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风波平息三日后,琉璃盏失窃案尘埃落定。
贺宥钦立下大功,圣主有意让他兼管内廷和肃察司,贺宥钦推辞,只收下赏赐。
圣主知晓他无心高位虚名,索性扩大肃察司管辖权责,民间民生、地方诸事,贺宥钦可直接过问查办。
内廷人员全部替换,清查戎度两司,罢免涉事官员,修订圣朝律法,定下新规,郡王与秦启明秋后问斩。
处理完肃察司公务,贺宥钦回到贺府。
那日擒下郡王时,他其实瞥见了屋脊上殷离的身影。往日踏入院门,总能看见少年或是闲坐廊下逗弄狸奴,或是待在别院跟下人们嬉笑,这几日四下静悄悄的,贺府重新变得规整秩序起来,殷离离开时也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不知怎的,贺宥钦心底隐隐漫开几分挥之不去的孤寂。
琉璃盏一案虽了结,朝堂潜藏的蛀虫尚未尽数揪出,边境暗流涌动,外敌蠢蠢欲动,流民、赋税民生难题堆积,危机四伏。
殷离轻马简行,不过半日光景便到益城。
幽契阁坐落于益城临河僻静街巷,一河之隔便是市井烟火,阁内自成一方天地。
不同于肃察司谨言慎行,阁中往来值守的暗卫、打理院落的侍女神色轻松,擦肩而过时会笑着问好。
小侍女远远望见归来的殷离,喊了一句:“小离主回来了!”
沿路侍卫齐齐躬身行礼。
殷离随意朝众人挥了挥手,一路行过竹廊,廊间悬着半透纱灯,日光漫过纱面洒下碎影,院中竹丛旁摆着矮桌,几名阁中长老正煮茶闲谈。
殷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身形轻巧得像只猫儿,一手撑着墙便翻进了对面思静堂。
思静堂是微生不语常待的院落,雕花木门半敞,窗边苦兰的淡香飘出门外,雅致悠闲。
殷离抬手轻推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室内熏香袅袅,微生不语斜倚美人榻,一身青色长袍,墨发松松挽起,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慢悠悠落在木棋盘上。
听见动静,他手中落子的动作微顿,目光落向门口的少年,将殷离一身风尘收纳眼底。
“兄长,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殷离三步做两步来到微生不语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嘟囔道:“渴死我了,这都入秋了兄长怎么还喝凉的。”
“总算回来了,过来我瞧瞧。”微生不语笑道。
殷离坐着乖乖挪到他身旁,眉眼带着几分得意:“兄长,一路往返都安稳,没出半点岔子,案子也结了,幽契阁名声也保住了!”
微生不语应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才抬起手,动作轻柔勾住殷离肩头的衣襟向下拉。
他站起来微微俯身,眼睫垂落,大片阴影将殷离完全笼罩,视线一寸寸扫过那片莹白如玉的肌肤,看得极认真。
当初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彻底好完整。
微生不语指腹轻贴在那片光滑肌肤上,缓慢摩挲,呼吸落在殷离肩侧,语气关心:“暗卫日日传信,伤势一日好过一日,还是要亲眼确认才能安心。万幸没有留下疤痕。”
肩头微微颤栗,殷离侧过头,心里突然感觉万分不自在,明明之前兄长也经常脱他衣服查看伤势,他刻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正常:“兄长不必时时挂怀,我身上伤都痊愈了,行动不受影响。”
微生不语感受到底下人的细微抵触,站直身子,将殷离衣服拢好,手依旧搭在殷离肩头,指节若有若无地扣着少年肩头,形成一道隐晦的束缚。
窗外竹枝随风轻晃,竹隙碎影落在他苍白清隽的侧脸上。
微生不语走到殷离对面坐下。
“在贺府这段时日待在他身边,应当过得十分舒心?”
微生不语温润笑意依旧挂在唇角,只静静看着殷离,等他回话。
殷离拿起空茶杯在手心把玩,谈及贺宥钦时不自觉放松许多,语调都雀跃起来:“贺宥钦人品不错,同他相处不用时时刻刻紧绷心神,确实舒心,况且与他合作倒也帮了我不少忙,他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这话入耳,微生不语眼底寒意渐起:“听你这般夸赞,倒是对这位总肃格外上心,是想跟他交心做朋友吗?”
殷离反应过来,随口解释:“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贺府规矩森严,还是不比咱们幽契阁自在。”
简单一句话,逼回了微生不语心底翻涌的郁气。
“阁中近日也无繁杂事务,河梁县毗邻西域商道,有外来使者正要举办异域赏香大会,外族香商汇聚,世间罕见奇香、材料、制香手艺都会展示,你不是最爱看热闹吗?我打算带你一同前去。”
殷离闻言只是微微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茶盏,应道:“河梁县的异域香会?我没听说过,兄长要去,那我一同去瞧瞧也好。”
“怎么感觉你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呢?”
微生不语抬手揉了揉少年发顶:“赏香、闲逛,此行纯粹赴会散心。总好过你总记挂别人。”
后半句说得极轻,殷离没有听清,弯了弯唇角,点头乖乖应下。
微生不语唇边笑意愈发柔和,殷离那点关于贺宥钦的念想,迟早会尽数消散。
殿内侍臣双手捧着西域使团递来的密折,躬身快步行至玉阶之下,将卷轴高举过头顶。
内侍取来奏折呈上,圣主指尖轻扫纸页,眉头蹙起,抬眼望向立在殿中阶下的贺宥钦。
“贺爱卿。”
贺宥钦垂眸出列,玄金肃察司官袍剪裁利落,腰间悬着刻着符文的佩刀,脊背挺直,立如松柏。
朝堂大臣忍不住纷纷侧目。如今贺宥钦手中巡查权责远超从前,是圣主独一份的心腹重臣。
圣主将奏折掷至身前案几:“河梁县送来急报,大批进贡的外来香料存放城郊莫名失窃,当地县令一味拿鬼怪异象推诿,上级调查束手无策,此事你怎么看?”
贺宥钦拱手,字字清晰:“河梁县地处西域通商要道,香料贡品失窃绝非小事,若放任不管,往后外族入圣朝进贡会心生顾虑,有损两国通商,闹鬼之说虚无缥缈,也许是当地官吏另有遮掩,寻常官员被层层蒙蔽,查不出内里实情。”
殿内几名分管西域边关通商的官员闻言暗自心虚,此人也太直白了。
圣主望着阶下青年,笑道:“朕心中所想与你一致。朕命你即刻动身,前往河梁县,彻查香料失窃一案,当地县令官员,但凡牵涉贪腐包庇,你先行拘押,事后回朝复命。”
贺宥钦俯身:“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