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朝歌 第27章 第 27 章

楼上是一间布置雅静的书房，陈掌柜反手关上门单手掐诀，一层淡淡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将房间与外界隔绝。她转过身脸上之前客套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见，目光如炬地盯着墨朝歌开门见山道：“墨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是什么人？接近我家小姐又有何目的？”墨朝歌神色平静帷帽早已在进店时便摘下，此刻她紫眸清澈直视着陈掌柜：“陈掌柜多虑了，我们与铃儿在暮落山脉偶然相遇，志趣相投故而成为了朋友。我们接近她也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她顿了顿反问道：“倒是陈掌柜或者说你们......似乎对铃儿的身份隐瞒了不少事情。我没记错的话刚才那位便是暮落山脉一路跟着我们的那位吧，据我观察铃儿自己并不知道有人跟着自己，更让我有些好奇的是这样一家小小的店铺，底下的伙计竟然都是无垢境......”陈掌柜面色一变，虽然她从伙计那里知道了墨朝歌当初看穿了她的跟踪，却没想她连伙计的修为都看得一清二楚，看来这位墨姑娘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深藏不露，更何况如今竟然还想反问金铃儿的身份。

她眼中厉色一闪，属于不灭境修士的威压悄然释放，如无形的山岳一般向墨朝歌笼罩而去，试图逼迫她说出“实话”或露出破绽：“姑娘不仅眼光毒辣，胆子看起来也不小。只是朋友？这番说辞恐怕难以取信于人。”然而自己预想中对方惊慌失措或运功抵抗的场景并未出现，墨朝歌只是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那足以让无垢境修士都难以招架的压力不存在一般。就在陈掌柜心中惊疑不定准备加大威压时，一股极为恐怖的气息自墨朝歌身上一闪而逝。那一瞬间陈掌柜感觉自己仿佛直面了浩瀚星空或是无底深渊，周身的灵力几乎凝滞，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脸色煞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但只有陈掌柜知道那不是，这等威压强度比之家主，甚至......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她看向墨朝歌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深的忌惮。

墨朝歌的声音依旧平和，仍然是初见时的温婉语调：“陈掌柜，试探便到此为止吧。我虽然不知道铃儿到底是何身份，也不想知道你们究竟为何要向她隐瞒。我把她当做妹妹看待，只希望她无忧无虑快乐平安。我来此与你单独谈话，也只是想告诉你，不论你们背后有何筹谋，若你们真心为她好便保护好她，若有人或事想伤害她......”她语气微顿，未尽之言却已将意思清晰传达。从对方瞬间展露的可怕底蕴和这番恳切的言语中，她明白自己之前的试探实属冒犯，这绝非别有用心之徒能有的气度与关怀。陈掌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收起所有威压后退半步，向着墨朝歌深深一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敬意：“是在下莽撞误会了姑娘，多有得罪还请姑娘海涵！在下十分感谢姑娘对小姐的维护之心。只是小姐的身份......确实事关重大，眼下并非告知她的最佳时机，但我愿以性命担保我等绝无恶意。此事内情有些复杂且牵扯甚广，还请姑娘暂为保密莫要告诉小姐。如今事情已经接近收尾阶段，我想应该要不了多久便会有结果，届时我们便会向她言明一切。”墨朝歌凝视陈掌柜片刻，见她眼神恳切不似作伪方才微微颔首：“好我信你这一次，也希望你们记住今日所言。”

陈掌柜解除了结界，两人下楼时金铃儿正拉着夙夜看着桌上的新奇山果，见她们下来便立刻跑了过来：“朝歌姐，陈姨你们看什么好东西看了这么久呀？神秘兮兮的。”陈掌柜已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笑眯眯道：“不过是些生僻的古文，请墨姑娘帮忙辨认了几个字符罢了。墨姑娘学识渊博我十分佩服。”她对墨朝歌的态度看上去与刚才差不太多，但即便她隐藏地很好那几分隐约的恭敬，还是被夙夜敏锐地捕捉到了。墨朝歌浅笑着接过话头：“陈掌柜过奖了，只是恰好认得罢了。铃儿你们刚才在看什么，不如给我介绍介绍？”金铃儿不疑有他，兴奋地向她介绍起山果来。夙夜看了墨朝歌一眼，墨朝歌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夙夜便不再多问，只是将这份疑窦暂时压在心底。三人又在店里盘桓了一阵，离开“景山杂货”时日头已然西斜，天空渐渐染上暮色。醉仙城的各处纷纷亮起灯火，与晚霞交相辉映，节日的氛围在夜晚来临前达到了新的**。“走！我们去飞花渡！晚上的落花节才是最精彩的呢！”金铃儿重新焕发活力，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向着城东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飞花渡人流越是密集，来到城东坊市的时候几乎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各式各样的花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各种各样的表演引来阵阵欢呼，江风带来湿润的水汽与隐约的歌声。金铃儿个子小灵活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很快就把两人甩开了一小段距离，还时不时回头招手催促。夙夜皱了皱眉这样拥挤的环境，她必须确保墨朝歌在自己身边。她没有犹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墨朝歌的手腕，入手处温软细腻的触感让两人皆是微微一怔，墨朝歌指尖微颤却没有挣开任由她牵着。“跟紧我。”夙夜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地传入墨朝歌耳中。她一边留意着前面金铃儿的背影，一边用身体为墨朝歌隔开拥挤的人流，在一片喧嚣繁华中为墨朝歌隔出了一方安稳的空间。

墨朝歌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夙夜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份沉稳有力的牵引，仿佛周遭的喧嚣与拥挤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靠近的心跳声，在这流光溢彩的花灯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悄悄抬眼望着夙夜专注而挺拔的侧影，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却又牢牢掌控着前行的方向将她护在身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如同悄然绽放的花，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缓缓舒展。

旁边宽阔的江面上数十艘装饰华丽的花船在夜色中缓缓游曳，船上挂满了五彩斑斓的宫灯，灯影在水面上漾开层层涟漪，将江面映照得如同铺满了碎裂的星辰。每艘花船都独具特色，有的雕梁画栋宛如水上宫殿，有的则以轻纱曼舞营造出缥缈仙境，船上传来悠扬的丝竹之声与婉转的歌声。而岸上各种杂耍术法表演猜灯谜的摊位早已围满了看客，喝彩惊叹声不绝于耳。墨朝歌安静地走在夙夜身侧，透过轻纱打量着四周，如此大规模充满烟火气的庆典对她而言是全然新奇的体验。她的目光流连于那些精妙的表演，以及远处戏台上的歌舞乐曲，眼眸中满是纯粹的好奇与欣赏。

“看那边！那就是流觞楼！”金铃儿兴奋地指向江边一座巍峨精美的楼阁。那楼阁临水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璀璨花灯的映照下更显古朴大气，楼檐下悬挂着无数盏写有诗句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曳，将“流觞楼”三个烫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辉。楼前已有不少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人在等候或寒暄，显然都是为了今晚的曲水流觞宴而来。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边区域的氛围与周围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雅致与矜贵。

“听说了吗？今年流觞楼可来了不少大人物!”旁边有两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修士正低声交谈，白衣修士压低声音道，“听说光是八大世家就来三家！”“难道诸葛家、沈家、钱家都来了？”青衣修士问道。“来得是诸葛家、沈家和中州文修世家齐家！”“齐家？中州的人都来了钱家怎么没来？”青衣修士问道。“听说钱家内部最近可算是变天喽！”白衣修士神秘一笑开口道：“听说钱家家主前几日处理了不少家族内部的‘蛀虫’，如今大权在握在家族里那是说一不二啊！这钱家可是五域财神爷，他们这一动静怕是整个五域的商会都得跟着抖三抖......”随着两人走进流觞楼，他们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朝歌姐、夙夜姐我们去放河灯吧！”金铃儿不知从哪里买来了三盏精致的莲花状河灯，“我听说落花节这天可以把愿望写在灯上，据说顺着寒江水飘得越远，愿望就越容易实现！”她们寻了处相对人少的岸边蹲下，墨朝歌执起笔微微沉吟，在单薄的花瓣纸上认真地写下几行娟秀的小字。夙夜就着灯光瞥见“平安”、“顺遂”等字眼心中一片柔软。她自己也提起笔却顿了顿，最终写下了三个字。金铃儿则写写画画了好一阵，才神秘兮兮地捂住自己的灯不肯给她们看。三人将点燃的河灯轻轻推入水中，暖黄色的光晕托着小小的莲花，随着江波晃晃悠悠地飘远，渐渐融入那片璀璨的灯河之中分不清彼此。

放完花灯金铃儿又被远处的烟火表演所吸引，嚷嚷着要去找一个最佳观赏点，一阵风似的跑在前头。墨朝歌和夙夜顺着人流，走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墨朝歌平日里大多埋首于书卷，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机会，今天一整天下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眼底的光彩也愈发灵动。夙夜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自己的心情也仿佛被感染，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周围是嘈杂的人声绚烂的灯火与漫天初绽的烟花，而两人并肩而行的小小空间里，却仿佛被隔出了一圈静谧。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惊喜与刻意的温和：“墨姑娘？真是巧遇。”夙夜和墨朝歌同时转头，只见二皇子钟行睿正站在几步开外，身边只跟着两名便装随从。他今日并未穿着带有象征性的服饰，而是一身月白锦袍，手持折扇显得风度翩翩，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墨朝歌身上，随即才转向夙夜，“这位是武院魁首的夙夜姑娘吧？幸会。”夙夜只是淡淡颔首并未言语，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墨朝歌则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钟公子。”

钟行睿仿佛并未在意夙夜的冷淡，目光重新落回墨朝歌身上，“方才准备进流觞楼，但见时间还早江岸灯火如昼，一时兴起过来走走，不想竟能遇到墨姑娘，这可真是缘分。”他笑容不变语气熟稔，仿佛与墨朝歌已是旧识，“今夜良辰美景墨姑娘可愿与在下一同走走，共赏这醉仙城的落花夜色？”墨朝歌正要开口，夙夜却抢先一步声音清冷平稳：“这位钟公子，我们与同伴约好在前面汇合，而且朝歌也累了我们看完烟火便准备回去了。”钟行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笑容未减：“原来如此那倒是钟某唐突了，墨姑娘身子弱早些回去休息也是应当的。”他话锋一转依旧看向墨朝歌，“前几日我偶得一部前朝孤本，甚是难得想着墨姑娘或许会感兴趣。改日若有机会再与姑娘探讨。”

“多谢钟公子美意。”墨朝歌礼貌回应，并未表现出过多热切。恰在此时金铃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夙夜姐，朝歌姐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呀？烟火马上就要开始啦！我找到一个特别好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江面的烟花呢！”她话音刚落天空中便骤然炸开一朵绚烂夺目的烟花，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烟花次第绽放，有的如牡丹盛开，雍容华贵；有的似流星赶月，划破天际；有的像金菊吐蕊，娇艳欲滴。江面上倒映着漫天烟火，与岸边的花灯交相辉映美不胜收。金铃儿兴奋地拉着两人的手往前跑，“快点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钟行睿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深邃复杂，他轻轻摇着折扇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绚烂的烟火将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金铃儿拉着两人一路跑到一处视野开阔的临江高台。此处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吹散了些许喧嚣带来的燥热。远处的花船上也燃起了小型的烟花，与天空中的大型烟火遥相呼应，一时间天地间仿佛都被这璀璨所填满。

夙夜仰头望着那一朵朵在夜空中绽放又凋零的烟花，眼神中带着一丝迷离。如此短暂的美丽却又如此动人心魄。她能感受到身边墨朝歌的气息，但有时她又觉得这份气息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就像此刻她明明就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的衣袂在江风中轻轻飘动，她的侧脸被烟火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着漫天星辰般的璀璨烟火，美得让人心神恍惚。可夙夜却觉得自己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始终无法真正靠近。

墨朝歌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她侧过头正好对上夙夜望过来的眼眸。四目相对夙夜的眼中映着漫天烟火的流光，而墨朝歌的眼中则清晰地倒映着夙夜的身影。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嚣与绚烂仿佛都成了静止的背景，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眼中的倒影。夙夜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又被墨朝歌那对清澈而深邃的紫眸吸引地有些挪不开眼。墨朝歌的眼神很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她看着夙夜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却足以让人心湖泛起涟漪的笑容。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天空中最大的一朵烟花骤然炸开，金色的光芒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两人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明亮。墨朝歌轻轻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江面，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真美。”夙夜亦收回目光喉间微紧低声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