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夜繁星 第2章 two

事情说来话也不长。

那时刚军训完不久，贫困生名额已经准备开始批下。在添写入学申请的时候，学校就已经开始统计贫困生申请了。

其他学生在自习的时候，李素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当然，只是因为全班只有他一个有这个需要。

谈话不算严肃，大致谈的都是些材料和公示的事。李素低着头，紧盯着地面，尽可能简短的回应，几乎是唯唯诺诺地应答。面对交谈之中偶尔出现的对他惨痛经历的安慰和鼓励，李素都尽可能敷衍过去。

他不喜欢别人可怜他，而且李素接受过的大部分可怜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街边一条流浪的狗，别人看他的眼光好像是谁随手扔给他什么，他就该理所当然得感激涕零。

李素知道班主任大概没有这个意思，其实就也没继续想太多。他现在唯一渴望的只是尽快结束这场谈话，越快越好。

班主任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反应，顾及青春期少年的自尊心，之后也不再提及家庭，只专注于申请过程的注意事项。这个李素听得很认真。

在讲完所有要求，班主任对李素笑了一下。

“不过最后，我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班主任对李素说，“我们学校有由校友捐助设立的奖学金，在被选中的名额里，你是其中之一。”

班主任对他说了具体数字。李素在心中快速估算，这个数字完全足以满足他大半年的校内校外的生活费了。

李素意想不到的惊喜，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因为兴奋透露出从所未有的生气，终于显出一些这个年龄该有的活泼模样。

班主任看见他这个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到底年龄还不大，还是个孩子啊。她心想。

其实班主任也注意到了李素的状态，明显有些孤僻。但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有些人就是喜欢独处。何况李素这种遭受过创伤的孩子，非要逼着他和人接触，有时也是一种强人所难。但是如果一直让他这样下去，恐怕也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他能有一个好朋友，情况会好的多吧。哪怕只有一个呢？

“捐助者将这个奖学金命名为‘繁星’。”班主任轻声说。“寓意是希望得到帮助的孩子亦能如同繁星一般闪闪发亮。”

“繁…星？”李素重复的声音有些迟缓，这个代号让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让他避之不及，却又忍不住投向目光的人。

班主任看他明显想到什么的神情，微微笑了一下，问：“你想到什么了吗？”

李素立刻回神，慌乱地说：“我……”

他怎么好说。

“其实‘繁星’也不止这一种寓意，”班主任看着李素，“这个奖学金的设立者是赵繁同学的家人，所以这个名字应该也寓意了对他的祝福。”

李素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他暗暗握紧双拳，原本的喜悦被心中昏暗情绪的潮水淹没。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立刻开口拒绝这笔意外之财。

“其实我本来很犹豫要不要和你说这个，”班主任说的语气有些小心，“其实按当初奖学金的评定规则，这笔奖金的评定标准只有成绩，家庭收入不在评选标准之内，只是……当时发生了一点意外。”

李素几乎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能预感到班主任大概将要讲述什么。他很不想听，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开口去阻止或者打断，喉咙里莫名挤不出一丝声音。

“校长通知我关于奖学金名额的时候，赵繁同学刚好在办公室处理一些事情，如果按照原有的规则评定，他应该在其中之一。”班主任抿了抿嘴，“但是他拒绝了。他当时说：‘把这个名额给更有需要的同学吧。我和家里说一声就好。’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个结果。”

李素沉默。

班主任继续说：“在得知新的人选之后，他本来嘱咐我不必告诉你这件事情，但是一直以来，我看赵繁都挺喜欢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多个朋友，也未必是件坏事？而且…高中时的友谊比较纯粹，就算毕业之后关系好的，也能经常聚一聚，帮帮忙什么的…也好。”

其实班主任说的已经够明白了，像李素这样早熟的孩子完全能明白她的意思。

以赵繁的家世和他本人的性情能力来看，如果李素能和赵繁处好关系的话，对李素来说完全有益无害。

即使毕业之后可能就没有了联系，但是要是未来机缘巧合之下，赵繁愿意看在这份情谊上帮个在他眼里的小忙，对李素来说也可能成为一份莫大的助力。

李素哪里能不明白？他心里清楚，班主任对他说这些话可以说是额外的提点了。

李素不能不识好歹，但说实话，他讨厌这些实话，甚至可以说有些恨班主任挑明了这件事实。

他和赵繁有着云泥之隔。赵繁喜欢他，他就最好也喜欢赵繁，或者说他才有资格也喜欢赵繁。而就算表面上赵繁对待他再好、再平等，在外人的眼里和心里，他们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物。

况且，难道自己就不这么想吗？从见到赵繁的第一眼，李素就明白这个人与自己截然不同。

李素想要转身就走。但他不能发作，他也没有发作的资格。

事实上，他的尊严其实又算什么？他现在很需要钱。而这是一笔钱。很重要的钱。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来源清白，完全合法。

他其实不可能拒绝。

李素为什么不要？因为不愿意接受赵繁的施舍？看看他现在的处境吧。

别太好笑，李素当然会要。

李素缓缓低下了头，掩盖脸上的情绪。他低声说：“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淡，对班主任的提议没有表明任何态度。

班主任也不可能强求，她叹了口气，说：“好好学习吧，你的未来还有很多机会。”

“回去吧。”

李素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咀嚼着班主任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无限可能，包括什么？

包括他超越赵繁，代替赵繁，成为那个给予者，成为那个从高处往下看的人吗？

之前李素一直以为考上应柯一中的一班就是很大的成功了，可是现在他发现还远远不够。

未来会有一天，是他喜欢赵繁，赵繁就要喜欢他。而他也可以轻轻松松就将赵繁所渴望的东西随手给予施舍吗？

李素对未来的想象其实向来很贫瘠，他所渴望追求的愿望，无非是吃好喝好住好，被人羡慕。

至于怎样吃好喝好住好，又因为什么被人羡慕，他还真没什么具体的要求。

但现在多了一项具体的，他希望被赵繁所仰望。

不再是常常挂在脸上温和有礼的笑容，而是另外一面。说到底，李素不信赵繁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多么多么完美的人。他根本不信有这种人存在。

他想要撕破赵繁的伪装，让赵繁承认他也有自己不能为人所知的一面。

也许他现在做不到，但是他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啊 ，那他的未来为什么不能多这一种可能呢？

李素安静的快步走着，脚步声在无人的楼道

有些突兀，他尽可能放轻脚步，又尽可能的加快向教室走去。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目光中的神色。鼻梁边的小痣顺服的缀在一边，给本来稍显平淡的面容多出了一份记忆点。

其实李素虽然没有如赵繁那种令人一眼惊艳般突出的相貌，但长得其实也完全不差。只是常年的沉默和孤僻让他的存在感有意无意地不断降低，身材又比较清瘦，没有十分合身的衣服。无人注意到其实他的脸也算得上是中上水准。

不过，李素也不是没有因此得到过好处。他想要兼职的地方选了未成年的李素，而没有选其他人，大概多少有这方面的助力。虽然他之后总是戴着口罩在后厨帮忙而已，很少见人。

但至少他的脸不会拖累他，甚至偶尔也会帮上忙。他的许愿似乎也多了一分实现的可能。

因为多了一个愿望，未来，也似乎忽然变得更加令人期待。

李素回到班级的时候，学生们正在自习。有几个人听到开门声，朝这边望了望，看见是他后又立觉无趣，兴趣阑珊地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赵繁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在对上李素投来的目光的一瞬，习惯性地笑了一下。

赵繁的笑容很好看，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也很适合笑。不知道赵繁经常笑，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点，还是纯粹的习惯了礼貌。

但视线接触也只有那么不到一秒，李素就错开了视线，而赵繁也低下头继续学习。李素路过他的书桌时，快速的瞟了一眼。

赵繁在写数学题，数字字母都很整洁漂亮，罗列整齐。因为是练习，辅助线用特殊颜色标出，简直就像是一幅艺术画。李素没有看到有涂改的地方。

就恰好有那么一瞬间，他视线掠过赵繁的手，立即发现这双纤长的手吸引人的程度不亚于它主人的脸。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皮肤很白。

毫无疑问，这是一双漂亮的手，让人忍不住想象握住或者被握住是什么感觉。

李素不知道赵繁是否学过钢琴。不过他想他应该会，因为李素听说会弹钢琴的人手一般都比常人漂亮一些。

李素对乐器没有什么天赋，他唯一接触的类似钢琴的东西是幼儿园时老师弹的电子琴，而那也是相当久远的事情了。

不知道赵繁还会不会演奏别的乐器。李素希望他最好不会，会的话也不要太厉害。不过，有一说一，他觉得那双手如果能够演奏乐器的话，至少从外观来讲，应该是挺好看的。

李素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本来打算继续写自己尚未写完的数学题，但莫名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之前的思路也顺不下来。

他本来打算下一科做英语，可是看着字母又觉得哪里奇怪。他知道也许是那一眼的原因，心烦意乱，所以最后干脆换成了写语文。

可是尽管尽了人事，天命往往也不遂他所愿。

李素尽可能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题目，但明明正浏览着纸上的文字，他的注意力却莫名其妙转移到了自己的手上。

不自觉地，李素平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手评判起来。

皮肤不够白。手指还算纤直，但指甲有些长了，里面还有些许污垢，并不明显，但就是格外碍眼。

其实因为在咖啡店兼职，李素还是挺注意卫生的，毕竟是食品方面。但有时不可避免，手指会在注意不到的时候无端变脏，每次去兼职之前，他都要格外注意并且清理。而指甲边缘因为没有保养，显现出干裂的迹象。

李素没有用护手霜的习惯，更不会买。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攒钱了，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时间变成这样，按理说应该早已经适应了才对，但今天就是莫名其妙的在意这种从前一向忽视的细节。

李素看着手指发呆，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才唤回了他的神智。他注意到桌上的纸，根本就没动几笔。

李素把自己今天的奇怪状态都归结于赵繁。要是赵繁没抬头看他笑，也许他在路过赵繁书桌的时候就不会多瞟那一眼，更不会注意到赵繁的手，以至于想那些乱七八糟的，错失了学习时间。

都是因为赵繁，太讨厌他了。

李素想，他早就开始讨厌他了。

早在在军训后，班级进行选举确定正式班长时。

那天名义上搞什么投票，其实所有人知道赵繁的中选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毕竟在军训中他担任代理班长时就管理得很好，成绩也是最高的，人缘更不用说。

但在匿名投票时，李素捏着纸的一角，踌躇半天，跟做贼似的，在老师收票的前一秒在上面写下了另一个同班同学的名字，并将那张纸折的严严实实。

那个同学叫方皎，也是很受欢迎，在军训的时候，周围好像也经常围着不少人，经常听见他和别人谈话的声音，而这个人跟赵繁的关系也不错。

李素对他印象不深，两人更没有交集。但他内心里暗含一点希望，希望这个人可以打败赵繁。让赵繁也吃吃希望破灭的苦头。

然而，统计结果出炉时，赵繁得了全班几乎所有的支持票 ，除了一些弃权的，还有就是属于方皎的那一票。

那个名叫方皎的同学看到了这个结果明显愣住了，李素不敢抬头，捏着笔希望让自己的存在感消失。

然而，他的紧张有些多余。因为方皎很快生气的转过头，揍了自己旁边的男生一拳。

“我靠，风泽林，你还真投我呀？”

看起来清清秀秀的男生，揍这一拳却也不轻。旁边的男生比他更懵，捂着被揍的地方向外躲避免再次被揍，委屈地叫冤：“不是，我就开玩笑，我也没投啊？？”

这两人是同一个初中一起上来的，早就是很好的朋友了。

之所以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之前两人讨论投票时，风泽林开玩笑说，无论如何他都要投方皎一票以示支持。方皎当时头也没抬，说：“得了，你别让我尴尬了，赵繁当班长挺好的，你就别掺和了。”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风泽林的话完全只是好朋友间的玩笑。他们都觉得赵繁是挺好的人，而且双方心里也明白，方皎的性格其实并不适合当班长。

方皎的性格其实比较内向，不太擅长人际间的弯弯绕绕，很多时候是风泽林帮他打圆场。两人性格互补，也是他们受欢迎的一大原因。

风泽林内心其实也并不希望让方皎尴尬，他自己对班长的职位也没有兴趣，嫌事情太多。而且至少从目前来看，赵繁的性格相当不错，能力也有，几天就结交了不少人缘，当班长也是众望所归。

所以无论赵繁在不在乎这一票，风泽林其实也打算投给赵繁。

和班长交好总没有坏处，更何况，他们俩和赵繁的关系本来也不错。

所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其实真的比方皎还要懵。

不是他真没干啊？？？

但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二人吵吵闹闹时，班主任敲了敲黑板，清了清嗓子，瞪了两人一眼，说：“别闹了！整班就你俩说话最大声！”

两人瞬间噤若寒蝉，教室里安静下来。

班主任环顾下了全班，大声清了清嗓子。

“没有异议的话，赵繁就是班长了。”她看向赵繁，问，“赵繁，你有意见吗？”

“没有问题，老师。”赵繁站起身来，嘴角挂着浅笑。

他并没有为之前的闹剧影响，语气和缓而坚定，音量正好。“我会努力担起班长的职责，认真帮助和服务同学们的。”

班级里响起了掌声，开始稀疏的一两声，后来是全班一起鼓掌。赵繁从容地站立，自然而然的接受着一切称赞，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生来应得的一样。

赵繁现在很年轻，但他确实已经习惯了接受这些。包括此时的掌声，又或许不止此时的掌声。

掌声渐息，老师让赵繁坐下。李素也鼓掌了，但只是机械式的跟从，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听见了方皎和风泽林的争吵，风泽林坚持自己并没有投，甚至和方皎约定一会儿到投票箱里看看那张投票上究竟是不是他的笔迹。

李素脑子一片空白，他感到了恐慌。他的字并不特殊，只是普通的字体。但这并不重要，风泽林和方皎是从小的朋友，方皎一定会认出风泽林写字的习惯。而那时，如果再追究是谁……李素心里泛起了恐惧。

但他不可能等到下课就立刻去处理那些字条，在那两人之前，太显眼了。李素紧紧握着笔，又忍不住咬起指甲。他陷入了焦虑。

要是赵繁知道的话，会生气吗？李素想，他会怎样呢？会惊讶吗？会恼火吗？

会……讨厌他吗？

还是说根本就不会在意。

李素不知道，他也不会知道。因为在下课之前就有广播通知各班班长下来开会了解班级的相关事宜，赵繁当然会去。路过讲台时，他停下了脚步，对班主任说，“老师，我把这些顺下去丢掉吧。”

应柯一中统一的垃圾桶在一楼楼外。听到赵繁的话，李素顿时如释重负，但又很快又重新紧张了起来。

因为李素意识到他的危机其实并没有解除，万一赵繁好奇那唯一一票是来自于谁的话，这件事照样会暴露。

但李素也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老师同意了。赵繁把那些纸条整理好，拿下楼去。他只是简单地将它们对齐。并没有翻动。至少李素能看见的时候并没有。

之后李素的几天都有些担惊受怕，但赵繁对他的态度并未改变，仍然对他微笑，会在偶遇的时候礼貌地向他打招呼。

赵繁看见了那张纸条吗？李素觉得应该是是没有，不然的话，赵繁有必要还对自己这么好吗？自己明明什么也给不了，也帮不到赵繁任何地方。

这件事如果身份调转，李素明白自己反正肯定是做不到满不在乎的。

但无论有没有都不是他想要的。因为这意味着赵繁要么真的心胸宽广，要么很有礼貌，要么是真的不记仇，也不在乎他人的非议，

最坏的情况也是赵繁真的很能忍。

太差劲了，李素想，这人干嘛这么好呢？

这么完美的人存在，简直就是扰乱游戏规则吧？凭什么赵繁就能拥有那么多，而他就不能呢？

他不明白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只能存于幻想中希冀的渴望，赵繁三言两语就可以得到呢？那么大方，那么随意，仿佛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就轻轻松松地将李素的渴望给予他呢？

李素开始只是嫉妒，后来简直是愤慨了。

凭什么赵繁就连所要的报酬，都只是一些不切实际，不值一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