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青皎听见了潺潺流动的水声。
用力睁开眼睛,面前出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平静无波的水面映衬出天空清澈见底的蔚蓝,也倒映出一张成年女人的面孔。
这是一张气质很特殊的脸,比起俊秀或是柔美,用“威风凛凛”更能形容这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
女人的头发很短,露出她犀利的剑眉和深棕色的眼睛,青皎眨了眨眼,注意到左边的眼角空白了一块,那里有一道一指宽的疤。
能看的这么清楚......大概自己又在梦里了吧,还有...这是我的脸吗?
青皎努了努嘴,发现下巴那也有几道伤疤的痕迹,不过看样子都是在很久之前受的伤,鲜红的淤血已经退去,只留下与两旁皮肤截然不同的淡白色。
她盯着水面上的倒影,倒影中女人也皱起眉头看向她,那上挑眼的严厉目光朝着她一瞪,青皎就莫名地背后一凉,快速逃离了水面。
不对,自己是长头发,也不是这个颜色,而且,自己害怕自己的脸也太奇怪了。
青皎还记得自己之前的处境,她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室外,是自己在昏迷期间又被人搬来搬去了,还是说,这里不是现实?
壮起胆子,她还是再次靠近了河床,打算再看看目前唯一的线索——这张女性的面孔。
这次,她更加细致地观察水中的倒影,也开始在脑海中下达做表情的指令,而脑海里的每一个指令,哪怕是故意的,搞怪的表情,这张威严十足的女性面孔也会一一照做。
——“噗。”在做出第五个鬼脸的时候,青皎没忍住偷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何,发掘这张脸上的各种表情总会给她带来一种莫大的满足感。
“嗯,已经这么熟练啦。”
背后,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声音实在是太近了,青皎心头一震,但她的身体并没有跟随着反射跳起,就好像它早就知道这里多了个人。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这个人能一点动静都不发出的来到她的身边,实力一定不弱,他为什么又要用这么亲昵的口吻地跟她搭话,他是什么人?
脑子里一片混乱,但身体又再一次背叛了她,青皎正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突然,“她”转过身,飞扑进了身后人的怀中,感受到第二份体温的同时,青皎的耳朵捕捉到了水膜破裂的声音。
“阿爹!”她实在无法相信,这样饱含喜悦的稚嫩童声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去身体的控制权,此时的青皎只被两个字占据了全部大脑。
阿爹?这是父亲!
她猛地抬起头,额头恰好和低头的父亲碰到了一起,看着她的男人“嘿嘿”的笑着,柔顺的漆黑长发披在肩膀上,一路垂到背后的草坪,乌黑透亮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柔软的头发蹭到青皎的脸颊,她嗅到了一丝丝草木的清香。
“才四天就能用的这么好,看来我们小宝是天才呢~”父亲抱起她,轻松的将她在空中甩了两圈——不对,她现在长了那么长的一条尾巴!阿爹怎么抱的起来的!
可等她低头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尾巴不见了,她整个人的长度缩短了三分之二,低下头只能看见飘飘的裙裾和脚趾短短的脚丫。
加上之前听见的童声,很明显,这是一具孩子的身体。
难道,她又回到自己小时候的记忆里了吗?这该不会是走马灯吧!?
“天才,天才!我是天才!”丝毫体会不到自己的苦恼,这个孩童依然欢天喜地顺着父亲的夸奖把脚翘上天,但在青皎看来,不管是什么术法,和人轻轻一碰就会损坏的,显然她还没有修炼到家。
但即便这样想着,但在这两道声音的包裹下,青皎控制不住的上扬嘴角,又很快放下。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珠曳大喊着自己因为错误的修炼方式走火入魔,直觉告诉她如果现在不回去,她的身体会很危险。
要做些什么才好...
"阿爹,阿爹。"就在她思考着清醒方法时,这边,小时候的自己也玩够了,她拍着父亲的胳膊示意他把自己放下,落地后,她又飞快地黏了上去,抱住了父亲的脖子。
“阿爹,我现在已经能完美变出阿娘的样子了,这就算我学会你的术法了,我可以学阿娘的术法了吗?”
变出,刚才水面上倒映出来的脸的是阿娘的!
青皎一瞬间如遭雷劈,只恨自己没多看几眼,只能在脑海中拼命巩固细节,祈祷着醒来之后不要再忘记了,只要能记住父母的长相,她找到对方的概率也大得多。
想到着,青皎也开始仔细地观察起父亲的脸,离得近了之后,她觉得阿爹更好看了,男人的睫毛很长,在皮肤上投下了浓密的影子,只是皮肤白皙的过了头,衬得他五官浓艳了许多,看上去更显得精致阴柔
我到底长什么样的?
见过双亲的脸后,青皎心里又泛起对自己长相的好奇,但这里的身体不归她的控制,她只能借着这双过去的眼睛端详着父亲,她想着想着,却发现面前的阿爹在此刻突然皱起了好看的眉毛。
“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
这一瞬,他的口吻实在不像是之前那个溺爱女儿的父亲,他很困惑,声音也带着让人古怪的不适感,他的眼睛盯着青皎,又重复一遍之前说过的话。
“有爸爸妈妈保护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
他的注视让青皎不安,她悄悄松开了自己环着对方的脖子,但肩膀却传来剧烈的痛楚,成年男性的手掌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牢牢禁锢了她。
“说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为什么,不乖乖地等着别人来救你?”
青皎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打着寒颤被那人手指掐着的胳肩头传来剧痛,就好像要被人硬生生捏碎一般,痛得她几乎想要尖叫,可张开嘴,舌头却违背她意愿地吐出话语:
“因为,我想,保护你们,我要保护阿爹,保护阿娘……”
稚嫩的童声颤颤巍巍地响起,话音落地的同时,青皎觉得四周一下寂静下来了。
怎么了?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见方才还将她包裹着的草地与蓝天一瞬间化为乌有,青皎的四周漆黑一片,她仿佛又回到了现实中那不能视物的状态。
但是低下头,她还能看见那对幼小的手掌,这里仍然是那片似梦似幻的空间。
“阿爹?”她小声呼唤着,四周的空洞让她的声音无限扩张出去,和景色一同消失的,还有如精神分裂般态度转变的父亲。
青皎眼睫颤抖,她站起身,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父亲最后存在的方向迈出一步,心里某种声音告诉她,只要到那里去,就能和阿爹再见面了。
但很快,她收回了步子,转头朝着其他黑暗的方向走去。
这里存在的“父亲”只是她记忆的幻影,别再想了。
衣袖抹过眼睛,顶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青皎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背道而行。
她要快点出去,快点想办法恢复正常的修炼,这样才能真正地找到阿爹。
这片没有参照物漆黑中,视觉失去了用处,她只能凭着直觉向前行走,就当是给自己做行走复健了,青皎苦中作乐地想着。
但很快,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异响,是翅膀震颤的声音。
青皎的脊背一下子僵硬,她缓慢地,谨慎地转过身,恰好,撞到一只晶莹剔透的蝴蝶,停上她的鼻尖。
透过蝴蝶轻薄透明的翅膀,她依然能清晰地看见远处的深黑,只有身体轮廓处稍显扭曲的线条和鼻尖传来的重量感,才让她知晓这只蝴蝶是真实存在的。
这里哪来的蝴蝶?
青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取,却在抬手的瞬间,蝴蝶的翅膀化作烟雾,缠绕上她的指尖,手指尖端传来被啃咬的痛感这居然是一群马蜂!?
“啊——啊!!!”她尖叫出声,慌张地甩手,想要摆脱这群马蜂,蜂群组成的漆黑烟雾却紧紧包裹住她的手掌,甚至逐渐向上攀爬,一点点啃咬起她的手臂。
渐渐的,她整个人都被如黑雾般的蜂群包裹,像一团裹满荆棘的布袋扭曲变形着。
而在她三步之外,“父亲”就站在那里,在她埋头走向黑暗深处的时候,那个人就这样保持着三步的距离站在她的身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孩童小小的背。
“啪嗒,啪嗒。”
他神情不变,眼角却开始落下无声的泪水,透明的眼泪划过皮肤,却在砸落地面时带上了说不清的脏污。
他的眼泪没有停下,很快,脸上的皮肤就像被浸湿的布泥土一样变了颜色,男人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无光暗沉,如同蜡油,如同雨后的烂泥,啪嗒啪嗒,是落雨般砸落至地面。
像是为了看清不断扭动挣扎的女孩,男人歪了歪头,可这可这一动一动,却让他的脖子上产生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但他毫无所觉地继续歪着头,又或者是,他早就无力把头掰正了。
“咚——”的一声,那颗脑袋也砸在了地上,它实在是太重了,下坠的冲击力让它直接被砸烂了八成,只完整地留下了一只眼睛,仍然直勾勾的看着视线的前方。
“呜呜……”
失去了脑袋的那具身体里,仍然传来凄凄的哭声,哭声向上方传去,撞到了某个无人知晓的顶端后又反弹回近乎哀怨的声吟。
“骗子,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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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着厚重的乌云,汪丹翎跃过高矮不一的楼顶,横跨两个大区,最后,他斜停在了一栋红墙灰顶的建筑前。
汪丹翎朝着下方看去,眼前的数栋楼房涂上了统一的红色,高度虽不一样,但整体显得错落有致,红色的楼房以三栋为一个集群,彼此间被绿色的高耸植被间隔,又被植被笼罩下的联廊贯通,此刻,他踩在最高位置的顶楼,这里原来是一栋钟楼,但原本而挂在顶端的大钟早就被卸下,现在,这里只是一块四处漏风的空地而已。
有一点,汪丹翎没有骗人,单凭珠曳自己,是绝对找不到这里的。
亭湖公寓,只在禹江区内,一共有三所同名的地点,但无论哪一处,都不是那张晨报的指示地点,而顺着写在广告上的地址前去的话,只能见到一条五十年前被挖出的人工湖。
真正的提示关键词,其实是“五十年”和“招租”,符合这两项条件的,禹江区只有这片五十年前外资破产而被拍卖的庄园,现在,这里变成了一所私家的疗养院。
偶尔,汪丹翎会在自己的三份晨报中发现这一份需要解谜的特殊晨报,大概是白晓生已经发现了自己违背她只能够订阅一份晨报的规矩,用这些小磋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至于她为什么不大手一挥,直接断了自己的晨报,汪丹翎将其归功于自己给的太多了。
不过虽然找到了地方,但疗养院的占地面积过大,汪丹翎闭上双眼,细细感受着自己的灵力标记,再睁开眼时,他露出了有些古怪的神色。
居然在那……
他的视线下沉,落在了不远处较低矮的一处平房,平房是同样的红墙灰顶,褪色的墙壁上,几株爬山虎稀疏地趴在上面,在阴天的沉闷空气里恹恹的打着卷。
忽地,一阵风吹过,爬山虎的叶片颤了颤,长藤“咻”地被风吹起,砸在窗户的插销上,晃悠几下,插销就自然而然地脱落下来,透明的纱帘的被风吹得扬起一角,但随着“咔嗒”一声,窗户再度紧闭,纱帘垂落,露出青年扶着窗框的身影。
汪丹翎垂眼转身,眼前是双排并列的长座椅,两端的尽头,一处是紧闭的大门,一处是一小片抬高的空地,墙壁上位于的花窗从高处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空气中的浮尘,和那一方小小的讲道台。
汪丹翎向讲道台走去,那上面积攒了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方,放着一张五颜六色的广告彩纸,纸面上光洁如新,和很久没打理的讲道台不同,这张广告是刚刚放上去的。
“三百里,美术馆....”默念着上面的字,汪丹翎逐渐眉头紧锁,昨天他才去过这个地方,三百里美术馆明显还在装修,人流往来这么密集的地方,“百晓生”怎么会把晨报放在那种地方?
再度扫过手上的广告,汪丹翎注意到,这张三百里美术馆的宣传画报上,标注出了几位画家的姓名,其中摆在最前列,加粗放大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尹君葶”。
汪丹翎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而且,就在近期,是什么时候?
暂且搁置这个不确定的名字,划破手指,在鲜血触摸到纸面上的同时,汪丹翎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条章鱼精跑那么远到郊区,还恶毒咒骂的那个“女人”,又是谁?
面前的纸张变化的时候,汪丹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一怔,拿出手机后,就见屏幕突然亮起,黑底白字的彰显出来电人的姓名——同皓。
啊,他确实耍了些手段,想自己先一步来确认这份情报,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也该问问他那边得到什么情报了...
“喂,嗯...”卡纸变化完成,汪丹翎边阅读着,边接通了电话,但招呼只是刚刚出口,“吱呀”一声一直紧闭着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汪丹翎瞥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他不在乎来者,自己身上还有易容加隐身的双重幻术,人类根本无法注意到他的存在。
“我在新地方了。”所以他镇定自若地回复着那一边的电话:“你那边如何,有问到新东西吗?”
他听着对方的回复,头下意识的一点一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交流着,直到,来者停在了他的面前。
“你好,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声疑惑的声音响起在耳边,汪丹翎倏地一下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