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华 第8章 第八章 战起

大启昭明二十年，春，二月廿四。

平平无奇的一日被三封八百里加急军报搅得再无存复。直白朴实的笔墨下，淡白书页又得以多添一笔。

金息君主呼延阿古命麾下第一大将须卜勒两日前率近四十万铁骑大军奇袭西北边城顷州。守城将领领军迎战不敌，身死城破，其他附属城池皆沦陷战火，顷州守军十不存二。

与顷州同时沦陷的，还有地处其后的云州。

云州刺史听闻顷州惨烈战况，待金息军兵临城下之时，竟不战即降。偌大的云州城池顷刻间就被拱手相送。现下金息军已驻守云州，虎视眈眈地盯向大启在西北的最重要的防线——定州。

除了西北方的形式外，最后一封军报来自西南岐州——南帝派两子率领十万大军出征，攻占岐州城后于永州城下与我方对峙。

一言概之，战事起了。

东宫。

“宣户部尚书、兵部尚书、都指挥使、都督佥事、还有常衡，素来东宫议事。” 华启明一边走，命令一边一连串地发下去。收到军报时，他刚加紧处理完今日的文书，正准备去文坤殿给华乾安请安。军报一到手，他刚迈出的腿就转去了反方向。

向来在政事上沉稳冷静的太子被军报的内容激得只觉怒气填胸，却依旧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开始着手应对眼下的局面。幸而他们早有准备，战事虽然棘手，大启却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这战事，来得比预期中的要快。

“殿下，诸位大臣已在东宫外候着了。” 卫东拱手禀报。消息一传进京城，京城的官员便悉数赶回各自的衙门，几位重臣更是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东宫求见华启明。

“宣！” 华启明快步走入书房，稍一迟疑，又吩咐道，“此事先别往若晨宫传。”

“殿下，这——”卫东有些为难。

“罢了，怕是来不及了，” 华启明一挥手，撩起衣摆坐下，殿外群臣正疾步进殿。按着华乾安之前定下的规矩，朝中若有大事发生，消息除了要以最快速度传进文坤殿，一份要传进东宫，还有一份，要送进若晨宫。

华启明向来对这个安排表示赞同，唯独这一次，他下意识地希望华素舒知道得越晚越好。

群臣的脚步声让华启明只得将关于华素舒的思绪先放一旁。免去礼数，没了赘言，华启明直奔主题。瞬时间，讨论声充斥在东宫书房。

夜幕降临的前夕，胡砖瓦市如约亮起灯火，熙攘喧闹热闹非凡。与往常不同的是，来往间讨论的内容出奇的一致——所有人都在试图预测不知去向的未来。

而东宫的辩论直到亥时三刻方才休止。

几位重臣告辞离去，只剩下晏常衡还留在书房。

“你怎么看？” 整晚不停得讨论，让华启明都觉得自己的头有些发胀。随意地揉揉眉心，华启明又将目光投向了沙盘上定州所处的方位。

因为年纪，晏常衡的品级并不及刚才其他几位在东宫的官员高。但论起华启明的信任，朝野上下无人能出其右。

和晏常衡的讨论总是华启明做出重大决策前的最后一步。是他的习惯，也是他对好友能力的信任。

“我觉得都指挥使说的不错，”晏常衡快速回想了一下整晚的谈话，总结道，“考虑到岐州特殊的地理位置，比起应战，坚守永州消耗敌军更适合西南的战局。”晏常衡转身在桌上拿出岐州城的地图展开，“岐州此地，我们称岐州，而南疆则唤其占城。西边被雄安岭阻隔，东边却是大片的森林与夷水的支流。再加上它地处大启与南疆之间，特别的地理环境和位置使它成为了两国的百姓若想前往另一边的必经之路。不论是前朝还是当下，岐州城一直都是我们两方的争论之地。”

“现下南疆的军队虽然控制了岐州，但他们同样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根据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这段日子的南疆朝堂上正在为立太子的问题吵个不停，而此次领兵的两位皇子，都是这个位置上的有力人选。”

“南疆后宫那几个皇子的情况，我有所耳闻，”接收到好友略带诧异的眼神，华启明耸耸肩，将自己所知一一吐露，“南疆帝这些于政绩上庸碌无为，后宫妃嫔间的斗争却是精彩纷呈。他虽有一堆皇子，但太子之位大抵还是要从领兵的三皇子、七皇子和留守朝堂的大皇子中选出一个。大皇子和七皇子同为南帝宠妃格粟氏所出，但二人面和心不和，格粟氏母家中各有二人的支持者。至于三皇子，虽是南帝皇后嫡出之子，但碍于皇后母家势弱，只得靠自己拉拢各方。现下他们是三个都差不多，若争起来，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怕是很难得出最后的胜者。”

听完华启明的话语，晏常衡点点头。有了这些信息，他对自己之前的分析便更有信心，“想来南帝此次的安排应是存了考察之意。毕竟不论现下朝堂势力分布如何，他的支持才最具决定性的。”

“这几位皇子，现在估计都在盼着别人先犯错。然而越是等，岐州城内的局势便越是不易掌控。岐州城内人口复杂，南来北往的贩夫走卒络绎不绝，刀口上过日子的人比比皆是。这些人可不会在乎来人是皇子还是将军，耽误了他们挣钱，一日两日或许无事，日子长了，可就不是一回事了。更何况，城里有他南疆的百姓，也有我大启的百姓。所以，三皇子和七皇子必然想早早攻下永州城，将这烫手的山芋丢给大皇子。而大皇子——”

“能跟他那两个弟弟斗到现在，就证明他也不傻。前方战事推进的越慢，对他的好处就越大。他估计是最希望岐州城内出现暴动的人。”打下的城池守不住，还不是因为敌军而是内乱。岐州现在就是个雷，就看炸在谁的手上。

华启明撇撇嘴，他全然赞同晏常衡的分析，只是对南疆内斗的状态颇为不屑。

按理来说，在没有政事上的交锋之前，华启明并不应该对南疆帝的后宫有多少了解。他从未有过类似的顾虑，更不需要为自己寻找解决类似问题的参考。谁让他的太子册封礼就在自己父皇登基大典的第二天。

他的太子之位之稳固，之安心，遍寻史书都鲜少能找到如他一般的事例。

但架不住他有个曾经沉迷于后院宅斗话本的妹妹。

华素舒几年前有段时间特别钟爱这类题材，各处能搜罗到话本基本上都被他翻了个便。虚构的内容看多了，免不得多多少少的会好奇话本中那些令人挠心挠肺的情节是不是真的存在。

人人皆有好奇心，更遑论是华素舒。

自己家没有这些糟心事，又觉得身为太子打探朝臣的家事，若为了其他的且不论，为了满足自家妹妹过分旺盛的好奇心，实在是有些太过诡异。于是百般思索后，华启明给身处他国的密探下达了除探听政治军事外的另一个命令——打探官员的后宅琐事。

事实证明能被派去别国当探子的人能力都十分出色。

纵使他们在接到自家主子的新要求时都有些语塞，但任务却是一丝不苟的完成了。甚至超出了华启明原本对他们的要求——他们不止探听了文武百官的风流韵事，甚至还把手伸到了皇帝的后宫。

华启明本人在收到那本记录了别国家宅斗争、心眼算计的册子时属实也是吃了一惊。

后来那本册子成了华素舒那年的生辰贺礼。

华启明决口不提他从哪里搞到的。

在自家哥哥的大力支持下，华素舒对这些八卦的兴趣被迅速消耗。但这些消息却被华启明发现也并非百无一用，便也一直没有撤销这个命令。直至现在也无人知晓，每月呈报东宫的密报上，撇去政治军事外剩下的内容，绝对算得上是整片大陆上最全面深入的八卦小报。

没有之一。

连华启明自己都没想到，这些消息竟是在如此场景下起了作用。

在南疆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晏常衡将岐州的地图放到一边，重新将目光移回到一开始的地图上。南疆的局势或可用计谋周旋一二，但对来势汹汹的金息则不然。

“与金息这一战，无可避免，”从那日在东宫书房与华启明商议后，晏常衡便无时无刻不在思量克敌之策。只是此次金息的来势，更甚他的预想。他多数的想法已在今夜的讨论中以各样的方式落实。

唯有领兵之将还无有定论。

偏偏这一事乃是重中之重。

“按照我们之前的分析，怕是夷水一带的太平也维持不了多久。”晏常衡点点地图上季渊所处的位置，“如此三方战事同起，带军的将领至关重要。南疆有镇南将军，季渊与金息却还未定。”

“于季渊，我已有打算。”华启明日前将朝中可用的将领列在了一张清单上，又对着地图将名字一个个划去，百般谋算后总算是有了答案，“我打算派徐都督去，他手下的都卫军先交由他手下的指挥使暂管。这几年徐都督在都卫军中做得不错，连父皇都赞他领兵治军皆颇有章程。有他整合兵力指挥战场，再加上水军原有领将的帮助，应足与季渊一战。”

如此一来，还是只剩下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