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至,整条街道只有零星打更人的声响。
贺宥钦关上客房木窗,桌面摊开着一份香料清单。
“此地县令统管全县仓储,大批贡香凭空损耗,单凭窃贼绝无可能掩人耳目,本地官吏包庇的嫌疑很重。”
亲信道:“属下明白总肃意思,今夜县衙众人熟睡,正好趁空调取账册。”
贺宥钦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炭笔与空白麻纸递过去:“你潜入县衙户房,抄录贡香入库、支取所有往来账目,仔细核对银两出入。我独自去城郊荒驿库房查现场,寅时初刻客栈后门汇合。”
“属下遵命,总肃千万小心。”
二人简单道别,亲信悄声从客房后门离去,贺宥钦束紧夜行外衫,腰间短刀挂好,朝着城郊官驿而去。
另一间双人客房。
微生不语早已闭目休憩,呼吸平缓。
殷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底总记挂白日听闻的闹鬼传闻,又暗自惦记贺宥钦查办的失窃贡香案子。
他心底打着小算盘:只去驿馆远远看一眼,确认是不是真有鬼影便立刻折返,绝不久留,免得兄长醒来寻不到自己,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碰巧发现一点线索,能帮贺宥钦一把。
殷离放轻动作,从床上爬起来,确认微生不语熟睡,推开窗沿轻跃落地,顺着僻静小路前往城郊驿站。
驿站库房断了灯火,四下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动静。
贺宥钦绕着围墙巡了一圈,摸到墙体缝隙里暗藏的通风暗槽,于是顺利进入存放贡香的主库房。
货架层层叠叠堆满西域各色香材,木案上摆着登记簿册。
他拿出清单逐一对照,指尖捻起地面散落的浅灰粉末,鼻尖轻嗅。
账面记录入库香料数量充足,可现场留存货品少了近三成,多处通风槽内都残留同种药粉,只是暂时找不到人为预埋药料的证据。
贺宥钦借着油灯俯身翻看账册,细细翻动货架核对差额。
库房里只漏进一缕稀薄惨白月色,余下大半空间都沉在浓稠化不开的阴影里,贺宥钦正半俯身伏在木案前,指尖还按着方才比对过半的香料清册,耳尖忽然微微一动。
他自幼修习武艺,耳目远比常人敏锐,周遭本是荒僻野地,这会儿更是连虫鸣都淡了几分,不该有半点人迹动静。
可那一声极轻的脚步落地声清晰顺着敞开的库房门缝钻了进来,细碎、小心翼翼,绝非野兽走动。
百姓连日来口口相传的荒驿鬼影传说在脑中一闪,白衣虚影、夜半啼哭,说得有鼻子有眼,可贺宥钦心底半分惧意都无。
若真是阴邪作祟,何须这般蹑手蹑脚、生怕闹出动静,分明是活人刻意遮掩行踪。
他把油灯掐灭,右手扣住腰间刀柄,鬼魅身形如同掠影,几步便闪身躲入库房主立柱后方最深的死角。
这根粗木柱宽大厚重,恰好能将他整个人完全遮蔽,立柱前还堆着半垛捆扎好的干香,层层遮挡,外头的人除非径直走到柱前,否则绝不可能发现暗处藏了人。
贺宥钦屏住呼吸,微微侧过头,透过香柴之间狭窄的缝隙,盯着库房门口的方向,眸光沉静锐利,静静等着来人现身,此人是否与贡香失窃、幻境传闻是否有所关联?
不过片刻,一道纤细的人影出现在光亮微弱的库房中,那人进来顿住脚步,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继续放轻步子往库房深处靠近。
月色勾勒出少年流畅的身形,束起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哪怕尚有一段距离,贺宥钦只一眼便认出那是殷离。
心底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涌上一层无奈。
殷离一路走得谨慎,他今夜出门本就只打算过来瞧个新鲜,闹鬼传言究竟是真是假,心里还隐约抱着一丝期待,说不定能无意中找到些许线索,日后遇上贺宥钦,多少能帮上一点忙。
但他完全不知道贺宥钦今夜会亲自前来探查,殷离只打算看上一圈就返回客栈,应该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少年抬手轻轻推开库房深处木门,木门轴年久失修,发出细微的“吱呀”轻响,吓得他连忙顿住,僵在原地屏息静立半晌,见没有任何异动,才猫腰溜进去,鬼鬼祟祟的模样好笑又可爱。
库房内部开阔,两侧层层木架整齐堆叠着各色西域进贡香材,深褐、乳白、赤红的香块、干花、树脂分门别类,萦绕着厚重的香料气息。
正中长木案上,还摊着贺宥钦方才翻看一半、未曾规整收好的账簿,笔墨、记录纸散落一旁,痕迹清晰,明显不久前有人在此核对账目。
……
殷离走到木案边,指尖轻轻拂过账簿纸页,随手将册子拉到面前,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淡淡月光,逐行对照起货架上存放的香材。
他头脑聪慧通透,不过片刻翻看,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账面上登记入库的香料品类、分量清清楚楚,可货架上留存的货品明显短缺,好几样名贵贡香只剩寥寥少许,差额巨大。
他蹙起眉尖,暗自思忖,这般大批量的香料凭空消失,绝非普通人能够做到,荒驿地处城郊要道,常年有巡逻路人偷盗极易暴露;再联想到仓储、出入管控全由县令一手把持,若没有上层官吏暗中包庇、打通关节,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将货物运走,县令的嫌疑在他心中瞬间放大了数倍。
殷离一边思索,一边伸手拨弄货架上堆叠的香料想再找找有无其他遗漏线索。
拨到货架最内侧角落时,他指尖触到一块布料硬物,藏得极为隐蔽,大半截都埋在成堆香料之下,只有一小截布角露在外头。
这个布囊里装的东西跟其它香料不一样,殷离心头顿时生出好奇,分辨不出布囊之内放的是未曾登记的私藏香料,还是别的什么隐秘物件。
他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将那只布包裹完整取出来,布囊沉甸甸的,隔着布料都能闻到一股独特香气。
贺宥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抵着刀柄的力道松了几分,打算出声提醒殷离不要乱碰来路不明的东西。
可转念又顿住了动作,继续停在原处没有现身。
殷离孤身前来不过是好奇查证,不必急于上前惊扰,不如等他看完布囊,自行离开之后,他再继续留下来深挖线索。
殷离全然不知暗处还有个人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双手捧着沉甸甸的布囊,指尖捏紧系住囊口的粗绳,轻轻一扯,将外层缠绕的布结尽数解开。
随着布囊缓缓向两侧摊开,内里混杂研磨成粉末的各色材料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布囊并未完全打开,突然一股极具侵略性、浓郁到极致的香气猛地从囊中爆发开来,如同浪潮一般直直朝着他面门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