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弥漫的浴室内,谭修则冲了会凉,见外面还没有动静,他又不嫌麻烦地泡了会澡,脑袋靠在浴缸边眯了会,热气蒸腾得意识模糊,不小心睡着了。
宋桉拿衣服回来,敲了敲浴室门,“衣服给你拿来了。”
没有动静,她有些担心,又敲向门。
“谭修则?”
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宋桉敲门的手一顿,将衣服放在凳子上,道:“我把衣服放在门口了。”
放完衣服,宋桉在门口停了会。
呼吸间能闻到沐浴露淡淡的木质调香味,带着点柚子的微苦回甘,是她一直在用的那款。
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变过。
宋桉的咽喉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住,一呼一吸间都闷闷的,说不清其中的万千滋味。时间流逝得太慢,她又觉得等在门口不太妥当,漫无目的地踱步到沙发处,拿起手机随意地浏览着积累的非工作消息。
浴室内,谭修则被一阵温和的女声唤醒。
耳边连续滴入冰凉的水珠,悄无声息,他被凉意激起一个哆嗦。
恢复意识的瞬间,谭修则便感受到脑袋两侧同前额又涨又闷,清楚是醉酒的表现,于是用力揉了会太阳穴。等他睁开眼,视线恢复清明时注意到周围的环境,不可置信地从浴缸里坐直上半身。
晕乎乎的醉意顿时醒了一大半。
外面那道女声再次传来,这一瞬,谭修则听得很熟悉,不是在梦里。
再加上浴室的构造装修,和柜子上洗漱用品的常用品牌,猜出这是哪里并不难。
为保稳妥,谭修则还是先回了声,“好。”
外面很快安静下来,但谭修则的目力很好,隔着虚无缥缈的雾气,他一眼便瞧见浴室门前徘徊不定的人影。
瘦瘦长长的,依稀还能看出顺滑的黑发。
谭修则揉着眉心,竟生出了几分荒诞,开始细细回想今日发生的事情。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到这里来的。
他清晰记得,他是今日下午临时来的苏城,万华集团的陆总要出国一月,要与他提前商讨苏城度假村的开发项目。
本来仅仅是商务应酬,桌上摆着的昂贵酒水也只是装点,谁曾想在餐厅碰到了家族聚餐的梅老。梅老是出了名的爱喝酒,而梅老不仅是陆总的老师,也是他敬重的长辈,又正逢除夕佳节,两人根本推脱不掉梅老的盛情邀请,被迫赶鸭子上架,陪着梅老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他酒量不差。
但白酒混着红酒,还是喝得人头晕眼花。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人打电话给谭天明,让他等饭局结束后来接他。
对,谭天明……
谭修则瞬间抓到关键所在。
他此次出行匆忙,没有带随行秘书,这才是让谭天明接他去酒店。荣兴集团旗下有高档的五星酒店,并且在每座城市都会单独给谭修则备下一间总统套房以供不时之需。
可这小子怎么给他送到大姐家……
还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的浴室里,她怎么会允许他进来的。
整整有五年多未见,再次见面时,明明是她要装陌生人,和旁人聊得开心,却连一点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还是那样的绝情冷心,对他避如蛇蝎。
如今这又是演那出。
谭修则越想越头疼,胸口加快的心跳让他呼吸不太顺畅,热水泡得肌肤开始发皱发白,他索性不想了,起身随意擦拭干净身上的水珠,顺手拿了件浴巾简单地围住下半身。
视线一扫而过,浴室门的人影早就消失。
谭修则的心情莫名更加不好。
经过梳妆镜时,他的脚步蓦地停下,用手指擦胡乱拭掉镜面的雾气,露出清亮的镜面,依稀能看见自己的模样。
醉酒混着热意,熏得他眼尾似抹了胭脂。
本就俊朗出众的五官,在此时竟显得有几分女气。却又立刻被他利落分明的轮廓,和通身沉冽疏离的气质给压了下去。
像一块浸入寒潭的暖玉。
在视线离开前的那一刹那,谭修则忽地注意到,自己的下唇右侧有一个细小的伤疤,是暗沉的红,且微微隆起,伤口形状偏圆长,像是用尖锐利器刺穿造成的。
而伤口到现在还没有结痂,也没有太大的刺痛感,以至于他现在都没发现。
总而言之,是一道非常新鲜的伤口。
横竖不能是他喝醉酒后,摔了一跤,不小心磕破的吧?
谭修则轻摸向伤口,又重重一压,绵密的刺痛感登时传来。这种细细密密的刺痛仿佛能让人成瘾,他压来的力度再次加重,刚凝结的伤口因这个动作再次崩开,一团椭圆的鲜血瞬间冒了出来,最后没入唇瓣的纹理中。
一点点往外渗去,由浓变淡。
镜中倒映的唇瓣落入乌黑的眼瞳中,沉泠泠的。他的唇色因热气蒸腾本就显得红润,如今再加上红艳艳的鲜血晕染,仿佛是一朵靠汲取人血而活的荼蘼花。
刺痛也让人更加清醒。
谭修则静默了一会,这才推开门。
他看了眼凳子上的衣服,并没有拿去换,单围了浴巾打量着室内。
房间是标准的原木风,温馨整洁。
这是宋桉在大姐家的房间,他从看清浴室时就已经心知肚明。
他们两人曾在这间屋子里,偷偷做过太多亲密无间的事情,目光只要稍稍一触及,那些尘封的记忆就如同重新晒回阳光下的日记,被擦拭去灰尘,风轻轻吹过,页面便不受控制地开始快速翻阅,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循环着,仿佛就是昨日发生的事情。
谭修则看向与记忆重叠的人。
宋桉像没有骨头般全身窝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时她便已经抬起头,视线没有任何防备,笔直地落在眼前之人上。
她不免愣住。
谭修则的头发还是湿答答的,晶莹的水珠滴落,顺着极好看的肌肉线条往下滑。她的视线不由得跟着水珠一起,由上而下,将能看到的所有都打量了一番。
浅粉的肌肤包裹着紧实的肌肉,腰腹顺着人鱼线往里收去。
还有唇角处,那浓郁的一点胭脂红。
果然咬破留痕迹了。
宋桉的视线不自在地往别处飘,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她指了指浴室门口的凳子,“衣服在哪里……知道你有洁癖,整套衣服都是崭新的,天明没穿过。”
她尽可能地将剩下的语气放自然。
“谭天明呢?”谭修则没接话,轮廓明显的唇线隐隐下垂,嗓音即使裹着沐浴后的热气,还是有些发冷。
此话一出,宋桉敏锐地抬头,瞳孔微缩。
这会儿,她的目光也学着冷了下来,已经克制得没有了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她的直觉向来很准,她甚至能很清晰地感知到,现下的谭修则和刚才的完全是两个人。
说直白点,他看向她的眉宇间完全没了刚才的柔情,是看向陌生人的疏离。
和几个月前的他,一模一样。
难道他酒醒了?
宋桉此刻虽然完全是在状况外,却还是后怕的,悬而未决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选择顺着谭修则的问题回应,轻声道:“天明在他的房间里。”
“嗯。”谭修则应了声,转身拿起凳子上的衣服出了房间。
宋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愣了会。
见人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内,她才卸下全身紧绷的力,瘫倒在沙发上,人瘦伶伶的,显得无处可依。
想起今夜发生的一切,宋桉只觉荒谬。
像个笑话。
这样反复无常的谭修则,让她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早已经疲于应付。人走了也好,她也不想去应对突然变回曾经模样的他,她怕自己会流露出不可控的情意,更怕他察觉后,被他无情地奚落为做戏。
做个无情无义的人,也挺好的。
起码不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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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天明正在屋内看着春晚,看得脑袋困意横生,就在他颤颤巍巍地摆着拨浪鼓,即将要把脑袋跌到一旁的枕头上时,屋外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一时惊醒,打着大大的哈欠,瞄了眼正放着电视。
难忘今宵早已结束,春晚已经开始重播。
敲门声又响起。
谭天明不耐烦道:“来啦来啦!”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谭天明声音立时停住。他看向门口站着的人,全身上下只围了件浴巾,吓得膛目结舌,抱起手往后一退,“二哥,你变态啊!”
谭修则没搭理,进屋直接去浴室换衣服。
看着换好衣服的谭修则出来,谭天明依旧还没从震惊的余威中反应过来。
他讪讪地笑了声,“找我什么事啊?”
“我怎么会在她的房间?”谭修则居高临下看过去,颇有几分审视的意味,面上绷着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妙。
“啊?她?”谭天明糊里糊涂地睁大眼。
见凌厉的眼神地扫来,他又急忙道:“哦,你在说桉桉姐啊。”
谭修则没否认。
“二哥,你还好意思说!”
谭天明立刻将身板坐得直直的,一脸坦然且根本不怪我的神情,“大除夕夜的,你打电话让我去接你,让我送你去酒店。当然,这件事情,我谭天明作为你的弟弟,义不容辞,并且完成得非常出色。谁能想到我刚给你安排好房间,准备把你叫醒送你去房间休息,结果你是如何都不肯,一直嚷嚷着要回家休息。我这三脚猫功夫,哪里拗得过你啊,又不可能连夜把你送回北城,只好把你带回我姐家了。”
谭修则突然问:“我在车上睡着了”
“嗯。”谭天明点头。
不理解说了这么多,他唯一关心的点竟然只是他在车上睡着了?
谭修则又问:“然后呢?”
谭天明反应过来,“二哥,你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在桉桉姐房间吧!”
无人回应他,谭天明丝毫不在意,
他抿唇压住笑意,稍作停顿卖关子,然后才一脸无所畏惧道:“我送你回来,你看见桉桉姐后一直扒着人家不放,桉桉姐没有办法,才让你去她房间的……”
每说一字,谭修则的脸色就往下沉一分。
不过他也算弄明白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也没再多余问什么,沉默一会后才道:“手机给我,我去阳台打个电话。”
谭天明被周围骤然升高的大气压逼得不敢呼吸,交出手机后一味点头。
这通电话结束得很快。
谭修则把手机丢给谭天明,经过电视机时顺手一关,“睡觉。”
“睡觉?”
谭天明睁大眼,“二哥,我倒时差呢。”
谭修则不客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从伦敦回来快一周了,倒什么时差。”
“等会,不对!”
谭天明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身手矫捷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凑到床头,“你不会要在我房间睡吧?难道是被桉桉姐赶出来了?二哥,你这招醉酒求复合不行啊……”
谭修则白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今晚的事不许再提。”
“哎呦,二哥,刚才把人亲都亲了,还不好意思承认的!我当年十几岁时就看出来了,你喜欢桉桉姐。”谭天明拖尾音,“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开了,但是烈女怕缠郎嘛,老祖宗告诉我们的道理是不会有错的。”
谭修则扯了扯嘴角,不明白这句话的虽然和但是有什么关系。
但他还精准捕捉到“亲”这个字眼,想起了嘴角的新鲜伤口,还冒着热乎乎的血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意识开始不受控制,胡乱地飘。
他没有刚才那段记忆,无法想象,却可以回忆过去所有的亲密接触。
所以伤口,是她反抗留下的吗?
谭修则闭上眼睛,藏住所有怨毒,被褥下的手指因隐忍死死地摁成拳头,直到血色尽失,青筋冒起。
“二哥,真睡了?”谭天明暼了眼人。
见人阖着眼一动不动的,他自讨没趣,不由得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