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华 第7章 第七章 定记

“前往支援镇南将军的五万大军已与五日前最先出发，现下已抵达齐州，接下来将经丰州，到达现下正与的南疆对峙的永州前线，”林霜风转身走到摆在军帐左侧的大启地图前，用手在图上标出刚才所指的路线，“根据军报中所述，他们的探子有向合城的方向侦察。按照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有疑似金息的小股军队在合城远郊徘徊，目前并未发现有进攻的意图。”

“合城位处定州西南方向，通过快马道与定州相联。受地形限制，其城虽不及定州商业繁茂，却与定州军事往来众多，”说话的人是慕言，从林霜风讲话开始，他的注意力便从江予身上转到了眼前的地图上，“眼下定州未破，云州与合城未有快道相连。这几股突然冒出的金息军队，想来应该另有安排。”

不同过去，这次慕言并未一口气说出自己全部的分析。相反，只见他悠悠哉打开折扇，就这么将话口留了下来。

“江予，”正盯着地图分析的江予应声对上林霜风的眼神，“你怎么看？”

暮然间，身处边缘的江予瞬间成立军帐中的焦点，有意无意得，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个营帐中唯一的新人——

能在军队中拼搏至高位的，全神贯注时多少都会散发出些许不自知的气势。哪怕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习惯使然，而非威胁或不满，也足以令位处中心的人感到压力。在满军帐如此的人间成为焦点，若是换个胆识小的，怕已是战战兢兢说不出话。

江予倒丝毫不显得慌乱，被点了名，便利索应下上前几步走到地图的另一边站定。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怀疑不只在合城能发现小股的金息势力，位于定州西北的上城应该同样能寻到金息人的踪迹。云州，定州，合城，以及上城在地图上可以看作一个近似方形。而在这个方形之间，定州，合城，以及上城的地理位置更偏东，使这三地相对云州更为集中。”

江予指指地图上在几座城池前象征山脉的图示，“须卜勒眼下虽带军驻扎云州，虽是蠢蠢欲动，但定州城能成为我大启西北最重要的关口，其本身的地理优势不可小觑。殷山夹在定州与云州之间，在定州城池外铸就了天然的狭长山道，配合经年间反复修缮加固的城墙，定州城才不愧其易守难攻的威名。如此天堑，届时再配合我方大军的攻势，须卜勒必然清楚直接攻城所带来的代价。这种代价，是他，甚至金息皇帝，都未必愿意承担的。”

“那他现在是在白费个什么劲？”一个江予并不相识的将领在边上急咧咧地大声道，“最需要用兵的时候，他还把兵都分散了？”

“因为确实存在更为轻松的方法，”江予的目光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掠过，“能以相对小的损失攻下定州，甚至从此之后直取大启腹地。如果只是现在费些力，当然是笔合算的买卖。”

众人的视线随着江予的手势从地处上定州所处的方位移开，只见江予在代表这合城与上城的图标上轻点两下，“这两地，不论是其驻军程度还是防御强度，皆远不及定州。定州城池颇大，人口繁多，驻军亦多，其间军需之大自是不言而喻。为保方便，更为多重保障，定州与上城及合城间的往来在近些年间日渐繁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两城与定州间往来的通路需求甚多，当然交通便利。”

“因此，”江予抬手在地图上将上城、合城，与云州圈在一边，“我觉得，此刻比起定州，须卜勒此刻应该打得反而是上城和合城的主意。这两个城池远比定州好打，而且，若是我们的斥候没有注意到这些小股的前探，又或者注意到了却不以为然而没有上报，就算在他们攻城前意识到他们的打算，也无法在极短的时间迅速提供足够的支援。好在，我们现在就得到了消息，还有能够商议对策的时间。”

“毕竟，若是真的被他们攻下这两个地方，便会连同云州一起对定州形成包夹之式。如此一来，攻下定州对他们来说不过早晚。更危险的是，一旦三方同时攻城，则更有可能会消耗我军大量主力力量。若定州破，则金息可以直接威胁京城，这之间，于他们无异坦途。”

“所以，这种损失小收获高，甚至还有一定容错率的办法，”江予面向众人，下了结论，“如果我是须卜勒，我一定会这么干。”

“江予说得不错，”慕言赞赏地朝江予点点头，补充道，“三年前经定州太守上报，鉴于百姓在上城，合城，与定州间的频繁往来，为便民生，圣上特下旨在官道外特修快马道使两地与定州相联。若按金息士兵的脚力估算，骑步兵混合应只需三日左右。若只是骑兵，正常行军则为一日，若少量先锋快马急行，半日即可。”

话音落下，帐中短暂得陷入一片沉静，每个人都在思考可能的破局之法。

“我们的大头部队，还是应该先往定州方向行进，”出人意料地，江予再次开口，言语间却带上些对自己方才分析的否定之意，“刚才所有，有一个最大的弊端，就是这种先小后大的打法皆是我们的猜测。若是须卜勒就只是派人去探查上城与合城是否有支援定州的能力而非攻打，我们也当下也无从知晓。因此，上城与合城绝对不能不防，定州的正面战场上，我们也不能展露出任何的退让。”

慕言手里漫不经心晃悠的折扇被忽地收起，江予的话在他心中转了三番，终是朝着林霜风点点头，“江予这话在理，元帅的身影，绝对不能离开定州战场。”

此举，比起交涉，其意更在震慑。

林霜风曾与须卜勒交手多次，虽胜多输少，但胜率不过七成。主将尚如此，更遑论其他人。此次出征军中诸将，眼下能真正让须卜勒忌惮的，唯有林霜风一人。若是被其发现林霜风脱离了正面战场，比起迂回的方式，须卜勒更有可能直接对定州发动攻击。到那时，便是得不偿失。

因此，不论如何大军如何安排，林霜风必须按照原定计划尽快出现在定州。

更遑论，战场讯息万变，必要有人坐镇中央。眼下，军中无人能替代林霜风的存在。

“既如此，”沉默许久的林霜风终于再次开口，“就由孙武带兵前往上城，元青，”江予转头，发现正是方才在开头打断他问的人，“你带兵前往合城。江予，你随元青一起。先与大军一路，各行安排，至定州前最后一个城池后你二人再出发。细节我们后续继续商讨，先吩咐下去，原地整军，即刻出发！”

“是！”

众人领命离开，慕言却在最后被林霜风出言留下。

“元帅是想问我关于江予的看法？”军帐里没了旁人，慕言也没了方才那副仙风道骨的军师姿态，合上的折扇再度打开，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里摇着，整个人径直依靠在一旁的实木椅上。

林霜风对他这副样子算是见怪不怪，见他已然猜出自己的用意，便扬扬下巴示意他直言。

慕言动动身体，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并面向林霜风，“前几日元帅说要我与一人对弈沙盘，结果还没等我动身，就又被孙武的传信拦了回来。想来那日元帅给我找的对手，就是江予吧？”

见林霜风点点头，慕言饶有兴趣地继续道，“当日比武的情形，我已经从萧平他们几人口中了解。最起码从江予今日的表现来看，有所前瞻却不自大，有自己的推论却也能接纳旁人的意见，还会试图揣度敌军将领的心思。并且他的那番言论，我总觉得，他对几处城镇的情况颇为了解，可不像是当时随口的推论。”

“根据温屿所言，投军之前，他曾四处游历。”

“不过我还是有件事情没想通，”慕言似是非是地点点头，坐起身，“每年募兵，咱们多多少少都能遇见几个更有能力的新兵。元帅最多就是提醒副将多关注一二，可还没见过把哪个直接提成亲卫，还许进帅帐议事的。这亲自考教，今日还特地在议事时给他表现的机会，虽然表现确实不错，但我总觉得，元帅的这份优待，似乎不只是因为江予的能力。”

共事许久，慕言话里话外透露出得对江予身份的猜测对林霜风而言已是十分明显。默不作声地回避过慕言最后的问题，把人打发去孙武那，林霜风一直紧绷的脸庞总算是放松些许。空荡荡的帅帐里，无人知晓林霜风轻轻扬起的嘴角。

他可以为江予破格，却不能为他服众。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战场之上实力唯尊，无论江予到底是什么身份，想让众人认可他，信服他，只能靠他自己的能力。今日议事，或许众人看不出他的武功如何，但仅凭这一副自思自辩的头脑，便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

或许江予之后的成长，会远超他的预料。

慕言和林霜风的谈话江予不知情，林霜风对他的期望他现下更是全然不知。离开帅帐还没走到自己营帐的江予，半路就被人拦下了。军中他认识的人寥寥无几，这会还恰巧是位熟人。

“江兄弟，”来人抱拳一笑，“那日匆匆一别，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军中报道了。”

“萧大哥。”江予朝着萧平友好一笑，他倒是还记着那日林霜风对眼前人的称呼。萧平，应当是那八个人中的大哥。

萧平挠挠头，有些没想到江予还记得他的名讳，“那日比试完还没来得及跟江兄再请教一番，等过几日到了定州，定要找机会再跟你好好比划一番。”

江予算是听明白了，这哪是来问候，萧平分明就是作为代表来约架的。

“不过你别误会，我们不是不服上次的结果，”看江予沉默，萧平又连忙补充道。手忙脚乱的模样，倒与交手时的肃杀截然不同。

“就是觉得与我交手能更快的精进？”江予笑着补上后半句。

见萧平毫不客气地点点头，江予痛快应下，“比试而已，举手之劳。”

“那就多谢江兄弟了。”

“客气了，”江予摆摆手，话音一转，“不过萧大哥，你是怎么知道我已经到了军中？”

按理来说，他现在一介无名小卒，不领兵不管事，也没有林霜风替他大张旗鼓地宣传。图担着亲兵虚名，现下在这军中应并不如何引人注目。

“我们被元帅安排去后方打点，刚一回来就听他们在议论今日帅帐议事时多了一位年轻将领。姓江，面生，还被其他将军在散后夸赞了好几次。我们一猜就是你，他们几个回去复命，让我先一路打听着过来了。”萧平不觉得此事需要隐瞒，大大方方说了个干净。

萧平见江予了然地点点头，自己兄弟几个惦记的事有了着落，也不再过多停留。他本就是抽空前来，眼下还赶着去跟林霜风汇报。

萧平匆匆离去，江予转身就看见了从营帐中出来的朗巧。快走几步迎上去再掀开帐帘，江予总算是得了功夫看一眼分给他的居所。这亲卫的位置到底是有些实际的好处。这营帐虽然肯定比不得林霜风的帅帐，但只有他们二人，确实方便不少。

“这位萧将军的来意，公子怎么看？”朗巧方才就待在二人身后的营帐内，听了个清楚。

“他倒是没什么恶意，”江予喝口水润了润自己干渴的喉咙，“但那些议论的士兵可就不一定了。”

“公子是觉得他们不服气？”

“他们不服气是应该的，要是所有人都能毫无介怀得马上接纳我这个突然冒出来、还得了上级夸赞的亲卫，我倒还真要仔细想想，”眼下的兵将们议论，虽来得比预想中更早，但也是预料之中。江予从甲胄下摸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平安包，一边捏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毕竟在他们看来，脑子好在战场上可不一定能活，但拳头硬，活下去的概率会大很多。”

“那公子想证明他们错了？”

“不，”江予朝着朗巧灿然一笑，“我要证明他们的说法，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