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归渝州 第1章 杨柳阁

大多数鄢朝百姓对杨柳阁的印象，大抵都是“神秘”二字。

有的话本里说，杨柳阁的阁主——历来由京城楼家家主担任——是个有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仙，所以即便身在在方寸之地，也能瞬息间通晓天下之事；也有人说，杨柳阁中人都是身负异能的妖邪，不然为何能让天子都敬畏三分；更有甚者，说杨柳阁并非凡间地，踏足者除非受邀前去，皆死无葬身之地。

赵云旌本也不例外，直到他收到杨柳阁的拜帖、邀他加入其中。

他入的是四望部的星阁，担任掌事一职，职责是管理杨柳阁内以武人为主的人事变动，文士则归同属四望部的海阁掌事沧渊打点。

沧渊是他在杨柳阁认识的第一个人——他是上一任阁主楼子衡收养的孤儿，自小便长在杨柳阁；年岁渐长后，便开始接触阁中事务，最终留在了海阁。

“所以杨柳阁其实是陛下的耳报神，平日负责打探四方消息，杨柳阁中人也没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赵云旌听他介绍完杨柳阁的基本状况才了然，“所以在朝官员也是可以入阁的咯？”

沧渊点了点头，“是啊，比如四时部的部丞陶大人就有户部的职位，文华部的范大人还是去年恩科的状元呢。不过杨柳阁里多的是没官身的人，是不是官员也和我们的差事无关。我记得赵公子你前两年在丁忧，不知如今在哪儿任职？”

赵云旌了然地哦了一声，“我去年年底刚结束丁忧，陛下命我官复原职，依旧掌管京郊巡防营。不过……沧渊公子似乎，并不在官中任职。”

“我？我就是个平头百姓，若不是阁主和夫人收留，我和我阿弟，十年前就该饿死在路边了——哦，我阿弟桓泱也在四望部，是日阁的掌事。”沧渊一边带他熟悉星阁布置，一边忍不住感叹，“不对，现在应该喊先阁主了——楼大人去年年末就给陛下递了折子，说年岁渐长，管理阁中诸事力不从心，要让大小姐接管杨柳阁；只是陛下上个月才准奏，我有时候还想不起来改口呢。”

赵云旌闻言一愣，“大小姐？莫不是楼子衡大人的长女，楼家的那位大小姐？”

“可不是。别看我们大小姐是女儿身，她可比一群男儿还聪明能干呢。”沧渊把星阁掌事的令牌递给他，“我先前还好奇过，分明还有二少爷，先阁主怎么不让他接管杨柳阁，反倒是大小姐当了阁主；后来当上掌事才知，我们二少爷是个不管事儿的，成日里就一门心思研究星象，眼下也只担着灵象部部丞的职位，反倒是大小姐，十来岁起就跟着先阁主和夫人处理阁中事务，这么几年下来，众人也渐渐信服了。说来夫人从前便是修远部的部丞，大小姐接管杨柳阁也是从修远部开始的。”

赵云旌摸了摸下巴，“你这样说，我倒有几分好奇了——这位楼大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本不是杨柳阁中人，今儿又是头一回来，阁主必然要见你。”沧渊笑了笑，“等今日点卯，林箐姑娘——就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按理是要带你去报道的，到时你自然便知。”

此时此刻，新任杨柳阁阁主一职的这位楼大小姐，刚刚从午觉中清醒过来。

楼心月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眼，四下打量了一圈，忽然从贵妃榻上弹了起来，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嘶……我应该只是躺下打了个盹吧，这是哪儿啊？”

“亲，下午好！”房间里分明无人，楼心月却清晰的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欢迎您来到《秋月照渝江》的世界。”

楼心月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秋月照渝江》？那不是——等下，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是的亲！您已经进入您自己创造的小说世界中了哦！”系统的语气似乎快了一些，“我是0317，接下来将由我为您阐述系统发布的任务——”

楼心月立刻叫停，“你先等一下——什么系统？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又为什么会进入自己写的小说里？”系统编号还是她生日。

“是这样的亲亲，我们现在所在的是元宇宙系统，简单来说，系统的作用就是串联不同的时空。”0317不紧不慢道，“我们会随机寻找不同时空的创作者，借助系统的力量，让他们的意识进入自己创作的小说世界中，成为故事中的一个角色并进入系统，完成相应任务的作者就能够拥有随意进出自己创作的世界的能力。”

听上去有点像平行时空理论，但她是文科生，不太懂。

“不好意思，太复杂的理论我听不懂——”楼心月终于冷静下来，“简单概括一下，只要我能够完成你们这个系统交给我的任务，我不仅能回到现实，还能随意穿梭在我创作的不同世界观的小说里咯？那我现在……是小说里的谁？”

“是的亲，正在为您查询角色身份信息，请稍后。”0317说完这句后停了一秒，“亲，根据我们的查询结果，您现在的身份是楼家的大小姐、杨柳阁阁主楼月，也就是您设定中的女三号哦。”

“楼月啊。”楼心月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君月秋就行。”

毕竟楼月这个角色，基本上就是按照她本人的性格创造的嘛；但是君月秋……不能说一模一样，至少也是毫不相干。

虽然，自己好像已经莫名其妙的接受了现在这个奇怪的设定……

“作为补偿，我们可以将原主的记忆传输给您，帮助您适应该世界。”0317继续道，“是否选择接受？”

楼心月：“能不能给个别的选项，比如说穿越后能不能选择躺平，或者能不能不穿越。毕竟我对穿书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趣来着……”

0317：“不可以哦亲，进入本世界后，您必须完成指定任务才能回到现实。所以呢？您是否选择接受原主记忆？”

黑店，绝对是遇到黑店了，怎么还强制消费啊。

楼心月叹了口气：“我接受。”不然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请稍等。”

记忆传输的过程并不算长，但短时间内接受一个人十余年的全部经历，确实还是要消化一阵儿；待到缕清眼下状况，楼心月也镇定了许多：“那我的任务是什么？”

“亲，按照系统规则，作为《秋月照渝江》的作者，您需要保证故事主线按照原本的方向发展，最终达成已定的结局。”0317答道，“按照您目前的大纲设定和系统的判断，您需要让钟离钰取代钟离铮，登上皇位。”

楼心月点了点头，“明白了。但是如果我完成不了任务，会发生什么事？”

“完成不了任务的人，可以在等待文中角色生命的终止后离开系统，和中止剧情并重新开始任务之间做出选择。”0317道，“请宿主注意，无论是直接离开还是重新开始，作者对原本故事走向的记忆都将会被清空。”

听上去好可怕，楼心月莫名打了个寒战，“我能不能现在就走。”

“很遗憾，不可以哦亲，系统落实的原则是落子无悔呢。”0317遗憾道，“系统无法直接干预剧情发展与您的选择，0317只能在这里预祝亲一切顺利了。”

可是这也不是我自己要进入系统的，哪儿来的落子无悔这一说。

楼心月正在腹诽，0317又开了口：“作为楼月的宿主，您需要注意一件事——在以楼月的身份活动时，请不要做出妨碍主线发展的行为，当其他角色出现与原本设定不符的行为时，请以主线剧情是否会出现巨大变动为依据进行判断，从而做出正确的选择。”

“什么叫正确的选择？”楼心月试图理解对方的一番话，“是指出现剧情bug时我需要善后，还是在人物即将进行错误选择时阻止对方？”

0317似乎卡了一下壳，“这取决于您的选择，您的最终目的是不能让人物的行为影响主线剧情的发展。请您记住，这里的所有人物都有独立的人格，所以在性格和言行方面，也许会背离您最初的设定，还请不要惊慌。”

“所以……我无法继续按照原本的设定对人物进行判定，而我在推动剧情发展时，具体采用何种手段、或者我根本什么都不做，你也干涉不了。”楼心月转了转眼珠，“那你能干涉什么？”

0317沉默了片刻，“只有在主线剧情发生巨大偏差时，系统才会被启动。”

“那你们这个系统还真是鸡肋。”楼心月忍不住吐槽道，“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别的事情，包括主要人物死亡，只要最后能让钟离铮登上皇位，我就算完成任务了，是不是？”

0317表示了肯定：“是的。毕竟这个世界虽然是宿主您创造的，但受系统影响，它与真实世界的区别仅在于有特定的主线，主要人物是可以因为主线发展而被重新判定的。总之，一切都要为主线服务。”

“可是我的主线故事应该是李若渝和君月秋的感情线啊……”楼心月本想挠头，摸到自己繁复的发髻后果断选择放弃这个念头，“你这个系统怎么把谋反变成主线了，事业脑是吧。”

0317：“该问题超出系统回答范围。”

楼心月：“……你其实是个AI对吧，说话怎么这么轴呢。”

0317：“宿主已知晓系统派发任务，我还要去派发新的任务，如果没有问题，我要离开了。”

居然还回避问题。

“等一下。”楼心月叫住他，“最后一个问题——按照《秋月照渝江》的设定，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是说，哪年哪月？”

“现在的时间是嘉和三年，二月十七。”0317道，“祝您，任务顺利。”

楼心月又等了片刻，确认0317已经离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我应该只是一个自给自足写小说的平平无奇的研究生而已，楼心月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继而微微一怔。

这张脸和她自己原本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差别，只额前多了一点殷红花钿、面上淡淡扫了一层胭脂，此外便只有服饰和发型不尽相同。

她迟疑片刻，又捏了捏自己的脸——触感相当真实，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这是根据本人建模的VR游戏。

要真是游戏，至少还能选择退出，楼心月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认真捋了一遍系统传输来的楼月的记忆和自己的大纲。

嘉和三年的二月十七……这个时候，赵云旌应该刚加入杨柳阁；李若渝的话，大概再过两个月，就要被赵云旌引荐来杨柳阁了吧。

“小姐？”有人敲了敲门，“快到申时了，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喊赵公子来拜会？”

听声音是林箐，楼月最得力的贴身丫鬟，楼心月站起身来，依照楼月的习惯应了一声：“你先进来吧——赵公子，是赵家大公子赵云旌吧，跟往常一样，点完卯后让他去桃风阁就是。”

林箐应了一声，推门进了房间，“小姐可是刚睡醒？头发都还散着呢。”

“可不是，眼下开春了，人也懒怠起来。”楼心月笑了笑，“帮我重新束发吧。对了，今日除了赵公子要来拜会，可还有旁的事情？”

林箐正帮她梳理着头发，闻言思忖了片刻：“杨柳阁最近没别的事情，不过陛下今日刚下旨，把成公子从国子监调任到礼部了——就是去年恩科的探花郎，成舟公子。”

“你说成兰艒？”楼心月回忆了一下这号人物，“从国子监到礼部……我记得如今的礼部尚书是姜大人，他家二公子倒和成兰艒交好，也算是有缘。”

姜尚书的二公子名叫姜桡，是她原本设定的男三号；世家出身的小公子，丰神俊朗、好风雅事，也是京中不少名门眼中的金龟婿。成舟则是姜桡的好友，来自江南的一户耕读人家，虽出身不高，但颇有几分才学，在去年加开的恩科里中了探花。两人相识于数年前的一次诗会，之后便一直交好。

林箐把最后一根发簪插到她发髻上，点了点头：“小姐记性真好——姜二公子和成公子相识多年又互相引为知己，听说姜尚书对成公子也颇为赏识，如今成公子到礼部任职，姜大人大约也会多照拂他些。”

“说到姜二公子，我倒想起来，先前君大人似乎有意和他们结亲？”楼心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到了君月秋身上，“君家是清贵人家，君大人官至吏部尚书，他家小女儿又正值婚龄，和姜二公子也算门当户对。”

林箐反倒有些犹豫，“君姑娘去年刚及笄，姜二公子若娶妻，姜尚书大约会选年纪更相仿的人家吧，夏侯家、楚家还有林家，这几家也都有适龄的女儿呢。”

“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楼心月笑了笑，站起身来，“哟，眼看着就申时了，先去桃风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