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诃觉得这句话隐隐有些怪。
他不说话,两腿向旁边挪,露出一只穿着钩织背心的狸花猫,还有一个小小的毛团,趴伏在艾弗里手边。走近了看,那团浅红的东西还在窃窃耸动。
梅拉没有失望太长时间,颇为新奇地提着杰瑞的身子,将它捧在手里。
“红松鼠。”她盯着小松鼠那两颗黑色铆钉一般发亮的眼睛,“看来你要交好运了。”
夏诃把杰瑞放回树林里,狸花猫跟着爬上墙,四人一起去了食堂。
南希和艾弗里邻座,和夏诃坐在对角的位置。
她有意问问今天利欧的事,但不知怎么开口,好像心头始终横亘着一堵怯懦的石墙。与面对伊米·布兰奇时截然不同,这份怯懦并不卑微,而是一种隐秘的亏欠,仿佛她从夏诃那里赊来了什么。
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而梅拉正在记录今天的饭菜。有几次话就快要冲出嘴边,然而瞥见对角时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夏诃吃东西时从不四处打量,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沓。一块饼干大小的千层面,别人叉起来得分作好几口,他一口就能全部送进嘴里,将腮帮子撑得鼓起来,在嘴里慢慢咀嚼。
这么吃了一两块,费劲地嚼着,艾弗里头也不抬的地碰了碰男孩搁在桌上的手背,抽出一对新的餐具,把他的餐盘调换过来。
夏诃嘴里包着东西没法说话,见他拿起刀叉要替自己分切,于是一推一拉,顺手把他那个餐盘拖到自己这边来。
德奥罗用餐习惯很好,整个餐盘仿佛没有被拨动过,看起来很干净。夏诃一面等着他处理,一面叉起盘里的土豆和鸡肉。
南希感觉到对面的梅拉认真拍了一通,似乎对今天餐厅的菜谱并不满意。下半张脸被手机挡住看不见,但眉毛恼怒地挑起来,手指戳得屏幕直响。
就连邻座的两人也注意到她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德奥罗问道。
梅拉僵了一下,故作轻松道:“没怎么,摄像头好像有点坏了,不太清楚。”说罢把手机收了起来。
夏诃没再关注她,把切好的千层面拖了回来。
“对了,”梅拉也开始吃自己的东西,“你去找奈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利欧和她女朋友早就分手了。”
奈德是他们这群人中最不守规矩的,她本想打个招呼给利欧吃点教训,没想到对方立马发起了脾气,还把夏诃骂了一通。
“人是他叫来的,”夏诃说,“和我没关系。”
“我知道,”梅拉说,“我是想问他怎么会答应帮忙,毕竟没有谁比他脾气更烂了。”
“不知道,可能他良心未泯吧。”夏诃说。
艾弗里仿佛没有听见,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梅拉便道:“反正事情算是彻底完了,以后他应该也不会再来找南希的麻烦。”
“谢谢。”
南希抿了抿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半天都没有把盘里的那粒豌豆勺起来。
“谢什么。”梅拉愉快地笑着。她又回忆起整个过程,随即感慨道:“我记得你说起过和夏是在便利店里认识的,算算也才一个月左右啊。”
“看来你在这里融入得不错。”她打趣道。
但南希却很明白,当时得知自己欺骗了他,男孩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和质问,却斩钉截铁地和她划清了界限。
她踌躇着开口:“你为什么帮我?”无论是这次,还是在泳池里的那次。
夏诃低头吃着东西,没有说话。
南希勉强地笑了笑,道:“没事,我只是随口问问。”
他看向她,明白一个人的自尊有多么脆弱和单薄。
“不为什么,”他说,“我有一个朋友,也许和你一样,有个不要脸的爸。”
“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梅拉猜道,“他在哪儿?是你在国内的朋友吗?”
“他已经死了。”夏诃又埋头切起了盘子里的东西。
女孩被水呛了一口,控制不住咳嗽起来,德奥罗递给她一张纸巾。
“不好意思。”她咳得两颊绯红。
出人意料的回答使座位上的另一个女孩同样陷入愣怔,除了夏诃,只有艾弗里神色如常。
梅拉又吞了两口水,神情不太自在,平复了一会儿后干笑道:“说点其他的吧。”
“下个月的活动你们找好队友了没,听说有两种交通用具可以选,电摩应该是上一年级活动的时候才加进来的。”
“电摩?”南希配合道,“允许我们开着上路吗?”
“在这里只要满了十六周岁就可以,所以大多数人应该都是可以上路的。”梅拉说,“主要取决于你会不会开。”
“不会的话就去骑自行车?”
“没错。”梅拉肯定道。
“不过学校租的那家骑行店一向难骑,我是说电力自行车,每一年都有很多意外发生。”
南希联想到没有任何保护的自行车在道路上与汽车相撞的情景,担心道:“那怎么不换一种更加安全的?”
“我说的意外当然不是指会让我们死在车轮底下亲爱的。”梅拉申明道,“只是后续会很麻烦,往往可能要在电摩后面加塞。”
南希有些理解了,“就是要骑电摩的人让出自己的后座吗?”
“是的。”梅拉肯定地点点头,张开食指比了个手势。
夏诃看她们说了半天,主动问道:“什么活动?”
对一个从来不上论坛,电车失窃后才被人提醒发布寻物启事的人,梅拉毫不怀疑他的消息有多滞后。
“上了十年级就会参加的一次骑行,从这里骑到郊区农场。”德奥罗却仿佛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补充道,“不去也可以,可以向他们申请留校。”
“谁不去?”梅拉听出了苗头,不大情愿地问,“夏你不打算去吗?”
“听他们说这个活动挺好玩的,后面那个荒野求生的活动才需要请假回家避险,拉屎都找不到地方。”
夏诃感觉这千层面吃起来有点噎挺,尤其是被对面的人戳破之后,一口气哽在脖子那儿。
“我什么时候说了不去?”
德奥罗不置可否地瞧了他一眼。
听他这么说,梅拉放下心,笑了起来:“反正挺有意思的,我不会骗你,不去的人说不定才会后悔。”
……
过去一个月的时间简直漫长过了整个世纪,秋天真的到了,窗外的天空被阴云遮盖。
夏诃抬手扶着酸痛的脖子,眯起眼睛左右抻了抻,瞥见缝隙中灰蒙蒙的树影,随手撩开一截桌前的重纱窗帘。
空气中仿佛充斥着一种晶莹的铁灰粒子,因为重量沉积到树林中就形成了星星点点的深色斑块。
附近的住房看不真切,只有一角纯黑在寂静的画面中如同一个坏掉的噪点,显得格外刺眼。
拧动胳膊的动作停下,他正要细看,楼下突然传来琼西喜悦的叫喊,侧过脸去凝神听了一会儿,似乎还有一阵嘈杂的人声。
走下楼,搬东西的人鱼贯进入大厅,一个西装男人站在大厅中央,指挥他们分箱摆放。
程又明见了他,率先道:“这些都是梁教授让人给你带过来的,还有一些是做好的熟食,待会儿叫琼西把它们收拾到冰箱里。”
“好的,您要在这里留下吃饭吧。”琼西见家里有人来看望夏诃,显得十分高兴。
程又明安排别人干活,告诉琼西今晚可以先把什么东西做来吃,否则放不了几天,自己身上却只背了两个长条的黑布包,裹得相当严实。
“你的木刀。”他往前一抛,在男孩劈手接过时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他的手腕,“让我看看你这一个月生疏了多少。”
顶上的一个纸箱被拿刀划开,棉花和泡沫纸里里外外包裹好几层,程又明在里面独自拆解,夏诃站在一旁,冷不丁道:“不用护具怎么样。”
程又明手下不停,回头笑笑:“你想打死我?”
琼西听不懂中文,但见两人有说有笑,明白了什么,上前帮忙拆了起来。
两套护具一件一件剥离厚实的包装,被拿进二楼的一间空房。那是之前夏诃手上还带着伤时让琼西特意打扫出来的。
房里仅有的一点杂物也被彻底清空,木纹地板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接缝,四面墙上唯有一扇窗户,很像练功房。
格子窗边靠着根简单绑缚过的长棍,在逆光的阴面倒映出一道纤细曲折的影子。
“晚饭不用等我们,”程又明一只手已经摸到门把上,在掩门之前交代道,“麻烦你了琼西。”
琼西话赶着话点头应了,扯着花边围裙在门外停留了几秒,带着腹诽转身离开,收拾起厨房。
程又明走到角落里拿起那把简陋的木刀端详片刻,夏诃已经抽绳解袋,一柄通体乌黑,漆亮流利的紫檀刀从里面显露出来。
刀身自然地过渡出微小的弧度,刀柄部分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润泽光亮。
“明天再叫人来把这里面装一装,太简陋了。”程又明拿出刀的同时不忘安排道。
夏诃只戴了个护面,他也捞起个护面戴到头上,为了不被妨碍两人都脱了拖鞋,赤着脚在地板上走动。
两刀相击,没有任何征兆,在室内猛地激出一道清脆的回鸣。稠密的碰撞与击打如雨点般接连落下,两人身形犹如箭矢般飞快游走,令人目不暇接。
房里没有加固特殊的隔音材料,动静越闹越大,琼西在楼下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想上去看看。
每踏上一步台阶,那越来越明显的声响就越富有节律,敲鼓似的,反而使她的内心莫名安定下来,真是奇怪。
仔细斟酌了一会儿,她还是掉头回了起居室,稍后就在厨房里开始备菜忙碌起来。
饭菜做好时,楼上的门也被从里面打开,一大一小两个人慢悠悠走了出来,脑门脖颈满是汗水,**的。
夏诃皮肤白,脸颊上甚至挂着明显的红晕。
“伤了手明显有退步啊。”程又明在案几上倒了一杯水咕咚喝了。
夏诃看他牛饮,将一条毛巾抛了过去,“坐办公室把骨头都坐软了,上了年纪多补点钙。”
程又明擦了两把额头上的汗,哈哈道:“再对付你两年没问题,少爷好好加把劲。”
食物的香味顺着楼道飘上来,钻进鼻尖,由于夏诃家里人在这儿,琼西摆好了饭菜却没有跟着坐下。
程又明舟车劳顿,又陪练了一通,实在饿得狠了,端起碗刨了一大口米饭,将她从厨房里喊了出来,指着位置让她坐下一起吃。
“您打算在这里待几天?”琼西对程又明抱有一些亲切的好感,不仅是因为这份工作,还因为她能看得出来,夏诃信赖他。
“说不准,也许两三天吧。”男人一面夹菜,一面忍不住去瞅男孩的脸色。
但夏诃神色如常。
“每个月能像这样见两三天也足够了。”琼西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莫名有点紧绷,含糊地打着圆场。
程又明又往嘴里塞了两筷米饭,对琼西说:“下个月也许不是我,是别的人过来,到时候送什么东西你也像今天这样听他们安排就行了,他们会负责收拾。”
刚才那群人中有人称他为助理,琼西猜想男人应该是在夏诃父母身边工作。说到底他们的雇主是同一个,听从雇主安排。
她没有犹豫地应承下来。
第二天,琼西一早过来做好早餐,发现只有夏诃在家,而程助理却不见踪影。
她们把他的那一份留在厨房里,后来被倒进了垃圾桶。
午餐时她没再这样,心底打算如果男人回来就再给他单独做一份,有现成的食材也不麻烦。
巧的是,桌上并没有正式动筷,门厅处就传来了开锁的声音。程助理穿着与昨天那套西装全然不同的轻便衣服,手上却突兀地拿着一个办公用的档案袋。
进门时,似乎没料到眼前这幕,与她们撞上视线后不由脚步一顿。
琼西站起来:“您去哪儿了?先坐下吃饭吧。”
“不用等我,你们先吃。”程又明径直走过餐厅,穿越过道,“我先上楼换套衣服。”
夏诃早就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毫不在意男人略显仓促的步伐和那掩饰不住的刻意。
他不需要过多追问就能大致猜出他今天都去了哪些地方,比如那条通往校长室的小径对男人来说恐怕已经不再需要路标的指引。
而那牛皮纸袋里,夏诃猜想,不过是他过去一个月里的犯行罢了。
或许还附带从各处得来的小报告,对夏诃这种刺头来说不难收集。
从他记事起,这个名字就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长期项目,梁弦和夏厉安作为两名最大的投资者,交替从这个项目中跟进反馈,试图经过调试达到满意的长线收益。
他很清楚这一点,从很早的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