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荔枝 第16章 酸荔枝

白未晞是十分钟后从KTV里出来的。

包厢里有人问黎枝怎么走了，有人说好像脸色不太对，有人说外面下雨了她带伞了吗。

白未晞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橙汁还端着，但杯子里的液体表面在微微颤动。

她记得昨天晚上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黎枝今天还是没带伞。

这个人永远不带伞。

白未晞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把墨蓝色的折伞，往门口走。

“白未晞，你去哪？”柳知意追到门口问她。

白未晞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有个傻子淋雨了。”

说完推开玻璃门跑了出去。

雨比她想象的大，寒气扑面而来，白未晞撑开伞冲进雨里，跑得很快，长发散了半边，雨水溅上她的裤脚留下深色的水渍。

白未晞沿着KTV外面那条路跑，跑过便利店，跑过公交站台。

没有人。

白未晞跑出一段距离，她撑着伞站在雨里，胸口起伏着喘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柳知意问她：“找到人了吗？”

白未晞回了个“没有”，把手机锁屏。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白未晞看到自己倒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脸，面无表情。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被雨打湿的路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白未晞拿出来看，这次是黎枝的消息。

“白未晞，我不会再烦你了。”

白未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雨水打湿了她的衣领，一滴一滴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把手机锁屏了，撑着伞往回走。

雨还在下，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白未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

雨幕模糊了她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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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意没多久就出国了，她走之前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句“大家高考加油”，配了一个猫猫挥手的表情包。

底下跟了一串“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黎枝也跟了一个，跟完就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柳知意这个人本身跟她没有仇，她从来没恨过柳知意，她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

以前她可以把所有的痛苦都归因于柳知意，白未晞跟她疏远是因为柳知意出现了，白未晞对别人笑是因为柳知意坐在她旁边，白未晞不再看她是因为柳知意取代了她的位置。

现在这个落点走了，黎枝失去了靶子，却发现那些箭还在，一支不少地插在自己身上。

柳知意走后的第一个星期，黎枝发现白未晞又开始一个人吃午饭了。

白未晞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饭盒，旁边放着英语单词本，一边吃一边背，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现在白未晞又变回了一个人，跟高二刚转学来的时候一样，好像中间那些日子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白未晞还是没有找黎枝。

黎枝咬着筷子看着白未晞的侧脸，她想柳知意走了，她和白未晞是不是可以回到以前那样了？

黎枝已经完全忘记那天在雨中奔跑哭泣时下定的决心了。

只有出现一点点希望，心底的飞蛾又开始扑火了。

黎枝想，她不需要白未晞跟她告白，只要像以前那样，能跟她说话，能对她笑，能在课间的时候被她偶尔看一眼就好了。

但黎枝不敢在教室里直接走过去，她选了一个白未晞落单的放学后，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棵银杏树下拦住了她。

“白未晞，我们和好吧。”

白未晞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

她说：“好。”

黎枝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但白未晞跟她说话语气礼貌温和，跟对班上任何一个同学一模一样。

黎枝讲笑话，白未晞会笑一下，但那个笑很淡，笑意不达眼底。

黎枝有时候故意靠白未晞近一点，白未晞就自然地往旁边让一让，像是在给陌生人让路。

黎枝给白未晞发消息，白未晞会回，但永远隔很久，回的字数永远不超过五个字。

“嗯”，“知道了”，“你也是”。

有一天午休，黎枝看到白未晞一个人趴在桌上。

她趴在桌上的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脸埋在胳膊里，长发垂在肩膀上，露出一点耳朵的轮廓。

黎枝走过去，在白未晞旁边站了很久，她想伸手碰一碰她的头发，就像以前那样。

以前黎枝总是趁白未晞睡着的时候偷偷摸她的头发，白未晞醒来后会皱着眉看她一眼，然后说“烦不烦”。

那个时候白未晞看她是温柔的，眼里是带笑的，每个表情动作都在说“我不讨厌你碰我”。

但现在黎枝不确定了，她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黎枝怕白未晞醒来之后，会用那种疑惑皱眉，带着淡淡厌烦的眼神看她。

那是在说“我抗拒你的触碰，我不喜欢你。”

晚上回到家，黎枝躺在房间里，把脸埋进枕头哭了很久。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了，不管有没有柳知意，不管有没有别人，白未晞都不可能再跟她回到从前。

白未晞可以跟任何人重新开始，跟柳知意，跟以后可能会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任何人，但不会是黎枝了。

黎枝想起白未晞说过的那些话，你主动就好了，剩下的我来。我会告白的，等高考结束。

那时候她以为这些话是承诺，后来她以为这些话是谎言，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些话什么都不是。

只是那一刻是真的，说的时候是真的，过了那一刻就不算了。

是她自己把这些话裱起来挂在心里，每天擦一遍，舍不得摘下来。

不管有没有柳知意，不管是不是因为高考，都没有任何外部的原因。

白未晞都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关翡跟黎枝说要出国，黎枝没有吵。

关翡说过她的公司在伦敦设了办事处，需要去常驻至少两年，可以带黎枝一起走。那边的预科已经联系好了，入学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

黎枝坐在沙发上听完了所有的话，沉默了很久。

“去。”她说。

关翡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想去吗？”关翡问她，语气里难得没有平日的强势，多了一点小心。

黎枝想了想，她想她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在惩罚自己。

白未晞已经走远了，她还在原地站成一棵枯树，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来给她浇水。

何必呢？

人应该自尊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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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最后一个月，黎枝不去学校了。

黎枝跟关翡说在学校复习效率低，其实她只是想离开那个教室。

她在学校里有些不好听的传言，黎枝一直都知道。

黎枝异性缘好，跟男生玩得开，打球喝酒从不扭捏，在某些人眼里就成了“随便”。

有些得不到她的人，追不到就翻脸，故意传谣言说跟她睡过，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当时就在床底下蹲着似的。

黎枝听过几次，当面撞见过一次，走廊里两个别的班的男生在说她，其中一个笑得一脸猥琐，说“黎枝那种女生一看就很好上”。

黎枝走过去，当着那个男生的面把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拿过来，拧开盖子，从他头顶浇下去，然后把空瓶子塞回他手里，冷声道：

“我好不好上跟你没关系，但你长得丑这件事跟全世界都有关系。”

说完转身就走了，从此以后没人敢当着黎枝的面说，但背地里的闲话从来不少。

黎枝的名声在学校里传得很差，这些她都知道。

但黎枝不在乎，她活了十九年，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看她？

她只在乎过一个人怎么看她，可那个人现在已经不用正眼看她了。

所以名声这种东西，谁爱要谁拿走好了。

黎枝走不全是因为这些闲话，那些闲言碎语伤不到她，但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看到白未晞和别人并肩坐在一起的背影能伤到她。

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白未晞侧身让开的那一步能伤到她，放学时白未晞和别人一起走出校门的画面能伤到她。

谣言杀不死她，但白未晞的冷漠可以。

黎枝是逃走的，她承认。

黎枝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些她依旧看不懂的公式和单词发呆。

偶尔翻开课本，看到自己在扉页上画的那只橘猫和那只白猫，就用笔把她们涂掉，涂成一团黑色的墨块。

第二天翻开的时候，又觉得那团墨块太丑了，又在那团墨块旁边重新画了两只猫。

黎枝还是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但她也不在乎了。

高考那两天下了很大的雨。

每一场考完出来，黎枝都在雨里站一会儿，看操场上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毕业后的散伙饭定在学校后面那条街的川菜馆，二楼包了三张桌子，啤酒一箱一箱往上搬。

许墨喝了酒，难得地说了很多话，说你们是我带过最闹的一届，也是最让我骄傲的一届，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好好做人。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酒瓶子对班主任喊“我舍不得你”，气氛又闹又黏稠。

黎枝跟每个人都碰了杯，笑着说恭喜解放，仰头就是一杯。

她的目光好几次扫过白未晞的方向，白未晞坐在另一桌，端着茶杯，跟她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全班二十来个人，加上几个任课老师，觥筹交错间，大家都在说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黎枝考得不好也不坏，反正出国的事早就定下来了，高考对她来说只是走个过场。

白未晞考得很好，全省前五十，top2稳了。

旁边有人过来跟黎枝碰杯，说黎枝你以后去了英国可别忘了我们。

黎枝笑着说忘不了忘不了，仰头又是一杯。

散伙饭之后还有一局。

几个熟人私下组的局，在钱柜包了个卡座，说要玩就玩个尽兴。

酒吧是黎枝她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灯光暧昧，音乐震得地板都在颤。

黎枝到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她穿着一条贴身的红色吊带裙，后背的蝴蝶骨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若隐若现。

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手腕上的四叶草手链已经不见了。

整个人像是一朵开过头了的玫瑰，花瓣边缘开始发黑，但那种快要腐烂的艳丽反而更招人看。

黎枝推门的时候里面安静了一瞬，几个男生眼睛都直了。

陶冉吹了声口哨，说黎姐今天杀疯了。

黎枝笑了一下，坐到沙发上，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连灌了两杯龙舌兰，跟旁边的人玩游戏，输了就仰头灌酒，赢了就拍桌子，笑得很大声。

黎枝整个晚上都在笑，跟陶冉划拳笑得很大声，跟每个来敬酒的人碰杯碰得酒水四溅。

她的笑声很大，大到坐在角落里的廖诗婷偷偷跟陶冉说，黎枝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陶冉看了一眼正仰头灌酒的黎枝，说别管她，让她喝。

后来黎枝一个人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今晚喝得比平时多得多，以前喝酒黎枝都有分寸，再嗨也不会过头，但今天她一杯接一杯地灌。

陶冉坐在她旁边，看黎枝喝到第四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按住她的手腕：“黎枝，你别喝了。”

黎枝把她的手推开，笑了一下：“没事，今天我开心。”

“你开心什么？你都喝成这样了。”

陶冉从沙发上撑起来，伸手去夺她手里的杯子。

黎枝把杯子举高躲开了，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陶冉愣了一下，不是她平时那种张扬的，没心没肺的笑，那是一种很苦涩的笑。

“我开心啊，我终于毕业了，终于不用再看到她了。”

黎枝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笑着笑着声音就开始不对了，嘴角在笑，但眼眶在发红。

黎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陶冉耳边轻声说：“我跟慕别寒睡了。”

她靠在沙发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太清醒的笑。

陶冉坐回黎枝旁边，压低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慕别寒睡了。”黎枝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班长，慕别寒，你没听错。”

“你疯了吧？”陶冉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掐得有点疼。

“我没疯，我就是想试试，”黎枝说，声音被酒精泡得有点含糊，“想试试跟别人做是什么感觉，结果也就那样，没什么感觉。但他挺好的，至少他不会不理我，不会把我当空气，不会在我说话的时候只看我一眼就让我闭嘴。”

陶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枝说着说着，笑着笑着，眼角那滴眼泪终于滚下来。

那是高考结束那天。

关翡不在，黎枝自己一个人在家。

面对空旷的房子，一室冷清，脑子里总是忍不住回想不该想的事情。

黎枝越想越觉得憋屈难受，她实在受不了，不想在家呆着让自己伤心难受，于是独自去酒吧买醉。

最后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总之是喝醉了，迷迷糊糊间打了慕别寒的电话，让他来接自己回家。

慕别寒来了，把黑色大衣外套披在黎枝肩上，扶着她走出酒吧。

慕别寒的个子比黎枝高半个头，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不说话，也不问黎枝为什么突然叫自己。

黎枝步子有点飘，高跟鞋绊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差点摔倒的时候，慕别寒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扶完了又把手收回去，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姿势。

慕别寒身上有一种干净熟悉的味道，混着一点墨水的苦味。

黎枝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不笑的时候，眉眼之间的沉默像极了某个人。

黎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条四叶草手链。

车后座上，黎枝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她忽然开口。

“慕别寒。”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慕别寒说：“是。”

黎枝转过头，看着慕别寒的侧脸。

银色细框眼镜反射着窗外掠过的灯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但他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黎枝想了想，说：“我不喜欢你。”

慕别寒说：“我知道。”

“但我想试一下。”

“……什么？”

“跟你睡。”

车在路边停了很久。

五分钟后，慕别寒重新发动了车子，把黎枝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父母出差不在家，房子很空。

慕别寒的房间很干净，书桌上摞着的参考书从高考题换成了大学预科教材。

黎枝坐在他的床上，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没有躲。

整个过程慕别寒都很温柔，结束之后，慕别寒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慕别寒坐在落地窗旁，背靠着床沿。

他说：“你睡吧，我在这儿。”

黎枝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她的身体躺在慕别寒的床上，脑子里想的全是白未晞的脸。

那天晚上，黎枝把手机打开翻到和白未晞的聊天框，把那些积了灰的旧消息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黎枝忽然觉得很荒唐，她跟别人睡了，她居然因为跟别人睡了而感到对不起白未晞。

白未晞又不是她的谁，她们只是“朋友”。普通朋友还是好朋友都一样的那种朋友。

她没有义务对白未晞忠诚，白未晞也不在乎她跟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