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德的脸被“道歉”两个字砸得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为太医院院首,何曾受过这等当面诘难?这简直是**裸的羞辱。
“狂妄!”他拂袖一甩,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老夫行医半生,验尸无数,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小丫头片子?”
“好!你要老夫道歉是吧?可以!只要你能证明你的‘歪理邪说’是对的,老夫当场给你赔罪!”
他这话显然是想堵住苏清沅的嘴,笃定她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
林婉儿也收起笑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父亲乃是太医院的权威,岂是一个野丫头能撼动的?
停尸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大理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他们早就听闻这位苏姑娘有些古怪本事,但和太医院院首当面叫板,这还是头一遭。
沈渡站在苏清沅身后,目光落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上。
她似乎丝毫没被林正德的气势所慑,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对真相的执着。
苏清沅没再理会林正德的愤怒,她缓缓走到赵侍郎的尸体旁。
这具尸体因为坠落冲击,面目有些模糊,但整体还算完整。
她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地面、墙壁,最后又回到尸体上。
“林院首,各位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魔力。
“在下虽然是医者,但也知‘凡事有迹可循’的道理。”
“赵侍郎坠楼,按理说,尸体损伤应集中在坠落冲击点,以及因重力导致的内脏破裂。”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尸体头部的血迹。
“可我观赵侍郎头部血迹。”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弧度,“地面上的血迹,呈一种明显的‘喷溅状’。”
她看向林正德,语气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而非自然流淌开来的‘滩状’。”
林正德下意识地看向那摊血迹,眉头微皱。
这确实有点奇怪,但他也没往深处想。
苏清沅继续道:“喷溅状血迹,意味着血液是在高速或高压下离开血管的。”
“也就是说,赵侍郎落地之时,他的心脏还在有力地搏动。”
“换句话说,他落地时,人是活着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大理寺卿胡子一抖,惊呼道:“活着的?这……这如何可能?”
林正德哼了一声,却没立刻反驳。他心里也在嘀咕,这丫头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苏清沅没等他开口,又转向尸体的手部。
“再看死者双手。”
她轻轻拿起赵侍郎已经僵硬的手,展示给众人看。
“林院首可有发现,他的指甲缝里,似乎有些不属于他自己的碎屑?”
她的动作很轻,但语气却充满力量。
“我仔细查看过,这些碎屑并非泥土或木屑,而是细小的、带有皮纹的组织。”
“这很可能是死者在生前,与人搏斗时,抓挠对方留下的。”
“如果是自杀,或是意外坠楼,为何会有这样的搏斗痕迹?”
林正德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他虽然自诩经验丰富,但在验尸时,确实没有这般细致入微的观察。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
这些指甲缝里的碎屑,他自然是看到了,但通常只会以为是死者挣扎时抓到的脏污。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林正德嘴硬道。
“猜测?”苏清沅轻笑一声,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那现在,我们来看最关键的地方。”
她用手电筒(临时用蜡烛和锡纸做成的,亮度微弱,但足够集中)的光束,精准地照向赵侍郎的瞳孔。
“各位请看,赵侍郎的瞳孔。”
“虽然已经涣散,但各位仔细观察。”
“在烛光下,它的边缘,并非完全僵死般的散大。”
“而是,隐约能看到一丝收缩的痕迹。”
林正德等人凑上前,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向死者瞳孔。
确实,仔细看去,似乎真有那么一丝不寻常。
苏清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更快,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这在医学上,我们称之为‘濒死期反应’。”
“这意味着,赵侍郎在坠楼之前,身体已经受到了致命的打击,生命正在迅速流逝,却尚未完全死亡。”
“用通俗的话说,他在被推下楼的时候,就已经处于一种深度昏迷,但还没断气的状态。”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锁住林正德。
“林院首,坠楼者因何会出现‘濒死期反应’?”
“是病发?还是另有他因?”
“如果是病发,何以他的体内未见任何疾病迹象?”
“如果是自杀,又为何需要先让自己陷入濒死?”
她语气铿锵,字字珠玑。
“这些,难道您在验尸之时,不曾留意吗?”
林正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闪躲,不敢与苏清沅对视。
他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权威”,在这个年轻女子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是没看到这些,只是他从来没有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更没有从“他杀”的角度去深究。
在他固有思维里,坠楼就是意外,或是自杀。
周围的大理寺官员们,已经完全被苏清沅的分析所震慑。
他们看着这个女子,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到惊讶,再到现在的敬畏。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子,一点点凿开他们对“坠楼案”的固有认知。
原来验尸,还可以这样验!
原来一个人的死,背后可以藏着这么多被忽视的细节!
林婉儿的脸色早已变得煞白。
她震惊地看着苏清沅,再看看自己哑口无言的父亲。
她想开口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清沅说完所有,停了下来。
停尸房里,死寂一片,只有摇曳的烛火,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她没有追问林正德是否要道歉。
因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一种炙热的欣赏和隐隐的担忧。
苏清沅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指挥使大人,现在,我可以开始了吗?”
沈渡看着她,那双平时冷漠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燃着两簇跳动的火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从薄唇中吐出一个字:
“准。”
这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命令,也像一种无言的肯定。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家大人……我家大人他是被冤枉的!”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布条。
沈渡那个“准”字,仿佛一记重锤,敲定了工部侍郎赵毅的最终命运,也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可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撕心裂肺地喊道:
“我家大人……我家大人他是被冤枉的!”
众人齐齐回头。
一个穿着朴素布衣的妇人,发髻散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她脸上挂着泪,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巴掌大的、染了血的布条。
是赵侍郎的夫人。
“拦住她!”陆远眉头一皱,立刻就要上前。
“等等。”
开口的不是沈渡,而是苏清沅。
赵夫人在离尸体几步远的地方被人拦住,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沈渡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起来。
“指挥使大人!民妇的夫君为官清廉,一生兢兢业业,他绝不会畏罪自尽!求大人明察,还他一个清白啊!”
她的哭声悲痛欲绝,在这冰冷的停尸房里回荡,让气氛更加压抑。
林婉儿厌恶地皱起眉,觉得这妇人又吵又脏,简直是无理取闹。
林正德更是冷哼一声,心想人都死了,还不是任凭你们锦衣卫一张嘴说?
沈渡面无表情,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对他来说,一个死去的侍郎,和一个哭泣的家眷,都只是案卷上冰冷的符号。
唯有苏清沅,目光落在了那妇人身上。
她看到了一个妻子对丈夫最后的维护,也看到了一个家庭被摧毁时的绝望。
这种绝望,她太熟悉了。
三年前,苏家满门被抄,她和家人何尝不是这样百口莫辩,坠入深渊。
苏清沅深吸一口气,走到赵夫人面前,缓缓蹲下身。
“夫人,请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你信我吗?”
赵夫人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清丽却陌生的年轻姑娘,一时有些茫然。
“我是大夫。”苏清沅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用我的方法,查出赵侍郎真正的死因。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我保证,会还他一个公道。”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而坚定。
赵夫人愣住了,她从这姑娘的眼神里,看不到任何虚伪和敷衍,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认真。
仿佛鬼使神差般,她停止了哭泣,点了点头。
苏清沅站起身,回头对沈渡说:“指挥使大人,无关人等,可以清出去了吗?包括这位林院首。”
林正德脸色一僵,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这黄毛丫头,竟敢当众驱赶他!
沈渡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陆远道:“照她说的办。”
“是!”陆远早就看林家父女不顺眼了,立刻一挥手,“闲杂人等,全都出去!”
“你……你们!”林正-德气急败坏,却被锦衣卫“请”了出去。
林婉儿不甘心地跺了跺脚,临走前怨毒地瞪了苏清沅一眼,也被推搡着带离了现场。
很快,停尸房里只剩下沈渡、苏清沅、陆远,以及几名心腹锦衣卫。赵夫人被扶到一旁的角落里,捂着嘴,紧张地看着。
苏清沅不再理会任何人。
她走到自己的药箱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厚布包裹的长条物。
布一展开,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面不是什么药材,而是一排闪着森然寒光的“凶器”!
几柄长短不一、造型古怪的银针,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还有几把像是工匠用的小锤和小凿子,每一件都被打磨得锃亮,在烛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这哪里是救人的工具,分明就是用来肢解的!
“苏……苏姑娘,你这是要……”陆远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
“验尸。”
苏清沅头也不抬地回答。
她取出一个小小的琉璃盏,倒入随身携带的高度烈酒,点燃。蓝色的火焰跳动起来,她将那几样关键的工具一一在火上燎过,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这熟练又诡异的动作,让在场的锦衣卫们都看傻了。
做完这一切,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副薄如无物的羊皮手套,仔细地戴上。
当手套完全贴合手指的那一刻,苏清沅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她脸上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专注和冷静。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只剩下眼前那具冰冷的尸体。
她不再是一个纤弱的少女,而是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王。
庄重,肃穆,不容侵犯。
停尸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苏清沅拿起那把柳叶刀,走到赵侍郎的尸首旁,目光精准地落在他的后脑。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刃划开头皮,动作精准得像是在绣花。
“唔……”角落里的赵夫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陆远和几名锦衣卫也是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唯有沈渡,依旧面沉如水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锁定在苏清沅的手上,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苏清沅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
她用工具分开头皮,露出了下面白森森的颅骨。
接着,她拿起那把特制的小锤和凿子,对准一个特定的位置。
“叩、叩、叩……”
清脆而又令人牙酸的敲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一下,又一下,规律得可怕。
终于,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一块头骨被完整地取了下来。
真相,在烛光下,悍然暴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赵侍郎的颅骨之下,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脑髓,而是一大片已经凝固的、暗紫色的血块!
血块之下,一小块三角形的碎骨,像是楔子一样,深深地嵌进了大脑组织里!
那画面,恐怖而又清晰!
“看到了吗?”
苏清沅的声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她的手指,戴着被血染红的手套,指向那片致命的伤口。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颅内血肿,碎骨压迫脑组织,瞬间毙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震惊的人。
“这块碎骨的位置、形状,还有颅骨上这个受力点,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身后,用钝器猛击后脑!”
“他是先被人活活打死,然后,才被凶手伪装成自杀,从书房的窗户推了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
真相,以一种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被揭开了。
之前所有的争论、所有的质疑,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角落里,赵夫人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不是自杀,是被谋杀!
她的丈夫,真的是被冤枉的!
而另一边,陆远和几名锦衣卫,看着苏清沅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好奇,而是敬畏,一种对未知力量的绝对敬畏!
门外,被“请”出去的林正德并没有走远,他扒着门缝,也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当他看清那颅内的伤势时,这位在太医院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院首,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面如死灰。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停尸房内,林婉儿早就在亲眼目睹开颅那一幕时,受不住那强烈的刺激,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此刻,苏清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高度的精神集中和精细的操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就在她快要站不稳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地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坚实而带着淡淡龙涎香气息的怀抱。
是沈渡。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一个低沉而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辛苦了。”
苏清沅靠在他的胸膛上,稳住了身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又问了一句。
“现在,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