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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戒 第10章 Chapter10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4 20:54:49 来源:文学城

凌晨五点,谭修则醒后就没了睡意。

他推开门,在谭天明房门的门把手上发现一个牛皮纸带。袋子最上层放着他的手机,底下是他昨日换下来的脏衣服,已经洗干净并且贴心烘干了,有很淡的香气。

谭修则远远望向宋桉房间的方向,眼睛隐在暗处,像在蛰伏。

他不想惊扰任何人,提着纸袋离开。

街灯倒映出孤直的身影,雪花在灯光下凌乱飘落。

屋檐的积雪簌簌滑落,时不时有不可名状的窸窣坠落声。晦暗的天下了一整夜的雪,毛茸茸的雪花扑向枯败的枝干,开始无休止的堆积,直到眼前的世界一片白茫茫,雪还未曾有片刻的停歇。

田秘书派来的车早已停在巷口。

车内已经开好适足的暖气,并备好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

从车窗看见人,田秘书撑着伞下车,小跑上前去迎,“小谭总,您母亲昨夜给您的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便打给我了。我说您出去应酬了,但您母亲不相信,过了会董事长也打电话过来问您去哪里了。”

“知道了。”

田秘书连忙拉开车门。

谭修则坐进车前,又嘱咐,“交代下苏城酒店的总经理,让他不要乱说话。不要让我妈知道我昨夜在这里过夜。”

“是。”田秘书坐进副驾驶,开始处理。

车内的隔板缓缓升起,谭修则换下宽松的运动服。等隔板降下时,他又重新恢复一丝不苟的西装革履模样,手中拿着平板处理着工作文件,冷光泛在眉骨同鼻梁处,显得人冷漠又疏离。

坐私人飞机回到北城时,天才蒙蒙亮。

谭修则先是去了趟西山。

在西山的别墅,是谭修则的父亲谭信鸿创业赚的第一桶金买下的。青砖灰瓦的围合庭院,三季有花,四季有果,推开窗就能看到西山连绵不绝的山脊线。

到时,谭信鸿坐在主位,正在用早饭,由十位营养师精心搭配的饭菜精致可口。

屋内燃着醇厚的檀香。

降香黄檀木餐桌旁,站着位年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正伺候着谭信鸿用饭。名为陈萍,胖瘦得当的同字脸,容貌五官虽平平无奇,但身材保养得极好,婀娜多姿,穿着件雅致的墨绿旗袍,双手带着水绿的翡翠镯。

谭信鸿左侧第三个位置,谭宇尚正偷偷打瞌睡,装模作样地吃着。

谭修则看都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向谭信鸿,将手头的两份文件搁在桌上,“一份是新能源收购案的,一份是度假村开发的,都已经签了合同过了明细。”

陈萍柔声道:“修则,吃饭的时候就别给你爸爸看这些文件了吧,对胃不好。”

“当然可以不看。”

谭修则冷道:“我只是来通知他一声而已。”

只听“啪”一声,谭信鸿重重捶放下手中的筷子,言语呵斥,“昨天你哥哥的祭日,你又没去梁家又没回来的,跑哪里鬼混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很担心你。”

“我还能干什么。”谭修则嗤声。

他将度假村开发的合同翻开,“我是去苏城签合同了。”

谭信鸿睨了眼,冷哼声,没再说什么。

陈萍连忙抚着他的背顺气,“什么合同非得除夕夜去签,这苏城的陆总未免也太奇葩了,后面合作怕是个难伺候的主。”

谭修则牵起唇角,“不奇葩的话,可不就被您儿子捷足先登了。”

陈萍手一顿,脸色难堪地扭曲着。

“二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谭宇尚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整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听不懂吗,字面意思。”谭修则睨去。

陈萍连忙弓着腰,嗓音哽咽,“修则,你弟弟没有想跟你抢,他也有他的苦衷。你都愿意让天明来集团,怎么就不肯帮宇尚一把呢,都是自家兄弟……宇尚开的小公司刚起步,缺项目,每日起早贪黑的,实在是不容易。我这个做妈的看着实在是心疼,又帮不了他。”

谭修则听得聒噪,侧开脸,让人只能看见冷硬的下颌线条。

“妈,别求他!”谭宇尚恶狠狠瞪去。

“好啦好啦!”谭信鸿被吵得两只耳朵疼,出面说了句。

他握着陈萍的手安抚,“宇尚创业不容易你跟我直说啊。集团有集团的规章制度,修则也不是存心为难宇尚的。他公司刚起步,缺钱缺项目是必然,我这个做父亲的也肯定要帮一把的,何必去为难修则。”

陈萍低着头,啜泣道:“我是担心宇尚,又想着他们之间毕竟是有血缘亲情的,修则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都能扯到见死不救。

谭修则平静地讥讽道:“陈阿姨,你这巧舌如簧的本领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修则……”陈萍花容失色。

“谭修则,你神经病吧!”谭宇尚想动手,却顾忌着谭信鸿。

“够了,都给我住嘴!”谭信鸿吼道。

就在这时,谭修则的手机响了,他瞥了眼后走到屋外接通,唤了声,“妈。”

“怎么还没回来?”梁从筠问。

“马上回来。”

“…吃早饭了吗?”

谭修则没吃,但他还是道:“吃了。”

梁从筠看了下手表上的时间,“那我就让小李不备你的那份了。”

“好。”

梁从筠不问,谭修则并不会主动找话题。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谭修则道:“没事我就先挂了。”

“修则,等会!”梁从筠急忙出声,“昨天你有事忙,不能回来,妈妈不怪你。但今天中饭一定要回来吃,家里人都在,少了你一个不礼貌,知道吗?”

谭修则沉默一会,才道:“中午我会来。”

“那妈妈挂了。”

“好。”谭修则句句有回应,他放下手机,并没有主动挂断。

等了会,通话界面才结束。

在外面站久了,雪天寒气逼人,让人冻得几乎快没有知觉,唇瓣也跟着发青发僵,连呼吸都带着白霜。

他进屋,看向谭信鸿,“妈找我。”

谭信鸿也不打算留谭修则在这里,否则家里绝对又要鸡飞狗跳一阵子。他如今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去搭理这些,只想要个清净的日子,于是默许地点了点头。

陈萍突然拿个檀木盒子,“修则,你妈妈身体不好,我拖朋友买的千年人参,带给你妈妈补补身子吧。”

谭修则看了眼盒子。

他打都没打开,直接用力一推,盒子滑到谭信鸿面前,哂笑道:“这位比较怕死,您还是给他补补身子吧。免得他死了,您还没有混成顺理成章的妻子。”

一句话要气死三个人。

谭修则都懒得看他们三个人的脸色,转身离开得利索。

“信鸿!”陈萍跺脚怨怼着。

谭信鸿也被气得不轻,但让他再分精力去安慰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是不愿意的,于是握着陈萍的手起身,“好啦,修则性子乖戾,你好歹是他的是长辈,就别和他一般计较了。我礼佛的时间到了,就先去禅房了。”

陈萍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能咬碎牙往肚子吞。

等人都走了,谭宇尚上前环着陈萍的手,哄道:“妈,等儿子以后发达了,绝不让你再受这个窝囊气!他谭修则一个学哲学的,都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儿子肯定不差!”

陈萍欣慰地看向谭宇尚,“好儿子。”

梁家有规矩,大年初一,所有小辈都要回来给长辈拜年。

到梁家祖宅时已经十一点左右。

整个香山覆上静谧的银装,古树森森,玉峰琼峦,几乎美成一副天地一色的水墨画。在梁家的朱红大门前停着一排名车,谭修则下车时,皱着眉看了眼最中间的红色帕拉梅拉。

不想用,那辆绝对是江堰的车。

一如既往的骚包风格。

江堰的爷爷和梁平海是战友,小时常常来这玩,所以江堰每年也会跟着来拜年。

他往里走,热闹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等到梁平海的南大房时,就看见江堰正在给梁平海捏着肩膀,他不知说了什么,一下子就哄得老头子眉开眼笑。一旁的乔幼臻托着腮,在烤橙子吃,梁其深喝着茶,应当是在同乔幼臻的哥哥谈论新闻时事。

小辈们让老爷子享天伦之乐,而他们的父母亲则是去牌桌上战斗了。

谭修则理正西装走进去。

他敛眉沉下声,开口道:“外公,新年好。”

梁平海点着头,“好,都好。”

说完,梁平海又朝谭修则招了招手。

谭修则走到他面前停下,一句话也不说,显得有些没礼貌。

但梁平海对此并不介意,视线停留在谭修则的面容上,而后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红包放到他手中,笑纹明显,“新的一年,就祝修则你事事如意,平安顺遂。”

“多谢外公。”

谭修则接着红包,面色依旧平静冷淡。

江堰瞅了眼谭修则那臭脸模样,心里直叹气,大大咧咧出声,“梁爷爷,您偏心!我怎么没有红包啊,我都给您按摩了!”

“都有都有!”老爷子把红包都拿了出来。

乔幼臻兴奋地凑过来领红包,不忘把橙子分一半递给谭修则。

她笑道:“修则哥,吃橙子,可甜了。”

梁其深将茶杯放下,见此取笑,“你这小丫头偏心得很,每次都把好吃的留给你,其他人都没有份的。”

“没办法,我们这一群人里就属阿则生得最好看。”乔幼臻的哥哥也笑道:“幼臻第一次在寺里见到阿则时,还以为他是女娃娃呢,缠着人家叫姐姐呢。”

“我难道没修则哥好看吗?”江堰不理解。

乔幼臻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洗把脸照照镜子吧,到时候别把自己吓着。”

“吓着?”江堰一脸不可置信,哼道:“只会把我帅瞎,好吗?”

大家哄笑成一团。

这下,谭修则才算带了点笑意。

梁从筠从屋外走进来,招呼着,“饭好了,大家去正厅吃饭吧。”

她刚才进来时,正巧听到了江堰的话,又没好气地拍向他肩膀,带着点长辈架子皱眉,“都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怕不是因为这原因找不到女朋友。”

“梁姨,您可别咒我。”江堰的语气带着点撒娇意味。

“妈。”谭修则唤了声。

梁从筠见到他,一下变成笑容满面的和蔼模样,“回来了,午饭做了你爱吃的杏仁豆腐,到时候多吃点。”

“好。”谭修则点头。

梁从筠扶着梁平海先走,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老爷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同老爷子有说有笑。谭修则走在最后头,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并不想靠近。

他向来不是这项活动的参与者。

梁家人规矩多,也讲究古人那套食不言寝不语,一餐饭大家各自吃着,只能听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吃完饭,梁从筠端了杯果蔬汁给谭修则。

谭修则没喝,放到身旁的案几上。

一旁的乔幼臻看见,等梁从筠离开后,她趁谭修则不注意偷偷端走,尝了口后感叹,“小姨做的果蔬汁还是老味道,出国之前我就爱喝,以前每次都是……”

话猛地停住,乔幼臻也意识到不对,刚才还喧闹的室内突然静下来。

谭修则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早就注意到乔幼臻的小动作,任由着她端走而已。

江堰轻咳一声,“你怕是个馋鬼投胎。”

乔幼臻傻乎乎一笑,将脑袋藏在杯后,这次罕见地没有同江堰斗嘴。

很快,这点突如其来的奇怪氛围,被几句玩笑话潦草揭过,大家仿佛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不去做第一个提起的人。而梁平海有午睡的习惯,他便让小辈们自己玩自己的去,江堰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领着乔幼臻和他哥哥去爬香山看雪景。

梁其深同谭修则都没去。

等人走后,梁其深开口问:“听裴医生说,你又犯病了?”

谭修则斜了身旁人一眼,眉眼很冷。

梁其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这次可不是裴医生告密啊。昨晚我找他有点事,正巧听到了那通电话。”

“病人不发病,还怎么称为病人?”谭修则语气依旧不善。

“得。”梁其深无力得很。

他虽然年纪上长谭修则一岁,但谭修则可不会买他的账,又因为从小不在一块长大,他作为哥哥,即使担忧关心谭修则,仍然不敢失了分寸去插手。

怕那点岌岌可危的亲情,就此消失不见。

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

梁其深叹了口气,“裴行俭让我告诉你,他大年初四有空,让你去一趟。”

“知道了。”谭修则转身离开。

他去厨房打包了一份果蔬汁,去了陵园。

陵园背靠着天寿山,沿路种植着松柏,落了雪也不影响的四季常青。

谭修则是自己开车来的。

他在外面买了捧金黄色的菊花,捧在怀中往陵园里面走。

这一路,影子是他唯一的同行者。

直到周围的墓地变少,树木植被变得越来越茂密,环境愈发幽静,就能看见一块墓碑。整座墓地修葺得十分低调简单,但偌大的地方却只有这一块墓碑。

墓碑有人定期看护,上面的碑文洁净如新。

刻着“爱子谭修年之墓。”

谭修则深深看了眼,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将手中的菊花和装着果蔬汁的纸袋放在墓碑前,又从口袋中掏出梁平海给的红包,搁在果蔬汁旁。

然后轻声道了句,“哥,新年好啊。”

声音又轻又凉,仿佛生怕重了,惊扰墓底下沉睡的人。

空旷寂静的陵园,寥寥风声穿过。

胸腔的心跳慢得像要死去。

他以为过往的记忆与痛苦早已钝化,却又可怜地清楚,他在自欺欺人。

人总是这样的矛盾。

谭修则沉默着站了好一会,肢体关节隐隐有一点涩痛。他望向远处灰扑扑的天,风景同城市都弥漫在雪花缭绕的烟雾里,变得极淡极淡,似有飞鸟掠过。

当年,也是这样的雪天,一场车祸无情地夺走了一个年轻人的生命。

而他,是那个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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