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十...
珠曳吐出一口浊气,有些懒散地睁开眼睛。
她半眯着的眼珠盯了一会虚空,又倏地看向了那扇紧闭着的小门,已经十分钟过去了,门里的人依然没有出来的迹象。
好啊,玩冷战是吧?看谁玩得过谁?
翻完一个白眼,她正打算重新调息时,手腕突然动不了了,珠曳皱着眉一望,发现刚才的长藤蔓去而复返,牢牢地在她的手腕上系了两圈,一个劲地将她朝着房间的方向拉过去。
“干什么?”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按住了长藤蔓的行动,但看着对方在她手掌下不断挣扎的动作,她的眉头逐渐锁得更紧,凑近了一些后,她突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也不像是派你出来道歉的样子啊,咦——你怎么变得破破烂烂的,还有这一股,什么味啊?”
就像烂掉的瓜果在长年累月的堆积中发酵,刺鼻的臭味和残留的香甜混合在了一起,湿润的腐烂物互相堆叠,又夹带出一股温热的腐蚀——那股对植物而言,最接近死亡的气息。
“啊!”珠曳大叫一声,她立马松手,一连跳出去好几步,她恐惧地看着自己沾染上气味的手指,恨不得剁掉自己的手来摆脱对方。
但那被她甩开的长藤蔓只微微发愣,很快又像恶狗扑食一样缠了上来。
“你干什么啊!”珠曳闪身避开了朝她扑过来的藤蔓:“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别碰我!”
可对面的小东西还是坚持不懈地扑向她的裤腿,这副模样也彻底将珠曳惹毛,软剑再度被握于她的手掌,闪着银光的剑尖制止了长藤蔓的进一步行动:“别动!别过来!再过来我就一剑劈了你!不想死就别靠近我!”
长藤蔓停在她巍然不动的剑尖前,它不清楚珠曳为什么突然对它靠近如此排斥,但它清楚,珠曳没有在开玩笑,如果自己再前进一步,就会被当场一刀两断,可,里面的情况也不容推迟了——
它一个转身,又飞快地蹿了回去,珠曳努力平复着呼吸,却将手中软剑握得更紧,她紧盯着长藤蔓的一举一动,生怕对方突然一个回马枪又扑过来,她警戒着对方的动作,却发现长藤蔓的身影在来到青皎所在的那扇大门前时却突然不见了。
不是钻进了门缝,也不是去向别处,而是就这样突然在她的眼前消失了。
珠曳茫然的眨了几下眼睛,随后飞速意识到了什么,只一步,她就跃至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凌厉的剑光伴随着破风之声,那一扇门从中间被一刀两断。
但本应该出现的掉落声并没有传来,那从中间被劈开的门板在珠曳的眼前扭曲融化,随后如水膜般褪去于她的视线之中。
幻术!什么时候布置的,又是谁布下的?
珠曳啧了一声,她甩了甩剑身,眼前再次出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先前消失不见的长藤蔓也趴在门边努力地拍打着紧闭的门扉。
但与先前的相安无事不同,现在珠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方圆十里内的灵力都在朝着此处汇拢。
屋内有什么东西在吸取灵力,是那蛇妖要突破了?这样庞大的灵力,她是想一口气恢复到“汇灵”!就凭她现在这副像薄纸一样的身子?也不怕走火入魔!
边想着,珠曳推门闯入,却又在开门的瞬间被狂风袭击,她整个人向后倒退两步,精心呵护的指甲在门板上划出两道深刻的抓痕。
“你在搞什么啊?找死吗!”顾不上心疼自己的指甲,珠曳抬手挡着席卷至眼前的狂风,勉强看清了屋内的局势:轮椅上的灰色女孩双眼紧闭,却眉头紧皱,就像深陷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那暴虐的狂风正来自于她的四周,她的长发卷入了风旋的龙卷之中,好似一股巨力拉扯着她的头一点点拽离她的脖子,被拉扯的发根下出冒出细密的血珠,那道被珠曳缝合的疤痕凸起被扯平,但她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就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但嘴角滴落的鲜血,衣服上大片浸染的鲜红,却又比什么都证明了她的存在。
“该死!”危急关头,珠曳只能咬破自己的手,汩汩鲜血在流出的瞬间就被气旋吹散,卷入其中的衣袖被粉碎,随着逐渐靠近,她的面色也愈发凝重,看着自己越发鲜红的指尖,珠曳咬牙一狠心,果断强制探身闯入,总算是在伤口愈合前碰到青皎的额头。
碰到就是成功的一半!珠曳松口气,很快收敛神色,染血的指尖在青皎的额头上快速书写着字符,边写着,她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1】
她下手愈发熟练,青皎原本紧闭着的眼皮下也开始滚动,这是即将醒来的征兆,周围的暴乱的气流也逐渐平息。
呵,还得是我来这里才对,其他家伙哪有我背的熟啊...最后一笔落定的时候,珠曳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在脑内夸奖自己了。
终于,青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在睁开的瞬间又闭了回去。
好疼!全身上下传来的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痛觉完全占据了她的神经,斩断了她与每一个身体部件的联系,现在的她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为什么?修炼不是进行的很顺利吗?为什么身体会变成这样?
“你找死啊!”就在她困惑不解的时候,肩膀就被人牢牢抓在掌心,珠曳咬牙切齿地掰过了她的肩膀,对着糊里糊涂的青皎就是一顿痛骂:“你不是到达‘识我’的境界了吗?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你差点走火入魔啊你知道吗!”
错的?她那么顺利的进展怎么可能是错的,而且明明和之前那次有所感悟的经历一模一样,她这次甚至做的更完美,她一次也没有从“忘我”的状态里脱离过——!
呵,还不信我!还在喘大气的珠曳读出对方的抗拒时差点一口气没上去,她看着自己开始愈合的指尖和情急之下被咬断的指甲,心里又疼又气,要不是怕不小心把对方弄死,她早就一拳上去了!
“怎么就让你在这瞎操作,那喜鹊是吃干饭的...”珠曳说着,尚未恢复力气的青皎朝着它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爱闯祸的女士这才意识到,好像,这里面有她的一份锅。
不,这不能怪她啊,是喜鹊先做得坏事,怎么能算在她身上,嗯,不算不算,休想赖上她!不过...等汪丹翎回来了,要怎么解释?
珠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就在她努力思考糊弄方案时,眼前的青皎笔直地栽倒下去。
这次不止嘴里,全身的绷带下也开始渗血,珠曳当即就从原地跳了出去,直到蔓延的血液触碰到她的鞋尖,珠曳才真的流露出慌乱的神色。
“喂!别睡了!快调息!这里要是昏过去你就真的会死了!!”从血泊里扶起已经看不清脸的青皎,珠曳用力拍了拍她的脸,但对方始终眉头紧皱地紧闭着双眼,而口鼻处每一次呼出的微弱气息都会连带着涌出鲜红近黑的血迹。
比之前灵力枯竭还要严重,没有内丹安身,过盛的灵力正在她体内四处乱撞,互相碰撞的造成冲击甚至进一步损坏了她的经脉,但依照青皎现在的状况,在经脉断裂前,她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看了眼自己的手心,珠曳放弃了用自己的灵力替青皎疏通经脉的选项,她将对方的身体扶正,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喊道:“喂!你最好是能听见!你快死了!别睡了!把体内的灵力控制住!别想着再吸收了!你不是装灵力的容器!别被灵力控制了!”
震痛人耳膜的音量对此刻青皎来说却是异常的遥远,疼痛到达了一定的阈值后,大多数的感觉都离她而去,青皎只是轻微地皱眉展示出了自己的不适,但身体就像软泥巴一样逐渐下滑,如果没有珠曳中途捞的一把,她恐怕早就跌倒地上去了。
“喂!听见了没有,喂!在这样下去你真的要死了!”珠曳边试图唤醒她边四处观察,床铺上空无一物,床头柜,门口,她都没有找到那只喜鹊的身影。
她一直在外面,就算有幻术掩护,她也不可能对一个活物的进出毫无察觉,那喜鹊不可能离开这里,至少不可能是从正门,那剩下的只有——
珠曳猛地抬起头,果然在窗台上,她看见了一只小小的模糊黑影,除了那只喜鹊还能有谁!靠!不是说医者仁心吗!别人有生命危险了就一下跑那么远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呸!靠不住的东西!
也是在被发现的瞬间,那只喜鹊动了,她抬起小小的翅膀,在珠曳的辱骂要脱口而出前,房间四角突然各自射出一道风声,珠曳双眼微眯起,被冷落许久的软剑再度出鞘,雪亮的剑身在她身边划出一个圆圈,织物被割断的声音传来,珠曳看过去,就只见如雪屑般的粉末自半空飘落。
“你不是鸟吗?什么时候学会的吐丝啊?”珠曳俯下身,剑尖挑起了地板上的白色碎屑,残留其上的灵力让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向着窗口的方向挑去。
在她视线转移的瞬间,剑尖的蛛丝就飞速地朝着她的手掌刺去,但同时,剑身亮起雷光,那雪白的蛛丝转瞬间被焚烧得一干二净。
“怎么能偷袭呢?臭不要脸的家伙。”珠曳的软剑像是教鞭般轻轻点了点地板,随后窗外一道惊雷闪过,横转的剑身倒映出她的眼睛,一对被雷光照亮成淡蓝色、淡漠异常的眼珠。
“有梦游症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多吓人啊喜鹊医生,要是不小心杀了你,我可是要被汪丹翎找麻烦的,为了我们都好,你现在能乖乖束手就擒吗?”
小小的喜鹊动作僵硬地歪了歪头,就像树杈上常见的那些,普通又无害的小鸟。
但只是眨眼一瞬,那张尖喙就突至珠曳眼前,珠曳脚下一蹬,不疾不缓地撤退出了它的攻击范围,黏稠的蛛丝又不知从何处袭来,却准确无误地落在珠曳每一个后退的脚步上,意在要将她逐出这个房间。
珠曳这才意识到不对,可为时已晚——自己已经退到房门外,青皎却被留在了房间里,层层叠叠交叉的蛛丝挡在她们之间,失去了搀扶的青皎并没跌倒在地上,方才那些被珠曳切断的白色碎屑黏住了她的肩膀,拖拉着将她拽起,团缩着的尾巴被拉直,蛛丝顺着肩膀已经完全包裹住了她的下巴,甚至仍然不断地在向上侵蚀,试图吞吃下她的整张脸。
“住手!”珠曳双手紧握长剑,当即一剑刺出,可剑尖却在与蛛丝相撞的瞬间被弹飞了出去,巨大的冲击连她的衣袖口都崩裂成碎片,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倒去,再度抬头时,大片的蛛网已经近在咫尺,她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数道黄纸顺着她的手臂从破碎的袖口飞出,无风自动符纸飞至珠曳的身前,带着电光在半空和蛛丝撞出一团团爆炸的火花。
“轰隆——轰隆——轰隆——!”
刺眼的白光一次又一次地亮起,音爆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房屋的结构,整栋别墅如拆迁的危房般晃动不止,墙壁在数次冲击下产生缝隙,最开始,是沙砾与灰尘扑簌簌地掉落至地面,但很快,石砾,墙皮,隐藏于水泥中的钢筋,剥去粉饰,房屋的本质逐渐展露。
得救了...老大我爱你。
倚靠这墙壁站起,珠曳吃痛地捂着自己的手腕,眼里闪烁着不知为感动还是疼痛留下的泪花,她半睁半闭着眼睛看向自己受伤的手臂,就见带着晦枷的那只手背上,她的皮肤呈现大片诡异的青紫色,且那青紫色没有到此为止的意思,至今依然地朝着她的心脏不断蔓延。
珠曳盯着那块色斑看了许久,才敢动作僵硬地握了握拳,注意到自己只是指尖略有失温后,她舔了舔嘴唇。
“晦枷”还是过于克制她了,只是用了几张符纸就变成这样......等不了汪丹翎了,她现在就得离开!
可是,她才方一动作,那蛛丝就再度朝她袭来,尚未燃尽的黄纸再度挡在她身前,可这只是抱薪救火,她至多只能再失去五张符纸,不然她的身体就要先一步罢工了。
她喘息着抬起头,那蛛丝似乎不满只占据了这一间小小的卧室,铺天盖地的白色像风雪般覆盖了珠曳肉眼可见的每一处。
这间房间里似乎存在着一只无形的巨大蜘蛛,而青皎是蛛网上的猎物,已经将整栋房屋涂成白色的蛛丝趋之若鹜地簇拥到她的脚下,顺着她的肢体攀缘延展,青皎的身体一点点被包裹,最后只留下一个人身蛇尾的白色茧团。
“看来不是蜘蛛侠,是毒液啊…”嘀嘀咕咕着,珠曳深吸一口气,横剑立于身前。
“滴答。”
一滴水砸落在结界外的寂静的草木上,随后更多,如幕布般的雨水瞬间倾泻而下。
这是今天的第一场雨。
【1】出自《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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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蛛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