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州外八十里,金息驻扎处。
连日里阴云压境,冷风卷着荒草扑面而来,天色一片灰蒙蒙。曾经锐不可当的金息大军,现在已是疲惫不堪。旌旗低垂,火光黯淡,空气中混杂着血腥与药草味。马嘶声零落,偶尔更是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须卜勒为了云州所付出的代价,便是这满营数不胜数的伤兵。
出发前的雄心壮志,皆在这场兵败中,如山般倒塌。奈何长久以来的服从和仰望深入骨髓,即使情况如此,这只大军依旧保持着表面上的秩序。
众多军帐拱卫的中心处,乌其慎正立在风口处冷冷地望着远方,猎猎飘扬的军旗正倒映在他狭长的瞳孔里。自云州撤退至此,他一路未曾言语。
然而须卜勒撤离后不久便因伤陷入昏厥,一切安营落马的事情最终都落到了乌其慎身上。起初,士兵们对乌其慎的话尚有疑虑,可随着须卜勒伤重不醒,军令却由他层层下达。眼神里的不屑与厌恶,也开始渐渐得被畏惧和顺从取代。
垂落的夕阳下,一名金息兵急匆匆跑来,“乌其将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帅请您前去帅帐。”
“现在么......”话在乌其慎口中咀嚼一遍,只见他神色微妙,“我知道了。”
那传话兵连忙跑开,几乎是本能的飞速原理。方才那个瞬间,他虽然读不懂乌其慎的神情,却莫名的感到一阵胆寒。
就像是,在金息草原的夜晚,独自面对一头正在狩猎的饥饿野狼。
风声呼啸。
乌其慎推开了帅帐的厚重帘幕。几日里阴沉的天色让空气都透着一股沉闷,然而这样的天气里,须卜勒的帅帐中依旧燃着火盆,里面炭火噼啪作响,隔绝的空气里药香与血腥气混杂。
榻上,须卜勒半倚半卧,面色苍白,胸口被厚厚的绷带层层裹住。他的身形依旧高大,榻侧有赤那乌恩亲自俯身伺候。见乌其慎进来,赤那乌恩神色微顿,随后朝着起身朝着乌其慎行了一礼。
“乌其将军,您来了。”赤那乌恩语气低缓。
“军师。”乌其慎点头,心底冷冷一笑。
“好了,你下去吧。”须卜勒抬手,声音虽虚弱却依旧不容置疑,强势地打断了两人的交流,“我要与乌其慎单独谈谈。”
”是。”赤那乌恩低头,恭敬如常。只是在两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眸光一闪。他起身,将手中的药碗递给乌其慎,转身退了出去。
厚重的帘幕再度合拢,帐中只余炭火劈裂声与两人的呼吸声。
“没想到大帅倒是信任我,现在居然敢独自一个人见我。”乌其慎缓缓走近,脚步声在地毡上轻轻落下。他站定在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须卜勒,嘴角勾起一抹极难察觉的弧度,不知是对自己如今地位尊崇的讽刺,还是多少有些真心实意的隐隐的满足。
“狼,”须卜勒靠着榻,双眸幽深,脸色是乌其慎从未见过的苍白与虚弱。华素舒那一箭用了十足十的力气,若不是他的心脏天生比别人偏了那么一点点,绝对能够要了他的命。就算如此,他的语调依旧是那般胸有成竹,“是不会背叛它宣誓效忠的主人的。”
帐中一瞬寂静。
下一刻,乌其慎突然笑出了声。
毫无遮掩的笑声。
哪怕须卜勒的脸色在他的笑声中一点点沉下去,哪怕须卜勒的眼中迸发出他熟悉的杀意与愤怒,都没能阻止他的笑。
半晌,直到乌其慎的眼角都笑出了泪,他才在那一点盈光的衬托下抬眼看向这个被他仰视了一辈子的战士。
下一秒,那柄须卜勒赠与的匕首出鞘,利索地划过这位原主人的双眼。
再下一秒,须卜勒的眼前只剩血色。
乌其慎的刀轻了一分力,血线自须卜勒的眼皮涌出,却并未伤及他的视力。
“大帅,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我最恨的是你们当初的目中无人。”匕首在乌其慎手上打了个转,被他握着在盖在须卜勒身上的皮草上擦掉血迹,重新收入鞘中,“但我刚刚才意识到,原来被你们看到后,你们眼中迸发出的胜券在握更令我不适。”
“为什么?”须卜勒好似真的不解,连愤怒在他脸上都显得格外生动,“你身上也流着金息的血脉!那些智谋,勇敢,忠诚,果决——哪一条不是八大部族赐予你的天性!?狼若背叛了主人,它终究会被族群唾弃,被天神抛弃!”
大抵是因为知道自己今日的结局,纵使眼眶下还坠着血迹,纵使眼前全无景象,纵使手边没有一刀一剑,须卜勒身上的气势也在一瞬间全然爆发开来。那是一个数十年来,征战沙场,居身高位,傲骨自信的战士身上全部的威压。
“你今日凭什么敢杀了我!?又凭什么,敢背叛我!?”
“告诉我!”军医好不容易止住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涌出,迅速洇湿了须卜勒胸口处的贴身衣物。然而他没去看,没去用手按压,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死死得盯着乌其慎,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丝微小改变。
然而须卜勒拼尽全力的质问并未让乌其慎收起脸上的笑意,甚至让他嘴角的扬起变得越来越明显。
那笑声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刺耳。
半晌,乌其慎终于舍得打破帐中对峙的凝重氛围,“天神?大帅,您好像忘了,我是什么出身。”
须卜勒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我是个肮脏下贱的混血杂种。这件事,从我出生那日起,就已经是你们金息人心中板上钉钉的事实了。”乌其慎俯下身,声音低沉,几乎贴着须卜勒的耳边说道。
“别那么看着我,”见须卜勒的眸光似是黯淡些许,乌其慎的口中呛出一声笑意,“我没想否认这件事。”
“相反,我接受,甚至认同你们。”
“你恨我们。”须卜勒的呼吸急促了些,胸口的伤口似乎又渗出血迹,可他的声音依旧沉厉。他开口,这不是疑问,而是确信。
“不,我不恨,这有什么好恨的?”乌其慎轻笑,似是觉得无论须卜勒做出怎样的反应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早已知悉剧情的表演。他的手又一次摸上那柄匕首,这次只是抚摸着那些它刀鞘上镶嵌着的华丽宝石,“我只是想在您要去见您心中的天神之前,再提醒您最后一件事。”
“我从未受过乌其木格的半分教导。”
“不管是狼还是虎,我都摇不起尾巴,蹲在你身前装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幼时确实渴望过金息人的认可与尊重。
但也只是幼时。
从他在狼窝里爬出来的时候,从他在乌其木格脚下跪着乞食的时候,从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在眼前咽气的时候,那点渴望早就随着草原上的风沙和大雪,埋进了土里。
须卜勒有句话说得对。
乌其慎将匕首上的血迹蹭了蹭,毫不怜惜得将其扔回鞘内。低头,将脸埋入自己的掌心,揉了揉。再抬头,他满脸悲怆地走向帅帐之外,嗓内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
他连人都算不上,哪配说什么渴望。
而这世上能让他在乎的人,也早就依旧抛他而去。
弑帅夺权,阵前篡位,才是他乌其慎该做的事。
夜幕沉沉,彻底倾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一代将帅的陨落,最终只在金息军中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涟漪,很快便归于死寂。说到底,这只军队还是须卜勒亲自送到乌其慎手里的。
乌其慎两眼泛红的从帅帐中走出——只要对他日后发号施令有利,他不介意让人们看到他的“忠心”。
他行走在营中,夜风拂过,带着森冷的气息。他时不时与周遭纷纷避让的士兵点点头,看到他们眼里的迟疑,惧意,甚至不加掩饰的挑衅。
乌其慎轻笑,没有收敛脚步,也没有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人的耳目。
没关系,过了今夜,那些人都会消失不见。
在军报上,他们会是那些夜里巡逻时死于定北军突袭的“牺牲品”。
毕竟,权柄如风,人生而聚,魂归而散。
唯有活着的掌权者,方能令众人俯首。
这对自小就被教导着弱肉强食的金息人而言,铭心刻骨。
今夜无星,天幕低垂。
风掠过旷野,唯有黑暗在无声蔓延。
巡逻的鹰哨不约而同的看到了缓步走向营地边缘的乌其慎。然而直到乌其慎的身形消失在视线里,他们也只是彼此对视一眼,又随着几道破空声隐去。
乌其慎停在了远离驻地的一处林地里。
那片暗影里,立着一个人。
漆黑的穹顶下,他的黑衣较往日更为神秘。乌其慎停在三步之外,笑了笑:“真是好兴致,这种天,还出来透风。”他看不清黑衣人的面孔,但那双眼很好认——深而淡,像掩在雾后的湖面,看不见底,也看不清情绪。
“白日太吵,反倒不如这般安静。”黑衣人回以淡笑,声音温润。
紧接着便是短暂的沉默。
显然,两人都不太适合这样平和又朴实的对话。
“林霜风昏迷的消息,你该也收到了。”片刻,还是乌其慎先开口道。这则消息,在定北军中被牢牢得控制在当时在场的几人之中。除华素舒等人外,也只有始作俑者才能知晓。
“自然。”黑衣人微微颔首,“这一局收得漂亮,如今的情绪,你我都该满意。”
“满意。”乌其慎轻声复述,神色却淡得像看不出喜怒。他眯起眼,风从他发梢掠过,带出几分寒意,“那接下来呢?我想,你应该还有别的安排。”
“安排?”黑衣人看向他,古井不波的眼睛动了动,“谈不上。”
“不过是各取所需。你得了金息的军权,我得我想要的局面,这便够了。”
“呵——”乌其慎发出一声低笑,声音里有几分审视,“可我总得知道,你做了这一切,最后能换来什么。”说来好笑,直到现在,他尚不知道这场交易里对手的所图。
“将军。不,现在该称你为大帅了。”莫名的,乌其慎觉得自己仿佛从黑衣人的口吻里听出一丝满意。
看来须卜勒的消失,还是让他的心态有些不稳啊。乌其慎在心底摇摇头,飞速地甩开这些自觉颇为诡异的心思。
“世上并非所有的交易都要明码标价。”黑衣人低下头,似笑非笑,“你信我,我帮你,这就够了。”
乌其慎没有搭话。
“夜要过去了。”黑衣人整整衣袖,“有消息我会传给你。”
“你也是大启人,为什么背叛?”乌其慎突然出声,黑衣人的背影顿在原地。
半晌,他转过头来,那双眼里的神情淡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不不不,你想错了。”
“我是中原人,但我不是大启人。”风稍稍掀起他的风帽,乌其慎从缝隙里窥见一缕垂落的白发,“我从未忠于他们,又何谈背叛。”
夜色正深。
乌其慎的神情没有变。风从他掌心穿过,冰冷刺骨,却也令他平静。
风,更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