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那份难得的温情,被沈渡一声痛苦的闷哼彻底撕碎。
“蚀骨”提前发作了!
苏清沅的心猛地一提。
她扶住沈渡开始颤抖的身体,入手一片冰凉,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窖。
“别慌。”苏清沅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她一边快速将沈渡扶回房内,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跟上来的陆远下令,“去,备热水,还有我药箱里的银针!”
陆远看着沈渡脸上浮现出的青黑之色,吓得魂都快飞了,听到指令,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房间里,沈渡已经痛得蜷缩起来,浑身经脉暴起,像是无数条虫子在皮下游走。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额角的青筋却狰狞地跳动着,彰显着他此刻正承受的非人折磨。
“是宁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
除了他,没人能这么精准地找到刺激“蚀骨”发作的引子。
苏清沅没有说话,只是将银针消毒,手法快、准、狠,精准地刺入他背部的几处大穴。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多余的。唯有医术,才是最有力的回应。
随着银针刺入,那股狂暴的力量似乎被暂时压制,沈渡剧烈颤抖的身体缓缓平复下来。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苏清沅替他擦去额头的汗,眼神里没有半分柔情,只有一片凝重的冰冷。
“他这是在警告你,”苏清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也是在试探我。他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保住你的命。”
沈渡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血色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深寒。
他输不起,苏清沅也输不起。他们早已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
两天后,工部侍郎坠楼案正式结案。
御书房内,沈渡一身飞鱼服,身姿笔挺,将手中的结案呈词递了上去。
“……工部主事李茂,因与侍郎周远山分赃不均,怀恨在心,将其杀害后伪装成坠楼。赃款已尽数追回,与李茂有染的几名官员也已下狱。”
沈渡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
龙椅上的大晏皇帝,年近半百,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翻看着奏折,手指在贪腐的账目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分赃不均?”皇帝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后面,怕是还有更大的鱼吧。”
沈渡垂首:“臣只负责查案,至于鱼有多大,要看陛下想收多大的网。”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奏折丢在案上:“宁王最近,倒是安分了不少。”
他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另一件事:“朕听闻,这次破案,一个叫苏清沅的民间医女,功不可没?连仵作都断不了的案子,她几下就看出了破绽。”
沈渡心头微动,面上依旧平静:“确有其事。此女医术精湛,于验尸一道,有独到之处。”
“独到之处?”皇帝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朕听到的,可不是这个词。太医院那帮老家伙,都快把状子递到朕的案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他们说,此女用的不是医术,是‘妖术’,开膛破肚,有违天和,败坏医家声誉。”
沈渡眼皮都没抬一下:“真金不怕火炼。是医术还是妖术,一试便知。”
“说得好!”皇帝抚掌一笑,“朕也想看看,到底是锦衣卫的刀快,还是这丫头的‘妖术’更厉害。”
沈渡默然不语。他知道,苏清沅这颗石子,已经在这潭死水里,激起了皇帝的兴趣。
而与此同时,太医院内,气氛却是一片肃杀。
为首的,正是院判林太医。
他年过五旬,保养得宜,此刻一张脸上却满是阴云。
“简直是荒唐!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凭着些上不得台面的验尸手段,居然被外面传成了‘神医’!”林太医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烫得他身边的几个太医一哆嗦。
“是啊,林大人。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太医院的脸面往哪儿搁?以后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对我们的医术指手画脚了?”一个附和的太医立刻说道。
另一个则忧心忡忡:“我听说,那女子如今就住在锦衣卫沈大人的府上,备受倚重。咱们……怕是不好得罪吧?”
“沈渡?”林太医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与嫉妒。
他的女儿林婉儿对沈渡的心思,他一清二楚。可沈渡那块万年寒冰,对谁都不假辞色,如今却对一个野丫头另眼相看,这让他如何能忍?
更何况,这苏清沅的崛起,直接挑战了他作为太医院之首的权威!
“沈渡再厉害,管的是刑狱,管不到我们医家头上!”林太医眼中精光一闪,“她不是爱出风头吗?那老夫就给她一个天大的风头!”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陛下最重祖宗规矩,也最重医道正统。我们即刻联名上奏,就说京中新出‘神医’,医术超凡,我等愿与之一较高下,以正视听。举办一场‘论医大会’,请她来参加!”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论医大会,这可是太医院的地盘!
到时候,题目由他们出,规矩由他们定。随便拿出几个古籍上的疑难杂症,别说一个野丫头,就是他们自己,都未必能立刻解开。
当着满朝权贵的面,让她下不来台,看她那“神医”的名号还保不保得住!
“林大人高明!”
“此计甚妙!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林太医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他已经想好了,第一道题,就用前朝一本孤本上记载的‘腐肌症’。那病症诡异,发病快,致死率高,至今无人能解。
就让那个叫苏清沅的丫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束手无策,颜面扫地!
他要让沈渡看看,他看上的,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草包!
不出三日,皇帝准了林太医的奏请。
一道“论医大会”的鎏金邀请函,便被内侍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锦衣卫府邸。
沈渡拿着那封制作精美的邀请函,面沉如水。
上面的措辞极为“慷慨”,盛赞苏清沅医术高明,乃医界新秀,特邀其参加大会,与太医院众国手交流切磋,共同精进医道。
“好一个‘交流切磋’,”沈渡冷笑一声,将邀请函拍在桌上,“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他看向苏清沅,语气不容置疑:“不许去。”
他很清楚,这帮老顽固憋着什么坏水。苏清沅的医术再高,也架不住他们用整个太医院的资源和规矩来设套。
苏清沅却只是平静地拿起那封邀请函,细细看了一遍。
她抬起头,迎上沈渡担忧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燃起了一簇明亮的火焰。
“为什么不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们不是质疑我吗?他们不是说我用的是妖术吗?”
苏清沅将邀请函轻轻放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林太医如此‘慷慨’地为我搭好了台子,我若是不去唱一出好戏,岂不是太辜负他的一片苦心了?”
太医院,明经堂。
这里是大晏王朝医学的最高殿堂,平日里只有院使和资深太医才有资格在此讲经论道。
今日,这里却破天荒地对外开放,座无虚席。
京中但凡有些名望的杏林国手、王公府邸的管事、甚至是一些得了消息的富商,都想尽办法挤了进来。
只为一睹这场百年难遇的“论医大会”。
名为“论医”,实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太医院为首的传统医派,对那个搅动京城风云的女子——苏清沅,设下的一场公开审判。
沈渡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坐在了最前排最显眼的位置。他没穿官服,却比穿着官服的任何人都更具压迫感。
他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的寒气让周围几尺都成了真空地带。
苏清沅就坐在他的身侧,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裙,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起,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的沉静,与周围嘈杂的议论声、探究的目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就是她,听说工部侍郎那案子就是她破的。”
“破案?我听说是用了什么邪门的验尸法子,把尸体都给剖了,简直骇人听闻!”
“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还舞刀弄尸,成何体统……”
这些窃窃私语汇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朝着苏清沅涌来。
沈渡的眉峰动了动,冰冷的视线扫过几个议论得最起劲的角落,那些声音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苏清沅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望,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那姿态仿佛在说:有我在,你安心唱戏。
“肃静!”
一声高喝,主位上,身穿太医院院判官服的林太医站了起来。他蓄着山羊胡,眼神精明,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
他的目光在苏清沅身上停顿了一瞬,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和敌意。
“今日,承蒙圣上恩典,我太医院于明经堂召开论医大会,旨在与我大晏医界同仁,共同探讨疑难,精进医术!”
一番冠冕堂皇的开场白后,林太医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近来,京中流传着一些……新奇的医道法门。我太医院兼容并包,但也需明辨真伪,去伪存真!免得让一些哗众取宠的‘野路子’,污了我杏林圣地的百年清誉!”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了苏清沅身上。
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沈渡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苏清沅却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太医见她毫无反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更沉。他冷哼一声,拍了拍手。
“废话不多说,今日第一题,便是实践!”
“来人,把人带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个健壮的仆役抬着一副担架,沉重地走上了高台。
担架上躺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青紫,嘴唇发黑,整个人像是被泡在酱缸里一样,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一股淡淡的霉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此人乃是城西米铺的伙计,三日前突然昏倒,水米不进。城中数位名医看诊,皆束手无策。”
林太医的目光扫过台下众医,最后落在苏清沅身上,带着一丝挑衅。
“今日,便请诸位共同诊断!若有能者,查明病因,开出良方,我太医院必有重赏!”
话虽如此,这分明就是他给苏清沅准备的第一个下马威。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医率先上前,捻着胡须,仔细为病人诊脉。半晌,他摇了摇头。
“脉象沉迟细弱,时断时续,此乃元气大伤,邪气入体之兆。观其面色,恐是中了南疆的瘴气之毒。”
立刻有人附和:“不错,这症状与古籍上记载的‘瘴疠’极为相似。”
另一位太医上前,看了看病人的舌苔,又闻了闻,断言道:“非也非也,此人身上隐有秽气,眼神涣散,依老夫看,更像是邪祟缠身,需以符水驱之!”
一时间,台上众说纷纭,“瘴气说”、“邪祟说”、“中毒说”层出不穷。他们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开出的方子也无非是些扶正祛邪、清热解毒的汤药,大同小异。
林太医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些诊断,他早就推演过,都治不好这怪病。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然后看苏清沅出丑。
终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全场唯一没有动弹的苏清沅身上。
林太医清了清嗓子,故作大度地问道:“苏姑娘,久闻你医术通神,不知对此怪病,有何高见啊?”
苏清沅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高台之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去诊脉。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担架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个病人。
她俯下身,轻轻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又掰开他的嘴,观察他的口腔和舌苔。
最后,她凑近病人的口鼻,轻轻地嗅了嗅。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与周围那些高谈阔论的太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装模作样!”台下有人低声嗤笑。
林太医眼中的不屑更浓了。不切脉,不问诊,看几眼闻几下就算看病?简直是儿戏!
做完这一切,苏清沅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太医。
“他不是中毒,也非邪祟缠身。”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明经堂。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林太医眉头一皱:“哦?那依你之见,是何病症?”
苏清沅的目光扫过病人身上那些细微的、被众人忽略的青紫色斑块,缓缓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此人应是米铺仓库的伙计,且他居住的地方,必然极为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此话一出,台下人群中一个穿着管事服的人惊呼出声:“神了!苏姑娘怎么知道的?他叫王二,就是在我们米铺看管地下粮仓的,住的屋子也是最阴暗的后罩房!”
哗!
全场一片哗然。
未曾问诊,便能断其职业居所,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林太医的脸色也变了,但仍强作镇定:“不过是些江湖相士的伎俩,蒙对了而已!这与他的病有何干系?”
“当然有关系。”
苏清沅的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得的病,根源不在他体内,而在他所处的环境中。”
她伸出手指,指向病人皮肤上的斑块。
“你们只看到他面色青紫,却没发现,这些青紫并非一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霉点构成。他口鼻中的气味,也并非秽气,而是一种东西腐烂发霉的味道。”
“这世间万物,并非只有人与牲畜是活物。在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生长着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活物’,我称之为‘霉菌’。”
“霉菌?”
这个词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都闻所未闻。
林太医更是嗤笑一声:“一派胡言!霉烂之物,岂能称为活物,又如何能致人死地?”
“为何不能?”苏清沅反问,目光锐利如刀,“蘑菇是不是活物?可食用的蘑菇能果腹,带毒的蘑菇便能杀人。这‘霉菌’,便是那看不见的毒蘑菇!它能通过呼吸,钻入人的口鼻,侵入肺腑,腐蚀内脏,最终导致人形同活尸,直至衰竭而亡!”
一番话,石破天惊!
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彻底颠覆!
原来,那些腐烂发霉的东西,竟然是活的?还能杀人于无形?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妖言惑众!”林太医终于无法保持镇定,厉声呵斥,“你无凭无据,全凭一张嘴胡说八道!这算什么医术!”
“要证据,很简单。”
苏清沅看都未看他,转身对一旁的锦衣卫道:“劳烦,去取一壶最烈的烧刀子来,再取一些干净的棉布。”
锦衣卫看向沈渡,见他微微颔首,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东西取来。
苏清沅将烈酒倒在棉布上,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用浸满烈酒的棉布,仔细擦拭病人的口鼻、脖颈和胸口。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霉味散开。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林太医惊怒交加,“用烈酒擦身,这是什么疗法!”
“消毒。”苏清沅头也不抬,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此‘霉菌’畏惧烈阳与辛辣之物,烈酒便是克制它的利器。先清其表,再治其里。”
她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套随身携带的银针。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法,只是稳稳地刺入病人胸口的几处大穴,用以激发其微弱的阳气。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平静地说道:“半刻钟之内,可见分晓。”
整个明经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盯着担架上的病人,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太医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地盯着病人,心中不断默念:别醒,千万别醒!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众人快要失去耐心时,那病人原本青紫的脸色,竟然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丝,露出了些许苍白的底色。
他紧闭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那几乎停滞的胸膛,开始有了轻微但规律的起伏!
他……他的呼吸平稳了!
“天啊!真的……真的好转了!”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霉菌’之说,难道是真的?”
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清沅。那些刚刚还满脸鄙夷的太医,此刻脸上只剩下呆滞和难以置信。
沈渡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勾了勾,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林太医的脸,瞬间变得比那病人之前还要青紫。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精心设计的下马威,不但没有让苏清沅出丑,反而让她当着全京城权贵名医的面,大放异彩,成了她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苏清沅看着他铁青的脸,声音清冷地响起。
“林太医,这第一题,算我过了吗?”
林太医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神变得更加阴狠毒辣。
他死死地盯着苏清沅,突然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苏姑娘果然有几分‘奇特’的本事,对活人如此,想必对死物,也颇有心得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沈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只见林太医一挥手,对门外早已等候的下人喝道:“来人,上第二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