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虺[悬疑] 第27章 心乱

汪丹翎站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前，眼睛落在门把手上，却始终抬不起手来按下门把，只好抬起手，轻轻地扣响了门扉。

在先前的计划里，他只需要借用青的样子钓出凶手，引诱对方主动出击，随后自己顺藤摸瓜去到他们老巢就行了，而青，只需要养好伤，等记忆恢复了，就可以顺利离开这里了。

至于现在，他的计划早就一团乱了，不仅如此，还把她牵扯进了新的事端。

门内迟迟未传来动静，汪丹翎短暂地思忖过后，又抬手敲了敲。

她现在应该不想见我吧，如果这次再不开，那就不要打扰了——

热腾腾的理由刚在心里编了一半，门就被缓缓拉开，汪丹翎眼前没站着人，一低头，就看见长藤蔓蹲在他的脚边，左右摇摆地晃动着自己的躯干，焦急和嫉妒的情绪混杂着传达给了汪丹翎。

可它能嫉妒谁？

汪丹翎再抬起头，就看见叶子缠在青的肩膀上，正声势浩大但劲头小小地拍着青的脑袋，最大的叶片则接在她的嘴边；瑶芯正在一手擦拭着青嘴角流出来的血，一手扣开她的嘴巴大喊着“快吐出来！”

蛇妖青本人则靠坐在床头，手腕连带着手臂一齐被叶子的藤蔓牢牢锁住，她大概很信任瑶芯和叶子，被人这样摆弄了也不挣扎，只是一头雾水地顺从着瑶芯的指示张开了嘴巴，直到和门口的汪丹翎对上了视线。

对视的一瞬，汪丹翎愣住，脑袋里想说的话下意识卡壳，但像磨砂镜面一样的眼睛里并没有留下他的倒影，那双眼睛很快转移，只是在随意扫过前，视线短暂地停留在了汪丹翎的手臂上。

错觉吗…

“她怎么了？”他往里走出一步，瑶芯就猛地转回头来盯着他，她这眼神实在是太过凌厉，汪丹翎都被她这一眼盯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啊！汪丹翎！自己弄回来的祖宗自己伺候！”瑶芯冲他大喊，圈着他脚踝的长藤蔓随着瑶芯的命令一把拉着他向前，汪丹翎踉踉跄跄地被拽到床边，总算是看清了瑶芯让青吐出来的东西——血污填洼地小坑中，有着一堆像贝壳一样的碎片。

“这是......?”他伸手，将碗状的叶片扯平整，抖开一些过于散碎的薄片，靠着几颗勉强能看出形状的颗粒，汪丹翎推测出了这些东西的原貌。

汪丹翎很快想起，那天的女孩一口几乎被拔得不剩什么的牙齿，该不会都在这了吧？

汪丹翎立马矮下身蹲在床边，瑶芯着用手压着青分叉舌头，帮着她更好地将嘴里残留的碎屑吐干净，借着瑶芯的动作，他看清了青现在的口腔内的情形：两排缺血的牙龈泛着不健康的白，差点就让人忽略了那才冒出尖的小小乳白。

她的牙齿开始重新长出来了?

汪丹翎的眼睛微微睁大，敞开的门外同时涌入了大量的“帮手”，藤蔓端来水盆与杯子，辅助着瑶芯帮着青完全漱口，但想要靠近的其他叶子却被大叶子无情挥手撵走。

原本还趴在脚腕上的长藤蔓看见叶子的这番做派，愤怒地顺着裤腿爬上了汪丹翎的手边，像个告状的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小拇指，使劲拉扯。

这两个......偏偏是满院子唯一生出灵智的这两个，为什么对青有着这样莫名的好感?

汪丹翎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脚边，抬手做了个抓取的手势，叶子便突然一动不动了，长藤蔓见状，欢天喜地地游上前去，把它从青皎身上扯了下去，但控制很快就失效了，恢复了行动的叶子一看是长藤蔓扯的自己，扭身一把叶子拍在长藤蔓的躯干上，长藤蔓也不让着它，一扭头，双方就打在了一起。

“喂！老实点。”小家伙从床头打到床尾，好几次拱到青的身上，杯子都翻了几回，实在受不住的瑶芯一爪擒拿，结实塞到汪丹翎的怀里后恶狠狠地命令道：“你给我抱好了，要是再让它们捣乱，我就和你拼了！”

汪丹翎沉默地点点头，瑶芯刚一转回去，就看见青着抬脸看着他们这边听热闹，神威大发的瑶芯大夫“哈”了一声，抬手拎了拎她的耳朵尖，又是凶神恶煞地开口了：“你也给我老实点，口漱完了没？张嘴，赶紧都吐出来，小心进肚子里去，哎，你是不是毒蛇啊？不会毒死自己吧？”

你什么时候也和她这么熟了？

看着围着青唠叨操心不止的瑶芯和为她打闹不止的长藤蔓和叶子，汪丹翎突然觉得，其实自己不用来这里。

青看着也没什么问题，同皓年纪轻轻的，眼睛居然已经开始不好使了吗？

可终归是进来，他也得把握清楚青现在的确切状况。

汪丹翎叹了口气，他怀里原先扭动着的长藤蔓和叶子突然就呆住了，连汪丹翎把他们放到地上，两个小家伙都老老实实一动不动的。

瑶芯瞅着他的动作，稀奇地“咦”了一声：“你做什么了？它们怎么突然这么听话？”

“吓唬了一下，他们暂时不会闹了。”

青仍在低头小心漱着口，好像真怕把碎牙咽到肚子里去，汪丹翎看着她，视线落在一旁被换下来布满血迹的床单上，眉头微微蹙起：

“说吧，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

“嘶，教你控制灵力啊......”

瑶芯苦恼地支着下巴，但在看见青皎越来越失望的神情时，她赶紧补充道：“不是！我不是不愿意教你，我是活的太久，有点想不太起来自己当初是怎么控制灵力的了。”

听闻此，青皎又是眼前一亮：[那你活了有多久了？]

“应该快七百年了吧，哎过了五百岁我就不高兴记自己年纪了，总感觉跟寿命倒计时似的。”

[七百......]青皎空出只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像是为了防止自己嘴张太大下巴脱臼，很快她又想到了别的什么，指尖快速地写道：[那我呢？有办法知道我的年龄吗？]

“你？汪丹翎说你大概一百岁左右，应该没超过一百五十。”青皎看见瑶芯用手指隔空指了指她的尾巴，虽然知道自己“看不见”，但边说边做手势应该是瑶芯的习惯：“他是看你的尾巴推测出来的，蛇的鳞片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长变厚，他曾经见过一条已经成蛟的千年蛇妖，说是身长有百尺，光一个鳞片就有小孩的巴掌大呢。”

青皎不禁伸手去轻轻触碰了自己的尾巴，摸着自己那和指甲盖差不多大小的焦枯鳞片，她又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百年和一千年，差距就这么大吗？

“别，别灰心呀，我想起来了，来来来，咱们开始学怎么'聚气'。”

瑶芯简直怕死了她突然萎靡的脸色，立马低声哄道：“首先，你要记住，灵力的修炼大体分为四个大阶段，‘聚气，汇灵，结丹，凝神’，不管是人是妖都逃不过这些个步骤，不过咱们和人类不一样，大部分时候，聚气和汇灵都是一同完成的，对我们而言，只要能达到聚气的初期阶段‘识我’，后续到‘结丹’为止的步骤都轻而易举。”

[结丹，很困难吗？]

“嗯，当然，如果说‘聚气’是纯看运气的环节，‘结丹’则又要看运气又要拼努力。”瑶芯表情痛苦地掰下四根手指：“剩下的就是要看极端的好运和拼了命的努力了吧，哎......我怀疑我这辈子买彩票没中过奖都是被结丹害的。”

把运气和努力说了两遍...青皎舔了舔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她觉得自己很难算运气好的人，但能挣扎着不死，她应该也算够努力吧？

[医生，汪丹翎又和你说过我之前应该在哪个阶段吗？]

“倒也不需要他，你之前应该在'结丹'。”看着蛇妖这回连下巴都忘记托住的震惊模样，瑶芯笑着拍了拍她的脸颊：“不用这么吃惊，你有人形，当然已经结丹了，这可是化形最基础的条件。”

对，他们是说过我妖丹不见了...青皎不是没想过妖丹和“结丹”之间的联系性，但一口气把自己迈到第三阶段去，未免有些过于恬不知耻了。

“倒也不用很惊讶，大部分的妖精都卡在‘结丹’的位置，毕竟按照以前的说法，都是到了结丹化形才能被称作是妖精，在聚气和汇灵徘徊的，就算是生出灵智，也只是妖兽而已。现在时代变了，妖族的群落减少，划分也不那么严格了，还有些喜欢抬杠的故意不变人形，说什么回归本源，骂我们是投靠人类的叛徒。”

瑶芯像是在空气里扇谁巴掌一样摆摆手：“要说我，这种妖最开始就该别修炼了，就剩这么一根筋在脑力玩跷跷板的，炼好了也流口水。”

【一拨模仿着仙人的外表，开始学着用双腿行走，学着织衣蔽体，鹦鹉学舌着仙人的话开始交流，脆弱的它们结成部落，彼此依靠着走下去；另一拨则渴望着仙人的神力，‘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自此往后，它们拥有了和天地间的灵对话的能力...】

不知为何，昨晚的“瑶芯”说过的话此刻回响在青皎的脑海。

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妖精对灵力的运用来自于对远古仙人的模仿，妖精们能从自古以来传承至今，也证明了模仿这一道路的安全性。

那么试图另辟蹊径的话，是会创造一条全新的道路，还是撞入不能回头的死胡同呢？

不知道能不能见见那些用原型修炼的妖精，青皎视线低垂，思考让她眼中浮现出一层冰霜似的屏障。

或者，将来自己能抵达“凝神”的时候，不妨也试试看。

至于现在，她要找回这条道路的第一步。

“聚气的第一层为‘识我’，你从字面意思去理解它就行了。”瑶芯抬手，轻轻将她脸颊两侧的发丝全部捋到耳后，仿佛是在施展某种术法般，青皎不自觉地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她的声音上。

“去找到你自己。”话音落地的瞬间，青皎一瞬被砸懵了，又好似福至心灵，她的大脑用思维解构着这短短一句话，身体却抢先一步地闭上了眼睛。

找到自己？

这对一个一小时前才找回自己姓名的人过于为难。

但这有些刁难的提示，却像钥匙激活了青皎体内一直安眠着的某物。

闭眼，调整呼吸，确认心跳平稳后，再进一步松缓神经，很快，她大脑放空，耳边出现了心跳的声音。

人也好，妖也好，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生命，是从哪一刻起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身体有什么东西在流淌，划过她有限的记忆，去寻找她的第一次苏醒。

暧昧又断片的回忆巢穴中，所有的东西都是零散的，大部分的时间是一片漆黑的，但尽管如此，她所有的记忆里，有一样东西是确实存在的。

声音。

是的，是声音。

那一天，在苏醒之前，在今天，她恢复模糊的视力之前，率先唤醒她的，是声音，是从那扇半开的小窗里经过的风，带动着玻璃缓缓震颤，掀动着窗帘哗哗作响。

此刻，她的心跳声犹在耳畔，所以她能确认，自己是存在的。

那么，世间万物又是靠什么确认，她的存在呢?

灵光闪过，青皎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什么东西析出，她更清楚的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呼吸声也变得明晰，甚至，尾巴在床单上不自觉爬行时的衣料摩挲，血管里涌动的鲜红液体，就连身体小幅度移动时产生的振荡，她都无比真实，无比真切的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灵魂仿佛离开了躯壳，却又让她又比任何一刻更加了解了自己，她看见了自己身上的伤口，表皮的淤青，脖颈处的断面，双臂的拉伤和挫伤，还有胸部出血的器脏和断掉的骨头…天啊，她居然真的还活着。

她不敢置信地小声吸气，而这就像在潜水时无意识从嘴巴里吐出的气泡，闭气的感觉被打破，那种玄妙的感觉因为走神而脱离，她从那种微观的状态重回人间。

“e，我——”猛的一回神，青皎瞪大了眼睛，她抬手捂住了从嘴角涌出的鲜血，顾不上自己又吐出了什么，满脸激动地抬头向瑶芯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