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夜繁星 第1章 第 1 章

九月中旬，天气已经不很燥热。中午的一场骤雨初霁后，窗外送来的微风中都带着舒畅的意味。

毕竟总归还是白昼尚且长于夜晚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虽然不算多么温暖，但光线清澈而明亮，映得整个世界焕然一新，甚至有些动人的意味在。

在这种天气下，无论做任何事情，都会在有意无意中平添几分适意。

李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尚且全新的黑色中性笔，牙齿轻轻相磨，刻意地忍耐着咬笔的习惯。毕竟是新买的笔，他多少要更珍惜一些。

额前的刘海前段时间刚被修剪，还未长长，并不遮挡视线，李素甚至不用抬头，只需微微移动视线，就能瞟到前排斜对角的少年。座位的角度正好，也因为他的视力还算可以。

李素坐在最后一排，距离讲台不算太近，但也不算远。虽然有时黑板上的一些小字会比较模糊，但大部分时间并不影响，看清前方的人更不是难事。

李素的近视不是很严重，就算没有配眼镜也无伤大雅。

最前排的少年低着头正在看书，背影里都透着年轻的俊秀。

他的脖颈很白。即使现在正坐在最好班级里的最前排，也会让人疑心他是艺术生，未来准备从事娱乐行业。

毕竟就算只凭他的外表，就已经拥有逐梦娱演艺圈的资本了。

李素低下头，移开了视线。他来到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看男人的。

李素考入的高中名字叫应柯一中，是这里最好的高级中学，没有之一。李素是尖子班录入的最后一名学生。不过他原来上的那所初中水平一般，名额也少，他能够进来，在初中里的排名也是数一数二的。但是按总体录取的分数，就不够看了。

座位按学号分配，学号是按入学成绩由高到低排列的。整个班一共有35人，李素坐在最后一排，学号是35号。

而他望着的那个人，坐在第一排第一位，学号是1号，名字叫做赵繁。

赵繁这个人令人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他的成绩，也不仅是他在军训和开学以来那一小段时间，就表现出来的好性格和优异的交际能力。

要说李素为什么对他一开始印象就这么深，理由很简单。

赵繁长得很帅。

真的很帅。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的那种。穿着校服一拎出去就能当校园剧男主的那种。

当然，李素没怎么看过那种电视剧，只有刷视频的时候偶尔能刷到一些剪辑，反正他看过的那些，大多数男主角还不如赵繁。

赵繁皮肤白皙，体姿挺拔，衣服永远整洁如新，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清香，睫毛很长，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露出很真诚的意味，很漂亮。让人不由自主就很喜欢他。

李素说不出他一举一动透露出来的气质是怎样的，后来才想到一个词，“教养”。

赵繁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无论何时何地，他的一举一动都不会令人觉得唐突，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显得彬彬有礼又十分从容。

能培养出这种气质，赵繁家不一定多么富有，但从他身上，就能看出赵繁父母一定拥有相当高水平的知识素养，并且应该很会教孩子。

当然，如果赵繁的手表，球鞋和书包之类不是假的话，那他家物质条件显然也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李素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大概的交流就是那几句自我介绍。

那是刚到学校报到的时候，李素提前了很多，他第一个到的教室，赵繁是第二个。

可能是赵繁习惯性的礼貌吧，看李素没来和他打招呼，他自己就来了。

但李素还记得那时的场景。

阳光俊朗的少年眉眼弯弯，笑着向他问好，而他几乎不敢直视。

李素的回答最终其实也就两句。

“我叫李素。”和“……”

不知道，第二句算不算话。

毕竟李素并不知道李素这个名字有什么好听的。他可能该说句谢谢，但是犹豫了半天，没有张口。

结果是后来又进来人，赵繁笑了笑，就转身回去了。

那笑容不带恶意，但李素有些尴尬，虽然是他自己不说话的。不过反正人走了，他也不需要回应了。

李素不习惯把负面情绪留在心里太久，毕竟他总是那么倒霉，老是记着他早就塌了。

李素运气不好，真的。

他和父母也很少交流，李素父母出身大山，常年外出打工，奶奶留在家里照顾他。

李素是标准的留守儿童。初一奶奶去世了之后，他就常年一个人生活，但那时他生活早就能自理，年龄也不算太小，不需要谁必须照顾他，父母也就没有回来。他与父母最多的交流可能也就是过年时候那短短的两三天，也很难说有多么温情。

也许是基因遗传，不爱与人交流的李素，也有着不善与人交流的父母。

即使是在难得的团圆时刻，李素从父母脸上能看出的最多情感也只是言语间流露出的微微愧疚和看到成绩与奖状时淡淡的喜悦。

李素没觉得有什么，他读书从来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自己。他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并且坚信不疑。

父母出事的那天，李素刚刚考完中考。他的成绩向来是不需要父母担心的，而且也没办法担心。

因为说不好听的，他可能应该也许就是他们家族以来学习最好的人了。

能完整的从初中毕业，李素就已经超过了他的父母。即使在他中考，父母也没有回来，为了多挣几天钱。李素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毕竟他上高中之后花费也会变得更多，也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

有时候李素甚至会想，自己不用像他父母小时候一边干农活一边上学，就已经应该谢天谢地了。

但是生活就是这样，毫无根据，毫无预兆。

在李素中考结束的那天，他的父母意外身亡。

好消息是肇事的那家伙倒是没多抵赖，很快就伏法了。

坏消息是那人身上根本没有几个钱，还欠了别人的债。法院判是判了，但李素真正收到的赔偿款，只能说法院也别无他法。

李素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亲戚，丧事也是政府工作人员帮他料理的。政府给的补助让他能够给父母完成丧事。李素也没办法多么隆重，就那样。

他没办法，而且自私一点说，从今往后，李素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李素还没上高中，没上大学，没有工作。高中生活的支出可不止学费。其他的费用和生活费都要靠补助里出。

房子只有一件老破小，没有车。父母学历不高，身体也不是很好，每月寄回来的钱，其实也很有限。在奶奶治病花了多少钱，在她去世后，家里存款也不剩多少了。而之后李素还要上大学，还要找工作。

李素咬着指甲，心想唯一一点的好运，是事情发生在他中考之后，没有影响他在考场上的任何发挥，而且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这些事情。

一开始他也确实是悲伤的，但实话实说，那些情绪很快就散去了。

即使有政府人员帮忙，葬礼的诸多事宜仍然让李素精疲力尽。在劳累麻木消磨掉悲伤后，他的心里就只有对未来的担忧。

李素并非和父母没有感情，但人的情感应该确实是需要培养和投入的，而很明显，他和父母彼此做的都不太好。

李素知道父母在努力给他提供好一点的生活，很辛苦，他也很感激，虽然说实际上生活确实是一般，但李素也明白他们尽力了。

只是自李素记事以来，关于家庭的温暖回忆，可以说寥寥无几，并且一年都有时候连十句话都说不上的情况，也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李素从小就明白自己的家庭状况，他不想怪任何人，毕竟怪也没有用。

但他是不甘心的。李素绝对不想这样下去一辈子。他也想住上大房子，吃好东西，穿舒服的衣服，享受别人羡慕的眼光。

从小李素就知道，知识改变命运。

所以他拼命学习，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他仅少的还算擅长的事情，而从家人的只言片语中，李素能读懂他们的期待，于是他也对此用尽了全部希望。

他脑子不坏，上高中之前和所认识的同龄人相比，他学得很好。李素为此放弃了一切交际，只专心学习，很少和同学说话。

李素初中毕业时甚至记不全同班同学的名字，不过他也不在意。除了成绩，他什么都不在意。

在初中时，他唯一的目标就是考上应柯一中的尖子班，再无他念。

这次意外不得不说是一个很大的变故。对一个还不能自立的未成年人来说，失去父母，无论如何都是很大的打击吧？换了其他人，也许就陷入绝望，甚至选择放弃。

但李素绝不会放弃，他绝不会辍学。学习是他唯一能抓紧的希望，他会死死地撮在手里。

社会有政策，大学有贷款，他还可以兼职。向政府申请的孤儿补助在相关工作人员的帮忙下已经递交上去了材料，批下来只是时间问题。赔偿款有一点就算一点。父母的存款李素不能乱花，钱现在对他来说太重要了。除了必要的支出外，他现在尽可能的节衣缩食，找一切可能的兼职来增加收入。

李素的身体不是很强壮，他的年龄也才刚满十六岁，但只要是愿意要他，还能挣钱的，李素都愿意去做。

他本来也没钱补课，没有谁要求他必须留出时间去做什么，所以他就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权衡最好的时间安排，毕竟他还要学习。

应柯一中有贫困生补助，也有奖学金。虽然说可能是需要公示，班主任也肯定会了解情况，但李素也不能管什么尊严不尊严了，现在对他来说，钱才是一切。

以他的情况，如果公平竞争，那贫困生补助非他莫属。

有没有黑幕不黑幕的 ，李素不知道，反正，先申请了再说。

应柯的奖学金相当丰厚，李素当然很想要。但问题他得先有实力拿到。

奖学金的评审是另一个标准，只看成绩，不看其他。应柯高中高手云集，他这种穷家庭来的到底是少数，能进入尖子班的更是少之又少。李素是挺聪明，但是也没有聪明到那个地步。

比他有钱还比他聪明太多了，一般来说，都上应柯高中了，家里都不会缺补课的钱，更何况是普通的学杂费。

奖学金除了是一笔钱财，更是一种荣誉，有人不缺，但没有人会不要的。

李素明白自己大概率争不过，也从来没抱过太大希望。

但他最后还是拿到了，他自己都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