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长乐殿外的秋阳被挡在厚重的窗纱外,殿内熏着暖香。
宋淼半歪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搭在引枕上,由着新调来的丫鬟替她染蔻丹。那丫鬟战战兢兢,拿着细软的毛笔,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手一抖,惹了这位活阎王。
胜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替她打着风。
门外传来小太监通报的声音,随后,一个精致的烫金帖子被送了进来。
胜遇接过,翻开看了一眼,走到榻边跪下,双手将帖子捧到她面前。
“公主,三日后是皇家秋猎。帖子上说,公主刚回大雍,理当出席,露个面。”胜遇声音很轻,带着惯常的温顺。
宋淼撩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帖子上的字。
皇家秋猎,满朝文武、世家子弟都会随行。皇后那个毒妇,还有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大臣,估计都在等着看她这个“在北燕受了十年磋磨”的质子公主,如今是个什么落魄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她嗤笑了一声,连手都没抬,直接漫不经心地把那张洒金帖子拂到了地上。
胜遇没接话,只是把帖子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摸出一颗剥好的松子糖,递到她唇边。
“公主去吗?”他问得很轻,像是在征询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淼张开嘴,含住那颗糖,舌尖无意地扫过他的指腹。甜味在嘴里化开,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去,怎么不去?”她嚼着糖,声音里透出几分期待,“本宫回大雍这么久,还没见过那帮王公贵族是怎么虚与委蛇的呢。这秋猎,说白了就是各家显摆武力的地方。说不定,还有什么好戏看。”
她转头看向胜遇,眼神里闪着算计的光:“你去准备。本宫要出席,还要穿得最体面、最华贵。”
胜遇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是。属下会为公主备好一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猎场多畜生,马匹容易受惊。”宋淼漫不经心地把手缩回袖子里,语气凉凉的,“你安排好人,别让那些不知死活的畜生冲撞了本宫。”
胜遇抬眼,目光幽深:“公主放心,属下绝不让人惊着公主。”
待丫鬟染完蔻丹退下,胜遇一边收拾着妆匣,一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只是秋猎场上,通常要下场骑马射箭。公主在北燕多年,早就不碰这些了,到时候若是有人不长眼,非要请公主下场,该如何是好?”
这话问得极其隐晦。宋淼在北燕当了十年质子,虽说胜遇护得紧,但明面上的磋磨是少不了的,哪有机会去学什么贵女该学的骑马射箭?她根本就不会骑马,更别提拉弓了。
宋淼也压根没打算藏拙。
“本宫什么身子骨,旁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她翻了个白眼,伸手戳了戳胜遇的脑门,“本宫现在是‘久病不愈、风吹就倒’的昭华公主。骑马?拉弓?他们要是敢让本宫下场,本宫当场就能咳出一口血来晕给他们看。”
她笑得像个无赖,又带着几分不屑:“让他们那些花拳绣腿去争吧。本宫坐在看台上,披着狐裘吃果子看戏。谁要是敢在本宫面前抖威风,你就去暗地里卸了他的马腿,或者让他的弓弦断在手里。本宫丢不了面子。”
胜遇被她戳着脑门,不仅不躲,反而笑了,笑得眼底满是纵容和阴毒。
“属下遵命。”他顺势捏住她的指尖,轻轻吻了一下。
“行了。”宋淼抽回手,“去准备吧。本宫那套大红色的骑装,改得华贵些,要那种不用下场,也能压死那帮贱人的那种。”
“是。”胜遇站起身,“属下这就去办,保准公主即便不下场,也是猎场上最惹眼、最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长公主府暗流涌动。
胜遇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明面上,长公主出行的仪仗、帷帐、手炉、狐裘、常备药物,装了整整五辆马车;暗地里,他调动了长公主府所有的暗卫,提前三日潜入皇家猎场,将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出发前一天的深夜,宋淼已经睡下了,胜遇还跪在外间的地毯上,就着昏暗的灯火,一点点检查备用的轻弩。
他手里拿着一块细绒布,擦拭着弩机上的每一个零件,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黑。
皇后那个老妖婆,故意选在这个时候办秋猎,无非就是想逼着公主出面,然后安排个什么“意外”,比如流箭、比如惊马。
胜遇把上好弦的轻弩放下,又从旁边的匣子里摸出一排淬了麻药的短箭。
他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箭簇的锋利度。
谁敢在猎场上往公主面前凑,谁敢放哪怕一支冷箭,他保证,那个人绝对活着走不出那片林子。猎场的“意外”那么多,死个把不知死活的世家子弟或者宫女,谁又能查得出来呢?
他抬起头,隔着屏风看向内殿的方向。屏风后隐隐透出宋淼平缓的呼吸声。
胜遇把短箭收回匣子里,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冰凉的弩机。
“公主安心睡。”他无声地呢喃,“这趟秋猎,属下替您把猎物都备好了。”
这场秋猎,对旁人来说是比试,对他来说,是给公主清场的狩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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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