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沅,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赵侍郎府的偏厅,阴冷得像地狱。各种嘈杂声,指责、哭喊,像一把把刀子,全都冲着苏清沅。那个刘仵作还在那儿骂,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苏清沅脸上了。
“黄毛丫头,仗着沈指挥使给你撑腰,就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剖尸?伤风败俗!我看你就是个江湖骗子!”
大理寺卿王大人站在一边,脸都绿了。他看着沈渡,语气里带着一丝强硬:“沈指挥使,下官理解您破案心切,可这……这女子所言,实在太过骇人听闻。赵侍郎死者为大,若真如此行事,恐、恐有违天和啊!”他这话是说给沈渡听的,也是说给周围的官差和仆人听的。
赵侍郎的儿子赵公子更是红着眼,挣脱开下人的搀扶,踉跄着就要扑过来。
“你……你这个杀人犯!你敢碰我爹的尸体,我跟你拼了!”
他指着苏清沅,整个人都在发抖。愤怒、悲痛,还有一丝恐惧,全都在他脸上。
气氛瞬间凝滞,一触即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渡身上,等着他表态。毕竟,沈渡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一个江湖医女,就算有沈渡撑腰,也不可能真的凌驾于所有规矩之上。
苏清沅就站在那儿,眼神清冷,没有丝毫慌乱。她没有去看那些激动的家眷,也没有理会大理寺卿的“提醒”。她只是平静地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沈渡的脸上。
“如果你们真想让赵大人死不瞑目,想让真凶逍遥法外,那现在,就把我赶出去。”苏清沅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带着一股决然。
她这话一出,原本叫嚣得最厉害的刘仵作反而被噎住了。真凶逍遥法外?这帽子可太大了,谁都背不起。
沈渡原本一直站在苏清沅身侧,此刻,他向前一步,直接挡在了苏清沅的身前。他没有回头看她,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瞬间隔绝了所有刺来的目光和指责。
他的目光,冰冷得像冬日的寒冰,扫过在场所有人。从大理寺卿,到那个跳脚的刘仵作,再到那些哭哭啼啼的家眷。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沈渡并没有提高声音,他一向惜字如金,此刻的声音,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
“本使把她带来,自有本使的道理。”
他的左手,缓慢而有力地按上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是本使的专属医官,她的每一句话,都代表本使的意思。”
他盯着大理寺卿,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锦衣卫办案,何时轮到你们指手画脚?”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隐藏着的是滔天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刘仵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原本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来。
沈渡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冷,每一个字都像冰渣子一样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谁再敢对她不敬,就是与北镇抚司为敌。”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发出轻微的嗡鸣。
“想试试诏狱的滋味?”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
“本使,可以成全。”
“轰!”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惊雷,瞬间炸响在所有人心头。
诏狱!
这两个字,在大晏朝就是死神的代名词。进去的人,就没有能站着出来的。
谁敢?谁能?谁又敢和锦衣卫北镇抚司为敌?那不是与虎谋皮,简直是自寻死路!
刚才还叫嚣得最厉害的刘仵作,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脸色煞白,浑身直冒冷汗。大理寺卿王大人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涔_漓。
“指挥使大人息怒!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
赵公子也吓得一个激灵,他虽悲痛,却也明白锦衣卫的恐怖。面对沈渡那双幽深的眸子,所有的愤怒和冲动,都被死死地压了下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再也不敢直视沈渡,甚至连抬头看一眼苏清沅的勇气都没有了。
整个偏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和人们极力平复心跳的颤抖。
沈渡背对着苏清沅,但苏清沅能感觉到,他那如山般沉稳的气息,将她牢牢地护在身后。她看着他宽厚的背影,那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融化,变得暖融融的。
虽然她并不需要旁人来保护,也从不惧怕这些威压。可当沈渡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用最霸道的方式为她扫清障碍时,她还是感到了一丝温暖和……被珍视。
“既然没人反对。”沈渡收回手,不再去碰绣春刀柄,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那苏医官,便可以开始验尸了。”
他没有问苏清沅“你到底能不能行”,也没有问“你需要怎么做”。他只是用行动,彻底斩断了所有质疑和阻碍。
“是,指挥使大人。”苏清沅声音平静,回应得干脆利落。她知道,此刻沈渡给她创造了最好的条件,她要做的,就是用事实去证明他的信任没有错。
她看向那具尸体,眼神中再无他物,只剩下纯粹的专业和冷静。
就在苏清沅准备再次走到赵侍郎的尸体旁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锦衣卫小旗快步入内,拱手向沈渡禀报。
“指挥使大人,丞相府的林婉儿小姐,与太医院的林院首到访!”
林婉儿与太医院的林院首到访!
通报声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刚刚被沈渡那股煞神气场压得喘不过气的众人,像是找到了新的主心骨,纷纷朝门口望去。
大理寺卿更是暗中松了口气。
来了,丞相府的人和太医院的院首,这下总算有人能制衡这个无法无天的锦衣卫指挥使了。
沈渡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侧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向门外。他依旧挡在苏清沅身前,只是姿态从咄咄逼人的进攻,转为了不动如山的守护。
苏清沅心底那丝暖意尚未散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淡。
林婉儿?丞相之女,那个在沈渡口中“很麻烦”的女人。
还有……林院首。
苏清沅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是他!卷宗上记录的,当年指证父亲下毒的关键人物,太医院院首,林正德!
仇人,就这么猝不及不及地出现在了眼前。
苏清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很快,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为首的是一名少女,身着一袭浅粉色云锦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梨花,行走间摇曳生姿。她梳着精致的堕马髻,发间点缀着明珠,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眉眼含情,顾盼生辉。
这便是京城第一才女,丞相之女,林婉儿。
她身后跟着一位年过半百的男人,留着山羊须,身穿太医院院首的官服,面容清癯,眼神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正是林正德。
林婉儿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沈渡身上,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笑意。
可当她看见沈渡那明显维护着身后之人的姿态时,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的视线越过沈渡的肩膀,看到了那个穿着朴素、却身姿挺拔的苏清沅。
一瞬间,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嫉妒与敌意,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换上了一副柔弱又担忧的模样,莲步轻移,款款走向沈渡。
她刻意无视了苏清通,柔声对沈渡说:“沈大哥,我与爹爹听说锦衣卫在查案,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怎料一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在争执。”
她的声音软糯动听,像春日里的黄鹂,与这停尸房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大哥,婉儿听说,有个来路不明的江湖医女在此胡闹,竟要……竟要对赵侍郎的遗体行剖解之事?”
她说到“剖解”二字时,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恐和不忍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可怕的事情。
“这……这实在是有违人伦,更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对沈大哥你的名声,恐怕也不好听啊。”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苏清沅“来路不明”的身份,又将剖尸定性为“胡闹”和“有违人伦”,最后还贴心地表示是在为沈渡的名声着想。
一旁的大理寺卿立刻附和道:“林小姐说的是啊!指挥使大人,此事万万不可!”
有了靠山,他的胆气又壮了起来。
沈渡看着林婉儿,眼神没有半分波动,语气更是冷淡得像冰。
“锦衣卫办案,不劳丞相府费心。”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林婉儿所有的话头。
林婉儿的脸色白了白,咬着下唇,委屈地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京中不知多少王孙公子看了会心疼不已。
可惜,她面对的是沈渡。
他的心,比北镇抚司的玄铁大牢还要冷硬。
见女儿吃瘪,一直站在后面观察局势的林正德终于站了出来。
他先是冲沈渡拱了拱手,然后才将目光转向苏清沅,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爬进厅堂的蝼蚁,充满了轻蔑和审视。
“你就是那个要剖尸的女娃?”
林正德一开口,就带着一股太医院院首的威严和不容置喙的权威感。
苏清沅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魇中的脸,她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就是这个人,用他所谓的“权威”,将她的父亲,将整个苏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正德见她不答话,只当她是怕了,心中更是不屑。
他捋了捋胡须,摆出医家前辈的姿态,义正言辞地教训道:“姑娘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医者,当怀仁心,以救死扶伤为己任。验尸乃是仵作之事,我等医者岂能行此开膛破肚的残忍之举?”
“你口中那套所谓的‘死后查验’之法,老夫行医三十载,闻所未闻!是何门何派教出来的歪理邪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审判苏清沅的“罪行”。
他这是在用整个杏林的规矩和医家的正统,来打压苏清沅。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敢在太医院院首面前谈论医理?
果然,他话音一落,周围那些原本被沈渡镇住的官员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林院首说得对啊,哪有大夫去干仵作的活的?”
“这姑娘看着就不靠谱,肯定是想哗众取宠。”
“还是林院首德高望重,一语中的!”
林婉儿看到局势又回到了自己这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她就知道,只要搬出爹爹这座大山,一定能压死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贱人。
她看向沈渡,发现他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似乎没有插手的意思。
林婉儿心中一动,计上心来。
她知道,强行让沈渡赶走这个女人是不可能了。那不如,就让她自己当众出丑,让她自己滚蛋!
林婉儿往前一步,目光直视苏清沅,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微笑,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这位姑娘,你口口声声说赵大人是被人所害,并非失足。可我看你站在这里半天,也只是空口白牙,拿不出半点证据。”
她顿了顿,环视一周,故意拔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如这样吧,也免得大家说我们以势压人。”
“你若能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将你判断的依据一条条说出来,并且,能折服我爹爹这位太医院的院首。”
她的手指了指身后的林正德,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那我们就相信你,让你验尸又何妨?”
“可若是……你说的都是些胡言乱语,根本站不住脚,”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神却冰冷刺骨,“那便证明你是在妖言惑众,扰乱锦衣卫办案!到那时,你就自己跟沈大哥回北镇抚司领罪,如何?”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清沅身上。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恶毒的陷阱!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公平的赌约。
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女,去跟当朝太医院的院首辩论医理?这无异于让一个孩童去跟成名多年的大儒比试经义,结果早已注定。
赢了,是林院首大度,给了你机会。
输了,就是妖言惑众,要被下诏狱!
大理寺卿等人看向苏清沅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同情和幸灾乐祸。他们几乎已经能预见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等会儿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地被锦衣卫拖下去的场面了。
就连陆远都急了,他悄悄挪到沈渡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这林小姐太欺负人了!这不摆明了是下套吗?您快说句话啊!”
沈渡没有理会陆远。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苏清沅的身上。
他想看看,这个总是能给他带来意外的女人,这次会如何应对。
他甚至有种荒唐的预感,这个看似必输的局,她,未必会输。
林婉儿看着苏清沅,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当着沈渡的面,将这个女人的尊严和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让她知道,谁才是能站在沈渡身边的女人!
“怎么?不敢了?”林婉-儿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挑衅,“刚才不是还说得头头是道吗?怎么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就哑巴了?”
沈渡的眸色沉了下去,刚要开口。
他可以容忍她被质疑,但不能容忍她被如此羞辱。
然而,不等他出声,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苏清沅上前一步,走出了沈渡背影的庇护范围,第一次,将自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她迎上林婉儿得意的目光,又缓缓转向那位高高在上的林院首。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好,我接受。”
两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一滞。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敢应下来。
是蠢,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苏清沅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她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了林正德。
“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若我能证明自己是对的,证明赵侍郎确是死于他杀,而非意外。”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停尸房的每一个角落,也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林院首,你是否也该为你刚才的‘无知’和‘偏见’,”
她刻意加重了“无知”和“偏见”这两个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向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