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宥钦刚踏入客栈,目光随意往靠窗雅座一扫,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连周身一贯平稳的气息都乱了半分。
殷离手肘抵着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猫儿面塑,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意,正低声同对面男子说着街边趣事。
背对着贺宥钦的男子身上衣料轻薄贵重,气度不凡,他单手轻搭桌沿,偶尔抬手替殷离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香屑,动作自然,二人相处氛围亲昵自在,远远望去倒像是相伴多年、寸步不离的知己。
贺宥钦不明二人之间的关系,只觉得心口无端涌上一层闷涩,堵得胸口微微发沉。
他刻意压下,垂下眼睫掩去心绪,面上维持着淡漠的模样,抬脚便要绕过人群径直往柜台走去。
“贺宥钦?”
少年清亮声线从窗边传来,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惊喜,穿透嘈杂人声,清晰落进贺宥钦耳中。
殷离方才余光无意间扫过大堂门口,一眼便认出了那道熟悉身影,哪里还坐得住:“兄长,我过去打声招呼。”
微生不语闻言转过身子,抬眼看向对面的贺宥钦,唇角依旧挂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去吧,别耽搁太久,等会儿我们还要去街边看夜市的香膏展台。”
殷离随意应了一声,起身快步穿过几张桌椅,避开往来穿梭的店小二。
他眼底带着欢喜,走到贺宥钦身前时,微微歪头,眼底带着几分惯有的狡黠挑逗,上下细细打量他一身素净衣裳。
“这身衣服衬得你俊俏多了,总是穿黑色,不过黑色穿在你身上也好看,你看着总算没有那么沉闷了,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呐。”
殷离一来就对贺宥钦的打扮“评头论足”。
微生不语望着二人,眼底藏着一层审视。
贺宥钦没料到会被殷离主动拦下,方才心底那点郁结散开些许:“许久未见。”
“我还以为贺大人办完案子早把我忘干净了。”
殷离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调侃:“怎么说也是一起合作过,也算彼此熟悉了。”
说罢目光上下扫过贺宥钦,嘴角勾起:“今日这般打扮,若是在街上擦肩而过,我说不定还真认不出你。”
贺宥钦不接他这番打趣,淡淡反问:“你怎会在此地?”
殷离侧过身子,抬手朝微生不语扬了扬下巴,道:“对了,忘了同你介绍,这是我的兄长。我们二人来河梁县看异域赏香大会,过来四处闲逛散心,见见异域风情,保不准还能学到一点调香手法。”
微生不语起身缓步停在殷离身侧半步的位置,恰好将少年护在身侧,对着贺宥钦微微拱手行礼,言语客气又处处透着他与殷离亲近:“久仰贺总肃,在下微生不语,先前小离多有叨扰,我还未曾寻机会郑重道谢。”
贺宥钦微微颔首算作回礼问好,目光短暂相撞一瞬又收回,贺宥钦心底酸涩微微消散,语气有礼:“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也算相互搭手,谈不上叨扰。”
微生不语轻笑一声,侧头瞥了眼身侧的殷离,话里藏着隐晦的占有:“小离素来贪玩,心性跳脱,到处惹麻烦,到时候还要劳烦旁人收拾烂摊子,之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总肃不要往心里去。”
“无妨。”
殷离佯装不满,又将视线落回贺宥钦身上,好奇心按捺不住,继续问道:“贺大人千里迢迢跑到偏远小县,难不成也是听闻赏香大会盛名,特意放下繁杂公务过来游玩?可瞧你又完全不像。”
太阳已经西沉,微凉晚风卷着香材气息吹入大堂,混杂着异域脂粉味。
贺宥钦看向殷离,道出此行缘由:“并非为赏香而来,我奉圣主旨意前来查案。西域使团寄存在城郊旧驿库房的大批进贡香料莫名失窃,对应的存放银两也不见踪影,账目漏洞百出;二是那座废弃驿馆近来流言四起,夜夜都有怪异虚影与啼哭声响传出,引起来往行商、本地百姓恐慌,宁可多绕数十里山路,也不愿靠近驿馆地界,两事交织。”
“哦?闹鬼的荒驿就罢了,还有失窃的贡香?”
殷离眉梢一挑,眼底带着浓烈的兴致,话到嘴边差点脱口而出说想要跟着去一探究竟,余光瞥见身侧伫立的微生不语,佩服道:“这般离奇古怪的案子,也就只有贺大人愿意不辞辛劳远赴西陲,换做朝中其余官员,怕是早被那些鬼神传闻吓得草草结案,糊弄过去了事,贺大人,小的着实崇拜你。”
少年声线好听,眼神清亮,说的话实打实的真心,并不让人觉得阴阳怪气。
微生不语在一旁静静听完二人对话,突然插嘴:“城郊驿馆传闻凶险,夜间河谷雾气浓重,贺总肃查探万事小心,若是能力不够,我阁中随行暗卫随时可供差遣,不必客气。”
贺宥钦冷脸客气回绝:“多谢好意,案情尚不明确,不劳烦江湖中人插手朝堂公务。”
殷离在旁边听着,跟贺宥钦身边看戏的亲信对上眼,两人眼里都带着疑惑,这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吗,怎么总感觉已经交手几百回合了。
局面火花四溅,殷离难得有礼貌一次,连忙道:“那我们就不多耽误大人办案,祝大人一切顺利。”
贺宥钦冷着一张脸,简单示意告辞:“失陪。”
话音落,他带着身旁亲信转身径直走向客栈内侧的木质楼梯,踏上二楼没再回头看一眼。
殷离站在原地望着贺宥钦离去的背影,对着微生不语奇怪道:“你们之前见过面吗?”
微生不语:“没有。”
殷离:“那兄长怎么跟他好像不对付似的,贺宥钦还救过我,你们之间和气一点呗。”
微生不语温柔笑笑:“不好呢。”
殷离:“……”
另一边,贺宥钦与亲信上二楼走廊,进入县令提前备好的客房,房间开窗正对河面,贺宥钦走到窗边,亲信守在房门内侧,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低声拱手发问:“总肃,方才大堂那名少年,属下跟随您多年,从未见过您对江湖中人如此和缓,不知他是什么来头?”
贺宥钦指尖搭在冰凉的窗沿上,目光望着楼下街道,语气平淡:“他只是幽契阁一名普通小侍卫,先前紫金琉璃盏一案,偶然结伴同行几日罢了。”
亲信闻言眉头蹙起,满脸费解,说出心中顾虑:“属下斗胆直言,那少年气质通透灵动,不似底层侍卫。何况他身边那位男子,沉稳贵气,属下听过不少传言,都说幽契阁阁主常年隐居益城,极少外出,可流传的身形、气质,与方才那人几近重合,此人很可能是幽契阁阁主,再者那少年若只是个寻常侍卫,也绝不可能与阁主这般相处模式。”
贺宥钦叩击窗沿的指尖一顿,他确实一直认为殷离没有高位权势,朝堂与江湖的隔阂不必放在心上,可倘若微生不语真的是幽契阁阁主,殷离便是阁中地位仅次于他的人。
肃察司执掌天下百官巡查之权,幽契阁是势力遍布各地的庞大江湖组织,表面平和,二者之间却天生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界限,只消一桩事端,便能立刻站在彼此对立面。
贺宥钦看着河面晃动的夜光,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先行休息,子时前去驿站库房调查香料贡品账目事件。”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