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浸湿了大片衣袖。鲜红的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刺目的小血洼。
兵部公房里,几个被吓坏的文书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张主事已经被锦衣卫按倒在地,嘴里还在发出不甘的呜咽。
苏清沅的心脏“砰砰”直跳,那溅在她脸上的温热触感,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刺激着她身体里法医的本能。
她回过神,快步走到沈渡身边。
“伤口很深,得立刻处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强行压下心底的震动。
沈渡的脸色苍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虽然强忍着,但偶尔抽动一下的肌肉还是泄露了他承受的剧痛。
“回锦衣卫府。”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远忙指挥人将张主事押下去,又迅速找来随行的几名锦衣卫,半扶半拥着沈渡,一行人很快离开了兵部。
马车一路颠簸,苏清沅坐在沈渡身边,盯着他仍在流血的胳膊,心里越来越焦急。伤口这么深,在古代这种医疗条件下,感染是最大的威胁。
回到锦衣卫府,沈渡被直接送进了医房。府里的老郎中早在门口等着,看到沈渡的伤势,吓得脸色发白。
“指挥使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老郎中颤颤巍巍地解开沈渡的衣袖。
飞鱼服的袖子几乎被血浸透,撕开一看,那道伤口比苏清沅想象的还要狰狞。剑刃锋利,从肘部一直划到肩膀,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沈渡闷哼一声,额角沁出了冷汗。
老郎中手忙脚乱地拿出金疮药,大把大把地往伤口上撒。然后又拿来一卷白布,层层叠叠地缠上去。
“指挥使大人,下官……下官已经差人去请京城最好的御医了。这伤口……只能先止血,等御医来了再看……”老郎中一边包扎,一边哆哆嗦嗦地解释。
苏清沅看他那拙劣的包扎手法,眉头越皱越紧。这样处理,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伤口裸露在空气中时间过长,加上处理不当,后续感染的风险太高了。
很快,两位须发皆白的御医被匆匆请来。他们一进门,就先对着沈渡行了大礼,然后战战兢兢地查看伤口。
“哎呀!”其中一位姓王的御医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抖了一下,“指挥使大人,这伤口……太深了!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伤口。”
另一位李御医也跟着附和:“是啊,只怕此臂日后难免留下狰狞疤痕,甚至……甚至可能影响活动,恐怕再也使不出从前的力道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继续撒金疮药,再用绷带裹紧一点,便再无他法。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束手无策,额头的冷汗比沈渡冒得还多。
“都让开。”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房中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清沅走上前,她的眼神扫过沈渡血迹斑斑的胳膊,然后看向两位御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这样处理,只会让伤口恶化。我来。”
御医们一听,胡子都快气歪了。
“你?你是何人?!”王御医指着苏清沅,气得吹胡子瞪眼,“黄毛丫头,休得在此胡言乱语!这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的伤!你竟敢说我们御医处理不当?”
李御医也满脸不屑:“是啊,这等重伤,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插手的?你懂医术吗?可知轻重?万一出了差错,你担待得起吗?”
陆远站在一旁,看着苏清沅,眼神中也带着明显的犹豫。虽然苏清沅之前展现过神奇的医术,但那都是在验尸和诊断一些奇怪的病症上。像沈渡这种刀剑外伤,又深可见骨,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处理。
“我就是大夫,我能救他。”苏清沅没有理会两位御医的怒斥,只是看着沈渡,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沈渡强忍着疼痛,他抬头,看向苏清沅。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点跳动的烛火,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冷静和自信。
那种眼神,他只在战场上,那些视死如归的将领眼中看到过。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陆远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拦住了两位还想继续发难的御医。
“你们先出去候着。”陆远沉声道。
两位御医虽然不满,但沈渡的命令没人敢违抗,只能气哼哼地甩袖离开,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简直是胡闹!草菅人命!”
房间里只剩下沈渡、苏清沅和陆远三人。
苏清沅环顾四周,迅速下达指令:“陆大人,请命人取来烈酒,度数越高越好。再准备一盆烧开的热水,和最细的,未曾使用过的丝线。还有……烛火。”
陆远闻言,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立刻吩咐下人去准备。
很快,他需要的东西就被送了过来。
苏清沅拿起那烈酒,刺鼻的酒气立刻在房中弥漫开来。她又拿起一根尖细的缝衣针和一段细丝线,在烛火上反复炙烤,直到针尖被烧得微微泛红,她才小心地将丝线穿过针孔。
“你要做什么?”沈渡看着她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举动,沙哑地问。他知道苏清沅绝不是普通的医女,但这些东西,他从未听过能用来治伤。
“消毒,然后缝合。”苏清沅简单地回答,语气专业得不带一丝感情。
沈渡的目光落在她灵巧的指尖上,落在那些寻常的物品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思考什么。
“开始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苏清沅不再犹豫。她先用烧开的热水烫了烫双手,又将烈酒倒在沈渡的伤口上。
“嘶——”
烈酒接触到皮肉,瞬间引起一阵剧烈的灼痛。沈渡的身体猛地绷紧,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苏清沅的脸。他的信任,在此刻显得尤为沉重。
苏清沅动作极快,她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沾了烈酒,细致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污垢。她手上的动作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等到伤口清理干净,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针线。
“我开始了。”她轻声提醒。
沈渡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仿佛所有的痛苦都已被他压制。
她穿针引线,在烛火下,那细细的丝线在她的指尖穿梭。她将翻开的皮肉一点点地对齐,然后精准地将针刺入,拉出,再刺入……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又稳得让人难以置信。
门外,闻讯赶来的几名锦衣卫忍不住好奇,透过门缝往里看。他们看到苏清沅拿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在指挥使大人的胳膊上穿来穿去,一根白色的细线,正将血肉之躯缝合起来!
这景象,看得几名铁血汉子头皮发麻,脸色发白。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到底是治病救人,还是……在缝补一件破烂的衣裳?
房间里,沈渡的呼吸一直很平稳,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清沅的侧脸上。烛光将她的脸庞映衬得柔和,却也无法掩盖她眉宇间那股专注而凌厉的气势。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超越这个时代的专业和精准。
终于,最后一针落下。
苏清沅打了一个漂亮的活结,剪断了丝线。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抬头,正好对上沈渡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震惊,也有那么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他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般:“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几天后,医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
苏清沅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沈渡手臂上的纱布。白色的纱布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已经结痂的伤口。
“愈合得很好。”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伤口就像一条细细的红线,平整地躺在他的小臂上。没有发炎,没有肿胀,一切都完美得不可思议。
陆远和几位府医闻讯赶来,隔着屏风看到这情景,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这真是神了!”陆远小声惊叹,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才几天啊?张御医还说,这伤口至少得半个月才能初步愈合,而且还得留疤呢!”
一位年长的府医颤颤巍巍地凑近看,半晌才发出感慨:“苏姑娘这医术……真是老朽平生仅见。”
苏清沅没理会外面的议论,她用棉签沾了药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轻柔,专注。
房间里,两人的距离极近。苏清沅能闻到沈渡身上清冽的松香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味混合在一起。而沈渡,也垂眼看着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一开一合间,似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气氛有些微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沈渡的目光落在她灵巧的手指上,然后又缓缓上移,停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看着她认真处理伤口的样子,心头忽然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完好的左手,指尖微凉,轻轻拂过她脸颊边一缕调皮的乱发。
苏清沅的动作一僵,心跳漏了半拍。
她的身体因为这一丝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变得僵硬。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第一次超越“医患”和“主仆”关系的亲密接触。
那指尖的触感,微凉又带着一丝痒意,让她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想退开。
然而,还没等她有任何动作,沈渡的左手已经准确地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让她根本挣脱不开。
苏清沅抬眼,正对上沈渡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他的眼神幽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空气仿佛凝滞了,时间也变得缓慢。两人之间,只有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苏清沅。”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平时不曾有过的低沉,听得她心里莫名一颤。
“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让自己置于险地。”
他的语气是命令,带着锦衣卫指挥使惯有的威严。但那深邃的眼底,却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以及……浓烈得让她有些心慌的占有欲。
苏清沅的心跳得有些快,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股暧昧又紧张的气氛达到顶点时,门外忽然传来陆远有些急促的声音:“大人,大人!张主事在诏狱里招了!他招了!”
陆远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气氛。
苏清沅就像触电一样,猛地从沈渡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心绪一片紊乱。
沈渡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眼神暗了暗。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异样。
“滚进来。”他对门外冷声说,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陆远推开门,兴奋地冲了进来,根本没注意到房间里一闪而逝的尴尬。
“大人!张主事在诏狱里全都招了!”陆远语速飞快,满脸都是喜色,“他说他迷恋那琴妓,求爱不成,恼羞成怒就用迷药把人掳走了。后来在施虐的时候,失手把人勒死了,然后伪装成落水,想毁尸灭迹!”
苏清沅听到张主事招供,心头也松了口气。这个案子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
“做得好。”沈渡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苏清沅的脸。
陆远正要继续汇报,却注意到沈渡放在桌上的玄铁腰牌。他眼睛一亮,将腰牌拿起,递到苏清沅面前。
“苏姑娘,这是大人特许您出入北镇抚司的腰牌!以后在府里,大人说您就是半个主子,谁敢不敬,直接把这腰牌亮出来!”陆远眉飞色舞地说,仿佛比自己得了赏赐还高兴,“有了它,您在锦衣卫的地盘上,就相当于大人亲至了!”
沈渡没说话,算是默认了陆远的话。
苏清沅接过腰牌,入手微沉,还带着沈渡掌心的余温。腰牌上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沈”字。
她轻轻摩挲着腰牌上的纹路,抬眼看向沈渡。
“那么,大人答应我的事……”她轻声问,眼神亮亮的,“现在可以兑现了吗?”
她指的是苏家灭门案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