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闯入屋内的华素舒身上还带着霜刃疾驰时的寒意。她甚至来不及跟守候的一屋子人问好,径直冲向了坐在榻旁的岐归澜,“前两日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
“江予!”慕言自暗影里踏前一步,伸手赶忙拦在华素舒身前,“冷静点。”
华素舒闭闭眼,咽下梗在胸腔里的一口气,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还不清楚。”慕言摇摇头,暗色长袍衬得他的神情比往日冷峻几分,“岐大夫还在救治。”
于是屋内便再无人出声。
华素舒站在屋子中间,明明门窗紧闭,却陡然觉得一阵寒意侵袭。烛火依旧摇曳,光影在窗纸墙壁上明灭不定。
右后方,耿元青的手正紧紧攥着刀鞘。他的胸膛起伏剧烈,偶尔泄出的几声粗重呼吸在沉寂里格外刺耳。萧平抱剑立在门口,只是死死盯着榻上的人影,始终一声不吭。若不是一旁的晏常衡能看到他那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或许真的会认为他如表面上一般平静。
唯独迹天云站在榻边守着岐归澜。他半身微倾,眼神专注而沉定。手里攥着一方帕子,不时替岐归澜拭去额上的薄汗。忙碌的人偶尔伸手,不用出声,迹天云便已准确地将东西递上。
一举一动间,娴熟而默契。
焦灼在这间屋子里蔓延。
等待犹如被拉满的弓弦,在崩溃和回还中反复抉择。
终于,岐归澜缓缓收回手,抬眼望向众人,“是毒。”
“毒!?”屋中人几乎同时失声。
床头的烛火一颤。
“他们管这个,叫做恩赐。”岐归澜抬手将银针收起,神情镇定,“因为这药,比起寻常毒物,所求的并不是速死或痛苦。而是服下之后,会先在体内潜藏半个月。”
“然后,陷入沉眠,心血在昏迷中一寸寸枯竭,一切所感,如在梦中。”
“这毒......有前兆吗?”华素舒闭了闭眼,艰难开口。
这是个答案已知的问题。
“有,但极难察觉。”岐归澜的指尖轻轻按在脉枕上,声音低沉。
“那你能看出来吗?”
“江予——”迹天云下意识地想替岐归澜挡回这个问题。
“能。”岐归澜的回答顿了一息,但他没有退开,反倒直直对上屋内众人的视线,声音斩钉截铁,“若我日日随侍在元帅身侧,至少一日一诊,也许能觉出端倪。”
屋内,骤然寂静。
呼吸声、心跳声,甚至烛芯燃烧的细碎声,都清晰到刺耳。
一切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慕言低声开口。以他的聪慧,足以在须臾间将几件事联系起来,“怪不得过去这半个月,金息人跟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的攻打,根本不给我们丝毫喘息之机。我原先还觉得奇怪,须卜勒就是再想立功,也犯不着用这种不亚于自杀式的打法。”
屋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压抑。
“原来,他们的目标不是云州城,而是——”
“元帅。”慕言已经按捺下情绪,只是他的语调,却冷静到有些可怕。
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霜风身上。
那人毫无感知,众人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半个月前那支床弩射来的破甲箭。
“定北军的精神支柱,大启威名远扬的护国柱石。若林帅倒下,比任何城池的得失都更能动摇军心。”晏常衡在一旁悠悠开口,他大抵已经猜到了金息的打算。
这毒,是个半个月前就埋下来的钩子。
林霜风战战必将身先士卒,这是所有对手和袍泽皆知的事实。所以,要让这毒潜伏到发作,要让定北军那个医术很好的大夫无法破坏他们的计划。
他们要把林霜风困在一个他们能日日看到的地方。
这半个月里,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战争和牺牲,都是为了让林霜风无暇顾及自身。
若能让他林霜风再伤在金息的刀剑下最好。但要是无法,时间,就是金息埋下的,最好的利刃。
“用半数金息战力去除掉一个心头大患,对须卜勒来说,绝对是一笔合算的买卖。”来龙去脉,彻底在慕言心中成型。
“妈的!”耿元青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后牙咬得死紧,骂声从齿缝中挤出来,“当日江予的箭怎么就偏了那么一点!”
金息兵败的那一日,箭雨乱舞。江予站在破碎的箭楼残垣上,乱流之中手持长弓,拉弦如满月,射出一箭,直奔城下的须卜勒而去。她看到那高大的身形晃了些许,却终归未如她所愿般倒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毒是否可解。”慕言率先收回思绪,眸光沉沉,又带着些希冀地看向岐归澜。
“前朝宫里管这毒叫恩赐,但在民间,人们管它叫‘无痛宴’。”岐归澜唇角一抿,缓缓开口。
此言一出,华素舒和晏常衡先变了脸色。
这无痛宴,在场诸位没人比他们更了解。
宫中几本不向他们隐藏的秘闻里,他们曾见过这个名字。
前朝末帝会将它喂给宫中被他看上的宫女、太监,甚至后宫妃嫔。然后,在那半个月里,他随着这些人一同纵情享乐、恣意荒唐。因为这毒,他丝毫不用担心那些行径流出去。
——荒诞,可笑,残忍,放荡,大逆不道,欺师灭祖又或是罔顾人论,都无所谓。
反正,半个月,是他兴趣的极限。
然后,自会有新一批玩物出现。
再然后,日日欢笑,歌舞升平,乃帝之恩赐。
这是华素舒二人对这所谓“无痛宴”知道的全部。至于那药方,早已不知去处。
“我对这毒知之甚少,”岐归澜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只能与你们保证,我会尽我所能。”
众人眼神交汇,片刻皆是沉默。
岐归澜的秉性医术这几个月里在他们心中早有定量。这次没如往常一般张口保证,便是真的,前路未知。
“你解毒,但这事还没完。”华素舒看向慕言,对视一眼,顿知两人现下心中所想一致——既是前朝的东西,那为何会平白出现在金息人手上?
私贩床弩的那个周峰早就被华素舒等人查了个底朝天,这所谓的“无痛宴”出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黄口小儿。别说知道配方,估计连听都没听过。
至于陈守仁,华素舒在心中默默摇摇头——尽管她看不起此人,也不人为他能接触到这无痛宴。但她觉得,陈守仁就算机缘巧合下得了这方,也不会将之交给金息。
“这毒方的来处和内容我们尚且无从得知,但它确实能告诉我们一些其他的事情。” 慕言低声开口,目光缓缓掠过屋内几人。
“内鬼。”华素舒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粮草被劫那一回,我们查过许多,最终却是一无所获。”萧平守在门口,眉峰紧蹙。
“往前线押送粮草一事,京城里经手的人虽多,但知道最终押送路线的人却寥寥无几。”满屋子的人里没人比晏常衡更清楚眼下京中局势。但正是因为清楚,他此刻的眉头就压得越紧,“这些人里,我没发现有谁有任何的不对劲。”
“那就查查在外办差的京官。不只是在定北军里,”华素舒几乎是立刻就选择了相信晏常衡的判断,“但凡是跟西北这个地界有过交集的,都要查。”
“尤其查那些,跟前朝有联系,甚至曾在末帝的朝堂上为官的。”华素舒的声音淡漠而锋锐,几尽冰寒,“能接触到‘无痛宴’的,绝非寻常人。”
“先等等。”慕言突然沉声开口,几道视线登时齐刷刷地落到他身上。
“我们毕竟是武将,如今还领兵在外作战。”他一字一句,冷静得近乎残忍,“若是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去翻那些文臣的家底,消息一旦传回京城......后果,只怕是不好解释。”
空气霎时紧绷。
耿元青猛地扬头,面色涨红,手背青筋毕现。他的刀鞘发出一声振响,沉默片刻,到底没再发出其他动静。
“以太子殿下的为人,我信他。”华素舒微微阖眼,再睁开时,声音带着无法撼动的笃定,“我相信,等林帅的消息传回京中,太子殿下一定会做出跟我们一样的决策。如今我们,不过是较他先行一步而已。日后若出了事,我一力承担。”
“你拿什么承担!?”慕言急声道。
“钱财,军功,官位,或者——”华素舒对上慕言的眼神,毫不动摇,“我这条命。”末了,好似是为了安慰慕言,华素舒放松了语气,补上一句,“更何况,我在京城时也算与太子殿下有过几分交情。”
“你信我,在殿下心中,情谊更重要。”
又是一阵沉默。
唯有晏常衡侧首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动。在场的人里,唯独他知晓华素舒的真实身份。
可此时此刻,哪怕仅仅是作为江予,他依旧看到了一份笃定的信任。
“好,那就查!”慕言终于缓缓开口,眸光森冷,字字如铁,“萧平,带上方其,拿定北军军令。凡与西北有过交集的京官,不论驻外还是曾调任,统统查!尤其是那些曾在末帝朝堂上为官,甚至与前朝宫闱有旧的。只要是跟西北有过接触的,一举一动,都要清清楚楚地摆出来!”
众人心头同时一震。
短短几句话,已将嫌疑范围锁得极窄。
慕言心底同样压着一团火。他也恨不得即刻揪出那个内鬼,将军中最严酷的刑罚在那人身上凌迟百变。
可他还是定北军的军师。
所以,在这种怒火几乎要烧毁理智的时刻,他必须要做那个保持理智的人。他能为了这份责任逼迫自己狠下心来当这个恶人,也同样能因为愿意相信华素舒的一句话,赌一次。
左不过,这命令最后是从他嘴里发出去的,慕言想。
若要背上恶名,他来。
若要担风险,他来。
慕言回眸,望向榻上昏沉无觉的老友。目光微颤,终究还是垂落下去。
一切翻涌的情绪都被遮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