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梁县倚靠西域通商古道,是中原与外族往来的缓冲地界,沿街街巷扎根数十年的本地人店铺鳞次栉比,间或穿插着胡商临时支起的布棚,两种烟火气揉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街边摊贩摆满各色外域新奇玩意儿,匠人打磨的香珠水晶手串码在木架上,在日光下反射出淡淡的流光,晶莹剔透;胡商摊铺开驼毛织毯、雕花瓶、晒干的异域花材,竹筐里装着中原少见的各种香料,风一吹,各种浓郁香味扑面而来。
卖糖糕的老汉推着木车来回吆喝,身旁牵着骆驼的西域商贩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讨价还价,孩童四处奔跑嬉戏,赏香大会的临时展台搭在最繁华的地方,不少制香师蹲在路边分装香膏、晾晒香料。
微生不语一身月白长衫,气质从容,温润如玉,周遭喧嚣嘈杂好似与他隔了一层,视线慢悠悠扫过两侧摊铺。
殷离松松挽着袖口,换了一身深红色劲装,在外商摊贩上淘到的一些珠宝水晶铜铃铛挂了一身,走路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灵气十足。
他步子随意,路过香摊便停下脚步,拿起一小盒深褐色香膏放在鼻尖轻嗅,守摊的小贩笑道:“小郎君眼尖,这是远西才有的凝珠香,以狮子花为香料,涂在手腕,耳后,浓香三四天都不散嘞,最抢手了!”
殷离也不付钱,把香膏抛着玩儿,只同商贩搭话,几句话便哄得对方说了不少城内趣事。
路过捏面人的小摊,他又驻足好奇地问这儿问那儿,夸赞摊主手艺高超,做出来的捏面人栩栩如生,摊主被哄得高兴,主动送给他一枚猫儿面塑,殷离乐呵呵接下揣进袖中,跟在身后的微生不语顺手将两枚铜币放在小贩手中。
“这里新奇花样倒是不少,”
殷离在微生不语面前晃了晃新得的猫儿面塑,笑嘻嘻道:“小小的一个县比兰城街市玩意儿还新鲜些。”
微生不语抬眼望向街边张贴的告示,温声开口:“近日城郊旧驿流言漫天,百姓都说夜半有虚影哭声,闹鬼之说,那片地方偏僻杂乱,晚上你别去闲逛。”
殷离眼珠转了转,面上乖乖点头应下,全然听从的模样,心里对那个荒驿生出几分好奇。难道这世上真有鬼神之说?
二人买了一堆玩意儿,穿过拥挤街巷,寻了一间清静客栈入住。
赏香大会会在两日后举办。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踏入河梁县城门,贺宥钦褪去肃察司官袍,青绿便装,眉眼冷峻,气质华贵,看着倒像是闻名赏香大会而来的富贵人家公子哥,他只带了一名亲信,一切从简,低调行事。
二人沿着长街朝着当地县衙走去,耳中听来往路人闲谈。
街角石墩围坐着几名本地老农,手里端着粗瓷茶碗唠家常,句句绕不开城郊驿站。
“前晚我侄儿赶夜路,远远瞧见驿馆墙头飘着白影,还有女人哭的声响,吓得他连货担都丢了!”
“那些人去清点香料,刚推开库房门,眼前就飘起一片雾,众多人影晃来晃去,登时吓得屁滚尿流,谁还敢多待?”
一旁摆摊卖草药的妇人低声劝身旁来往客商:“那驿馆万万靠近不得,官府都说是冤魂索命,咱们安分绕路走便是。”
亲信走到草药摊前,挑选寻常安神药材,轻声向妇人打探荒驿的由来与传闻细节。
妇人警惕地看着他身后气度不凡的贺宥钦,含糊几句便不愿多言,草草收了药材银钱,便收拾摊铺匆匆躲开,不愿多提驿馆相关的事。
城中临街,几名西域侍从围坐一桌,对着登记香料的簿册低声发愁。
贺宥钦寻了邻桌落座,安静听了半晌侍从之间的交谈,大致摸清进贡香材存放于城郊驿站库房、多次夜查皆被异象惊扰、香料数目持续损耗。
沿街走访收集了不少满城相近的传闻,当然其中不免有些闹鬼事件夸大说辞,真假混淆。
到了县衙门口后,门差见二人衣着简单,只敷衍了事,待亲信取出一枚镌刻金龙纹路的玉令递过去,门差神色骤变,慌忙小跑入内通报。
不多时,县令快步迎出,脸上堆着拘谨讨好的笑,躬身连忙引二人入内奉茶。
贺宥钦语气平和,并无咄咄逼人的架势:“我奉圣主之命前来河梁县核查西域使团进贡香料损耗一事,城郊旧驿常有怪异异象,往后几日我会四处查访,需要尔等配合。”
县令擦擦额头的汗,忙笑道:“总肃大人远道而来,我们是该全力配合,只是那荒驿异象频发已有月余,早前我们派遣衙役夜间探查,所有人都称撞见诡异虚影,实在凶险,若是贸然前往,恐怕会吓到大人。”
继而又拿城中即将开办的赏香大会转移话题,言外之意就是避免加剧引起百姓恐慌,可以先等大会结束后再权利探查。
贺宥钦安静听着,完毕颔首记下对方所言,没有多问其他的。
县令喜笑颜开,也放松了许多,心底认定看来总肃大人是个好说话的人,接着便对下面的人吩咐,让其安排了上等客栈请贺宥钦先行歇脚,二人跟着官员往距离县衙不远的客栈走去。
路上亲信低声询问看法,贺宥钦目视街边往来穿梭的香商摊贩,回道:“线索单薄,不能妄下定论,究竟是异象作祟,还是另有隐情,还是要亲自前往荒驿探查一番。”
暮色沉沉漫过临河客栈的雕花飞檐,落日化开一片橘红霞光,浅浅铺在缓缓流淌的河面,波光粼粼好似绸带。
驼铃铃铛声顺着傍晚的风飘上楼,各色香料的气息顺着半敞的木窗涌进来,与堂内烹煮的花茶香缠作一处。
店内木桌错落排开,中原商旅与胡商分坐各处闲谈,胡商身披花纹织锦,手边摆放盛满异域香材的竹篮,捧着粗瓷茶碗闲聊赏香大会。
店小二端着瓷盘穿梭其间,天色渐晚,烛火点燃,暖黄光晕落满每一处,将人影拉得悠长,客栈内堂食客人陆陆续续起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