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丹翎没有说话,他抬眼,静静地看着前面的女性。
尽管顶着逆光,他依然看清了对方的样子,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穿着打扮和举止同龄人没什么差别,但金发蓝眼的特征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她是个外国人。
但不管如何,她:没有任何特异之处,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你好?”像是担心他没听见,金发女人又说了一遍,她的中文说得很好,如果不看着她的脸,汪丹翎大概想不到这是一个外国人。
“这里现在在修缮,不让进来的。”
“…你自行处理吧。”挂断电话,汪丹翎看向她,说道:“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接电话,不知道,这里是不能进的。”
顿了顿,他又说道:“抱歉,安娜小姐。”
“咦,我们见过吗?”这回轮到对面的金发女孩瞪大眼睛。
“我之前和瑶芯医生一起来过几次,北环最近怎么样?”
“yaoxin…哦,是姚大夫!”被叫做安娜的女人也一下豁然开朗,态度也变得亲切许多:“我好几天没看见她了,她最近怎么样?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加班,她最近都抽不出空来,所以我替她看望一下弟弟。”
“这样啊...希望她不要劳累过度。”汪丹翎看着安娜担忧地低下头,手在在空气了画了个十字。
他对眼前人了解不深,只是瑶芯字前段时间提起过,安娜是半年前来到这家疗养院休养的,她原来就读于洋城美院,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暂停了学业,来到了这里修养,至于瑶芯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么一个普通人,大概是因为,安娜住在她弟弟的对门,两人熟悉后交谈甚欢,很快就变成了朋友。
至于瑶芯说的恋爱苗头,汪丹翎半信半疑,她这位朋友疑似爱情小说重度入脑,看什么都像有苗头。
汪丹翎视线转移,看向了门口敞开的大门,天空看着比他方才进来的时候看上去更阴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了。
“不过,幸好你来了。”安娜双手合十,随后又纠结的紧握在一起:“北环生病了,我正想找姚医生呢。”
空气一瞬间静默,快速眨了眨眼,汪丹翎接住了她的话:“什么病?很严重吗?”
“他突然开始发烧,昏睡,每天苏醒的时间一个小时都没有。”安娜担忧的说道:“我找机构里的医生来帮他看过,他们说他是流感,让我也不要和他接触,城里确实好像是在闹流感,可北环一直待着这里,怎么会得流感?”
发现汪丹翎在盯着她,安娜又连忙摆了摆手:“啊我不是质疑机构里的医生,就是,就是,北环现在这么虚弱,我想有亲人陪着他,可能也会好的快一点……”
“嗯。”汪丹翎淡淡应了一声,在安娜期冀的目光里,他缓缓开口道:“我之后会转告她的,现在,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北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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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这一边,被挂断电话的同皓眉头紧锁,他盯着已经漆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手臂,将手机塞回口袋。
他抬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泊擎和他的两个手下仍然倒在那里,只是他们都比先前的样子要狼狈的多,两个小弟更是直接晕了过去,只有泊擎,纵使口鼻都在流血,仍然目光阴狠,死死的瞪着同皓的脸。
“你是想干嘛!”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色厉内荏:“该告诉你的,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没见过‘百晓生’,也没见过什么美术馆的章鱼精!”
“但你在监视我和塯琅。”
泊擎一瞬僵硬,同皓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他之前说的话:“从五十年前起,你就和外部的某人有了勾结,他提供你需要的术法和修炼材料,而你,借用这‘百晓生’在洋城内近乎全知全能的情报网,将洋城半数的以上的妖精情报泄露出去,又替对方监视着代理城守的一举一动。”
他短暂停顿,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咬牙切齿:“然后,你在八月九号的时候注意到行动有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完成城守该做的巡查工作,而是面见了很多客人,这些客人有人类有妖精,但无一不是身份显赫的大人物,你觉得不对劲,就把这件事情汇报了上去”
“结果在八月十号的晚上,塯琅就死了。”
“你既不知道对方身份,也不清楚他的行动目的,就乖乖替对方做事了?你不仅死性不改,还依然蠢得可笑。”同皓看着他,脸色比头顶的乌云还要阴沉:
“就为了一笔钱,为了一个操纵幻觉的术法,你就出卖了洋城所有妖精!?塯琅给过你一次机会,你为什么不知悔改,你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吗?”
[翳鸟泊擎,四百年前为争夺城守之位,挑动洋城妖精对剑犁的复仇情绪,是多起针对剑犁人员的自毁袭击的幕后凶手,在摧毁剑犁据点的据点的行动中被城守同皓抓获,处刑完成后,于本地轻水湖进行改造。
——《剑犁档案 060010003》]
这份由塯琅口述,同皓誊写,最后存于剑犁的档案库,书面的文字无法记录真实的惨状,被他挑唆,利用,被害妖精高达数百位,目睹了数次同类的残肢断臂,当时还尚且年幼的同皓直接吐了出来。
但不管如何涕泗横流,他还是需要去面对这些惨烈场景。
因为他是金乌,因为他是城守。
“他需要受到惩罚。”
抓到泊擎的那天,塯琅握着他的手,辅助着他,施展了人生中第一次的“火刑”。火光中的人如在舞蹈般扭动着四肢,但凄惨的哀嚎连绵不绝,他堵着自己的耳朵,有人替他蒙上了眼睛。
“没关系,交给我吧。”
他说了这句话,替他这个空有城守之名的无力孩童背上了从天而降的职责,从此,他可以闭目塞听,而监视和怨恨压弯了塯琅的脊背。
这四百年的时光里,他们相依为命,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
而泊擎,泊擎本来应该死的,可塯琅留下他的命。
[洋城不能再死更多的妖精了,就用他的命来赎罪吧。]
如果你知道他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就和外人串通害死了你,你又会说些什么呢?
同皓已经无法知晓这个答案了。
“呵……呵呵——”
泊擎从喉管里挤出如引擎般轰鸣的笑声,眼神中满是恨意与疯狂,他盯着同皓,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地扩大,就连嘴角撕裂开了也完全不在意。
“他留我一命?他好心?哈!乳臭未干的小子,都被卖了你还在这替他数钱呢!他在呢么可能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想!?那老牛死了,看看这洋城上下有人认你这个城守吗?你早就是个被架空傀儡了——呃!”
“谁问你这些了。”同皓皱了皱眉,他只是动动手指,泊擎手腕上的晦枷又伸出两根金线,飞速穿过他的手腕,体内的灵力又迅速少掉一大截,泊擎瞬间惊慌地大叫出声。
骤然虚弱的实力让他从往日的仇恨中抽身一瞬,他彻底明白了,眼前的男人已经不是几百年前的幼子,就算是个没有权力也没有人心的傀儡,但属于城守的那份力量,早就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同皓的实力早就在他之上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过是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过是对着人类卑躬屈膝才讨来的地位!凭什么!!!他怎么能超过修炼千年的自己!
想通的瞬间,嫉妒又飞速地侵蚀他的理智,又或许,在从金乌的“火刑”中活下来的每一天,托着这幅丑陋残躯生不如死地活着的每一天,他都是为了撕烂这些高高在上的面皮。
“我问你,除了塯琅和我,你还监视了谁。”看着对方抽搐了一下的肩膀,同皓冷笑一声:
“你四百年前就不在乎洋城其他妖精的命,为了你想做的,你可以毫不犹豫拿你的同胞去做填线跑炮弹,我不是塯琅,我不信你会反省过错,你只会变本加厉地憎恨所有不听话的棋子。”
“你确实没有见过‘百晓生’,因为你不知道她是谁,但,你一定见过那只狐妖。”
泊擎闻此猛地抬起头,却看见了同皓挑着半边眉毛,一副相当意外的模样。
他在诈我!
泊擎猛地一抬头,怒吼和辱骂即将脱口而出时,他的喉头突然一紧,只见同皓微微抬手,他身上的就又增加了数个晦枷:脚踝,脖子,新增的晦枷进一步地收缩,很快,泊擎一点移动都无法做出,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
“蹲在地牢的时间里,好好想想见到剑犁后该说些什么吧。”
同皓指尖收拢呈爪状,在空气中狠狠一抓,忽地,整个空气都灼热起来,泊擎和他的同伙们周围出现了一层明亮的火圈,那火圈舔食过草坪,却不带走一点草木,但火舌舔舐到几人的衣角,却一点点将它们的存在从此方空间内吞噬。
泊擎无法低头,无法逃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靠近自己,很快,他感受不到自己下半身的存在了,但他仍然盯着同皓,仍然“呵呵”地。用气声笑着,挤出泪水的眼缝中夹带着阴险的恨意。
他向来对同皓是这样的态度,但不知为何,只有这一次,同皓泛起从心底而来的不安。
“滋——”
三人从他的眼前彻底消失的同时,仿佛电磁跳动般的噪音,游乐园内的所有设施在一瞬间停止,而又很快恢复运转。
人类的欢声笑语依旧,无人察觉出这一起微小的事故,唯有同皓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远处阴云里的城市,瞳孔震颤。
他留在家里的保护结界,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