,她说三个月前。
问她之前在做什么,黎枝说当空姐,飞国际线,裸辞了。
柳知意问黎枝现在住哪,黎枝说郊区,离花店近。
柳知意笑着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安静的地方。
黎枝说不是喜欢安静,是市区房租太贵。
黎枝正低头喝汤,余光感觉到门口的光线变了一下,一个人推门进来,步伐不快不慢。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熟悉,上次黎枝在同学聚会上听过。
黎枝抬起头,果然看到白未晞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搭白色直筒裤,径直朝她们这桌走过来。
黎枝看了看白未晞,又看了看柳知意。
柳知意正在冲白未晞招手,表情十分熟络。
黎枝放下勺子,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过了一遍。
九年前她被这两个人夹在中间,气得去厕所哭。九年后她回了国换了份工作,结果还是这两个人。
还是一样的配置,柳知意坐她对面,白未晞从门口走进来。
黎枝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时间循环里,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哭了。
因为她今天早上起晚了还没吃早饭,这顿饭她一定要吃完。
“早知她来我就不来了。”黎枝想起红楼梦里的这句台词,跟她现在的情景很贴切,她忍不住就翻了个白眼。
白未晞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把包挂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好像坐黎枝旁边是天经地义的事。
“白未晞中午正好在这附近办事,我让她顺便过来一起吃。”柳知意对黎枝说着。
正好办事,顺便过来。
黎枝在心里冷笑了两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碗里,没有接话。
她现在已经不是十八岁了,不会因为白未晞坐她旁边就心跳加速手足无措。
二十八岁的黎枝很淡定,二十八岁的黎枝只关心今天的糖醋排骨炸得够不够脆。
“你们俩倒是一直挺熟的。”黎枝嚼完排骨,擦了擦嘴,揶揄道。
柳知意和白未晞对视了一眼。
“我们一直有联系,”柳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毕业回国之后就常一起吃饭,对了,她现在住的地方离我们公司很近,以后中午我们可以常聚。”
“哦,”黎枝又夹了一块排骨,“那挺好的,不过我就不用了吧,我中午一般带饭。”
黎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语气客客气气的,跟对任何一位普通同事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夹排骨的筷子稍微用力了一点,排骨从筷子中间滑出去掉在了桌上。
白未晞没有说话,安静地抽了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黎枝看了一眼那张纸巾,没有用,也没有说谢谢,继续吃她的饭。
吃完饭黎枝就撤了,她不想再跟这两人有什么拉扯,只当是一个不那么愉快的小插曲。
下班前,黎枝在洗手间碰到了柳知意。
柳知意正在补口红,从镜子里看到她进来,笑了一下:“最近辛苦了,白总那边是我安排的暗访,没想到她天天来。不过你不用太紧张,她人挺好的。”
黎枝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水流声盖过了她心里的吐槽。
她心想你当然觉得她人挺好的,你俩当年在教室后排说说笑笑的时候我在旁边啃面包。
但她嘴上只是笑着说没事,白总确实挺专业的。
柳知意把口红收进包里,“老同学重逢,多处处。”
黎枝关上水龙头,尬笑了两声附和。
柳知意冲她笑笑,推门走了。
黎枝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心想,处处?她现在想的是怎么才能把白未晞从售楼处赶出去又不被扣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