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由着她给自己洗经伐髓,结果害得她内伤复发。”汪丹翎听得眉头紧蹙:“瑶芯。”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瑶芯双手合十高高举起,挡在汪丹翎的脸前,嘴上还不忘讨饶:“这,这你也不能怪我啊,要是继续让她这样无意识使用灵力,她也好不起来啊,我就是没想到她这一下通,忘记给她护法了......好吧这是我的错,对不起!”
“我说你——”汪丹翎还想说下去,衣角却被人拉着扯了几下,一转头,就见漱完口的青抬起脸看着他,细瘦的手指戳戳自己,又指指瑶芯,随后两只手都用力大幅度挥了挥。
【是我要求的,不是她的错。】
汪丹翎怀疑同皓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咒,他居然,好像,看明白了这段比划的意思。
“...牙齿是怎么回事?”
这是给台阶的信号了,瑶芯长舒一口气,立马说道:“她现在顺利达到了‘识我’,灵力运转顺畅了,伤好的也会快一些,至于为什么先换牙齿...应该和蛇的种族特性有关。”
“会有后遗症吗?”
“暂时看不出来,得再观察一天,看看她灵力的辅助恢复效率。”
“那你好好照顾她,我和城守要出去......”
总算是没出什么大事,事情看着也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汪丹翎悄悄松了口气,打算就此离开。可他才迈出去半步,背后就传来了强烈的拉扯感。
他没有转身,但也清楚是谁拉住了自己,毕竟这个房间现在只有三个人,而瑶芯就站在自己的手边。
“吼~”汪丹翎扫了一眼过去,怪叫一声的瑶芯就像牙疼似地捂住了嘴,但捂不住她的偷笑和挤眉弄眼的表情,她一边往后退,一边脚勾着两根躺在地上装死的小家伙们,直到退到门边,她才算是整理好了表情,尽量维持着正经的态度说道:“咳,我去洗手,洗手,你们慢慢聊啊,慢慢聊!”
随后,在汪丹翎下一记眼刀扫过来之前,她“啪”地一声甩上了门,光是听脚步都能听出她的行动之匆忙。
还是没逃掉...
这回,汪丹翎的这口气叹得真心实意,他还是没转过头,只是扯了扯自己再度被拉住的衣角,示意对方松手,但那边没读懂他的意思,反而拔河似的用上了更多的力气。
“...让我找个地方坐下。”他无奈地开口解释,背后人这才急忙地撤开双手。
抚顺着背后皱巴巴的衣服,看了眼那把椅子上堆积如山的染血被褥,汪丹翎低垂下视线,在床边坐了下去。
“说吧。”他一只手撑着床单,将两人之间空出了一掌的距离,顺着那条盘踞在女孩身边的尾巴,看向她瘦削骨感的手指互相紧扣,最后,他终于做好了准备,抬起头看向了女孩的脸。
“你想和我说些什么?”
而青,只是在短暂愣神后同样抬起头,露出一个含蓄又文静的微笑。
汪丹翎默不作声,只有紧绷的肩背暴露他的状态,但面前的女孩没有注意到他的状态,她转过身翻过了枕头,几下摸索后,将一片叶子交到了汪丹翎的手里。
这是,院子里的樟树叶子,汪丹翎睁大眼睛,一时不知道这片叶子是怎么飘进这间房里的,也不明白青把叶子交给自己的用意。
但很快,他的指尖在叶脉上察觉到了一丝陌生的灵力残留,汪丹翎手指微动,如刺针般的灵力探入叶脉,追寻着残留灵力的宿主,只是眨眼一瞬,门外就传来了某人的惨叫声。
原来悄悄设置结界是为了做这个......
汪丹翎目光深沉地隔着门板锁定住了某人,一回头,见青也在东张西望,她显然对是谁发出的叫声很好奇,但又害怕脖子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整个动作显得异常束手束脚。
汪丹翎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尤其是如今皮包骨头的状态下,就显得更加修长,现在青的手臂上只在关节处包上绷带,和布满双臂的结痂和淤青相比,她的双手除了劈裂的指甲外几乎没有受什么外伤,而且......
“抱歉,让你久等了。”汪丹翎的上眼皮开始跳动,他无法把这种现象归结到某种不祥或是迷信,只能放下青的双手,短暂地深呼吸后,他找回了自己的说话语气。
“那片叶子上有珠曳的术法痕迹,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展露疑惑,没有再询问什么,青轻松地点了点头,却让汪丹翎的心脏在一瞬被重重捏紧。
看不到他表情的女孩又比划起了手势,但很快她反应过来这样解释不太清楚,她摸索着抓住了汪丹翎手,一只手托着汪丹翎的手心反过来,一只手再度在他手心写起字来。
果然,她的手上没有茧。
手心里传来触感,汪丹翎盯着青细瘦的手指,仔细地观察着这双手的每一处。
左手,右手,就连握笔的手指关节上的皮肤也没有出现增厚的情况。
对于一个能流畅书写的妖精来说,她的这双手太“新”了。
[她把你们方才开会讨论的事情告诉我,但是中途就断掉了,我大概听到城守和‘百晓生’的往事那附近。]毫无所觉的女孩埋头书写着:[你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找杀害百晓生的凶手吗?]
写完后,她佯装出平静地收回了手,她大概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可对答案的渴求早已从眼神里呼之欲出。
“珠曳不是这么好心的人,你和她谈了什么条件?”
然而,汪丹翎突如其来的询问让她一时无措,短暂的犹豫过后,她再度写道。
[她想让我和她回家,去度朔山,我答应了她,她才愿意把你们的对话继续转达给我。]
写完这段,她又急忙挥了挥手:[不过我是骗她,到时候可能得麻烦你帮我拦一下人。]
“...为什么不和她走呢?”
预备接着书写的手指停在半空,处在背光下的女孩抬起头,失血让她的脸色带着衰败的苍白,也让她比生物更贴近石像,可再如何天赋异禀的艺术家,都无法雕刻出她此刻真实的困惑。
[我为什么要和她走?我又不知道度朔山是什么样的地方,而且,我们不是还要一起找到凶手吗?]
汪丹翎见过,也养过了不少病弱的孩子,可即便从他的经验里来看,青也是个很特殊的个例。
病痛带来的折磨或多或少会影响到病人的性情,喜怒无常或是过于悲观也都是正常的反应,相比之下,青实在是过于冷静了。
这并不是说她没有过慌乱的时刻,可很快,她就能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做出理性的判断。
汪丹翎得承认,她这样的性格很方便,仅限于他们这些对她有所求人,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恐怕她的伤这辈子也好不起来吧。
“度朔山的传承源远流长,真追溯起来,它大概是现存于世的门派里最古老的一个,它平日里隐于海上秘境,非持密令者不得进出,当今的掌门和大长老更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强者。”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女孩的眼神中晃晃摇动着某种不安的情绪,可她发不出质问,也不能出声打断他的话,眼前青年也不会听她的话。
“要养伤的话,确实去度朔山比较安全。”
话音落地,汪丹翎的手腕就传来一阵刺痛,女孩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而另一边,还残留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晦枷微微发烫,这是城守催促的信号。
扫过一眼晦枷,汪丹翎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从青的手中抽出,在对方再度想要抓上他的手时,他率先按下了对方的手腕。
“珠曳会找上你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她跟从的那位大长老的缘故,听闻那位从前也是蛇妖,通过渡过雷劫成功化龙,以你昨晚展现出来的素质,养好伤之后勤加修炼,将来不是没有化龙的可能,你不用为自己现在的弱小害怕。”
就像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般,汪丹翎竭尽所能地嘱咐道。
“那位大长老一向对有能的后辈多有青睐,你是被珠曳引荐过去的,不管是养伤,还是后续想要拜师,她一定很愿意帮你。”
“路途遥远,你这样的身体支撑不过去的,好好睡一觉吧。”
没有关上的房门,一串脚步的远离,直到再度回到一个人的安静里,青皎才真的确认,汪丹翎离开了这栋房子。
他要和城守一起去找杀害了“百晓生”的凶手,继续追踪这一切背后的真相,而她就这样被安排上了一个离开的命运。
他凭什么替我决定!!
青皎的脑海中“嗡”地一声骤响,噼里啪啦的雨珠在她耳中爆裂开来,鼻根处突然传来一阵酸痛,她下意识地抬手阻拦,鲜红的血液砸落在她的掌心。
哎...青皎捏住自己的鼻翼两侧,嘴里的血腥味消散不去,没被手掌遮掩的剩余五官纠结在一起,她太阳穴两侧开始刺痛,喉咙里也是火烧火燎地疼,糟糕的身体状况会将负面的情绪纳入思考范畴,迫使她的精神滑向危险又极端的深渊。
冷静下来,青皎,汪丹翎的态度转变一定有原因,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关键信息。
而汪丹翎和城守都离开这里的现在,她唯一的知情来源就只剩下......青皎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室内没有开灯,时间大概也过了正午,背后的窗户里投射的光线不再足以点亮整个室内,但不等她借着昏暗与寂静平复心绪,眼前就被突然亮起的白光刺痛了。
青皎不由得低下脑袋,看着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新光亮,慢半拍后的大脑反应过来告诉她:光亮的来源应该是头顶的灯光。
但很快,她身侧的床单上又暗了下去,无法辨明的阴影轮廓和直觉告诉青皎:她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而从汪丹翎离开到现在,她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
鼻血在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青皎垂下手臂,手心朝下掩盖着掌心的血迹,手指在短暂的迟疑后快速地在床单上滑动着写道:
[珠曳。]
“呵。”混杂了太多情绪的轻笑和呼气喷在她的脸上,来人握住了青皎的手,用不容抗拒的力气翻开她的手掌,五指指尖却轻轻点触她的指腹。
“你居然记住了,看来脑子还没坏。”她的声音靠近耳畔,手指顺着划过她的手心的每一寸,森冷黏腻的感觉一度让青皎产生她才是蛇的错觉。
“不过青皎啊,既然你脑子没坏,为什么要把我们的事情告诉汪丹翎呢?嗯?”珠曳好似要压断她的掌骨般,手指用力地碾过她的手心尚未凝固的血迹,听着青皎倒吸冷气的声音,她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嫌弃地将自己手指上的血迹随手抹在了床单上。
“你不是能用灵力了吗?怎么跟完全没回复似的,哦——”珠曳的声音戛然而止,青皎抬头眯起眼睛看向她的位置,看见她的手指在眼睛下方轻轻敲了敲。
“居然都用来恢复这了,就这么不想做瞎子?不过都用上全部的灵力了才只恢复成这样,你可真是弱得让人没话说。”
珠曳没有给她心声对话的对话的工具,也没有给她书写的时间,这只不过是一场她想要的单方面羞辱仪式罢了。
也不知道她说多久才会累,要不干脆吐一口血吓吓她吧?嗯......感觉用处不大,瑶芯医生和汪丹翎都是因为关心她的身体才会被吓到,珠曳对她的死活好像没那么关心......
一想到汪丹翎,青皎的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一旁珠曳的喋喋不休更是头疼的催化剂,她正思考这怎么样才能加速结束这场单方面的输出时,有人替她挡住了珠曳投下的阴影。
“大人,我不知这孩子哪里得罪了您,但请您看在她在尚在养病的份上,放过她吧。”
这是瑶芯的声音,她语气讨好地对着珠曳,又按住了青皎的手,安抚般的揉捏她的手指。
“你算什么货色,也敢指挥我?滚开!”
“是,是,请大人息怒,这孩子真的......”
瑶芯的软让换来的是珠曳的轻蔑,青皎抬起头,目光透过瑶芯的肩膀看向珠曳。
她之前害得瑶芯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为什么能这么和瑶芯说话?她为什么能这么无视自己给别人带来的伤痛?
这一刻,她被麻痹的神经全部活了过来,连带着痛苦和瘙痒也一起复苏,她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臂,没注意到自己的指甲在手臂的皮肤上刻下印痕,也没注意到自己望向珠曳的神情中带着远超分量的仇恨。
珠曳自然是注意到了这道感情过于浓烈的视线,可蚍蜉的愤怒撼动不了大树,弱者的情感也无法引起她的共鸣。
不过…她的余光扫过像母鸡一样护着蛇妖的瑶芯,那喜鹊一脸讨好的表情望着她。
她大概以为自己的恐惧与厌恶藏得很好,可违背自己心意生存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对面的站着的是钻进过她心窝里的人。
“喜鹊医生,对吧?听说‘百晓生’那具尸体的尸检是你做的?”
“对…”
“那正巧了,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你。”珠曳浅笑着,向后退了几步,在自己和瑶芯青皎之间拉出足够有余裕的安全距离。
“问题可能会有点儿多,你先坐吧。”
她摆出一副主人的态度指挥着瑶芯坐下,瑶芯低头顺从的同时,也按下青皎的头。
汪丹翎怎么不把这女疯子也一起带走?瑶芯在心里暗骂着,虽说晦枷在身,估计也没法怎么样,但是光是和她待在一个空间里,都会造成心脏的巨大负担。
我是死不掉,但这病号要是被整死了,我看你上哪哭去!
不管心里骂得再怎么凶狠,她依然恭恭敬敬地对着珠曳:“请问,您想问些什么呢?”
“你现在在人类的医院工作,是儿科方向的医生,这我就很好奇了,一个儿科医生是从哪里学的解剖验尸的技术?”
“多年前学过,不入流的本事罢了。”瑶芯干笑道:“我没有列位的本事,从过去就一直帮着人类做活,就学到了这些。”
“哦,这样啊。”珠曳的指尖绕着她的卷发,甜美的笑容攀上嘴角。
“那剑犁对你的通缉,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欣赏着瑶芯突然变化的脸色和青皎错愕转移的目光,嘴角的笑容愈发真情真意。
“治疗过那么多剑犁的逃犯,居然还能舔着脸在人类的儿科医院里面工作,怎么?坏事做多了,开始担心报应了吗?”
震惊之余,青皎发现自己在发抖,可她很快察觉到震动的来源不是自己,而是她和瑶芯彼此相连的手。
瑶芯沉默着低下头去,像是被人砍断了脊骨,她无法直起脊背,更无法抬起头来,在三伏天的下午,她的身体就像如坠冰窟般的颤抖不止。
“哎,要我说,同皓就是瞎操心要费劲巴拉找什么书信,抓什么凶手,直接说你杀了百晓生不就好了,抓了你这条大鱼去,想必不仅能解了洋城的圈禁,还能将功折罪,少蹲几年牢呢。”
“我不可能杀人,我甚至都不是火行——”
瑶芯反应激烈,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甩开了青皎的手,而相比于她的争辩,珠曳完全是一副找茬的态度。
“你给汪丹翎干了那么多活,谁知道他有没有给你一件御火的法器,再说了,也有可能是他杀的人,你负责处理尸体啊?”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大人,在汪丹翎来找我之前,我有快三年的时间没见过‘百晓生’了,更不可能处理她的尸体——”
这好大一盆脏水泼在头上,急得瑶芯胃底一阵抽痛,她抚了把脸,想要彻底反驳珠曳这通胡搅蛮缠,但还未放下的手腕上,那个如同装饰物一般安静的光圈,在此刻爆发出了刺眼的光芒。
“——!”连视力有问题的青皎都感受到了这股光线,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她的大脑和眼前最后的光景一样一片空白,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诡异的声音。
就像肉块被切开那样的,皮肉发出了被分开时才会有的,独特的黏腻声响,但她并没有听到切割的声音,就好像是肉块是自动裂开的,就像缺水后皲裂的土地。
如果肉身是土地,那什么是水?
青皎还未能从朦胧的想法中找到答案,就有东西砸到了她的肩膀。
那东西是热的,砸到她的肩膀后顺着她的手臂向下滚落,青皎每一处与它相碰的皮肤都感受到了滚烫的炙热,随后迅速降温,被冰冷和粘稠取代。
就在那东西要从床上滚落下去的时候,青皎尾巴先动一步,捞住了它同时,刺眼的光芒飘散了。
青皎刚睁开眼睛,看见了尾巴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手中,过于直观的视觉刺激吓得他差点当场又把这血肉模糊的团块扔出去,可很快一个更大的变化吸引走了她的注意。
坐在她身前的瑶芯不见了。
诡异的预感驱使着她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怀里,颤抖的手指拂过血肉模糊的团块,撇开一些她看不清,也不想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絮状物,青皎摸到了坚硬的喙和爪子,凭借着这两个证据和逐渐明晰的外部轮廓,青皎渐渐反应过来,她抱着的是一只小鸟。
先前珠曳一直在叫“喜鹊医生”,这难道是瑶芯的本体吗?
小小的喜鹊没有反应,好像晕过去了,手掌里的触感软绵绵的,青皎下意识的捧住它湿漉漉的小身体靠在自己的心口,感受到了自己如雷般震响的心跳的同时,她也听见了这副小小身躯里的另一个心跳。
她没死,还活着的!
大松一口气的青皎后背一软,差点整个人倒回床铺上,而此时,那房间里沉默已久的第三个人发出了做作的惊呼声,青皎抬头看去,二人对视后,珠曳在青皎的目光下故意做了一个掩盖嘴巴的小动作。
“之前在扫看她记忆时候,我可是亲眼看见她搬运了狐妖的尸体,哎呀,我难道忘记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