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手册 第5章 资助

【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种种可能》辛波斯卡】

夏朗愣在原地，只感觉这个手机烫手得要命，又不敢扔，只能浑身僵直地坐在沙发上听夏知勉的声音，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夏知勉作为一个从不亲自参加家长会的人怎么会认识自己同学的妈妈。

虽然夏朗这两天没见妈妈是很想念的，但是这种见面还是不要了吧！

夏知勉依旧死亡微笑：“别的我就不说了，找对象撒娇要钱买手机？我教你的？夏、朗？”

夏知勉虽然一直都很温柔，但是长久以来驯服夏朗的可不是她的温柔攻势。

夏朗就像是被捏住了后脖颈的猫，听到夏知勉喊自己的名字，只感觉浑身的毛都呲儿哇地炸了起来。

有点毛茸茸的。

不是，夏朗，你这个时候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啊！这很完蛋了！

夏朗默默地脚趾扣鞋，倒是林冬坐在他旁边，先凑过来帮他解围：“阿姨您好，这都是我出的馊主意，您别怪他。”

夏知勉的笑瞬间变得温和无害，夏朗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她变脸，听她柔声说：“没事，小林。那你们先聊，我这边等会儿要开会，先挂电话了哦。”

夏朗小声：“妈妈再见。”

林冬：“阿姨再见。”

“嗯，”夏知勉微笑，“拜拜。”

夏朗看着电话被挂断，低眉顺眼地把手机递给林冬妈妈，讪笑：“……原来阿姨认识我啊。”

“妈。”林冬倒没有低眉顺眼，直接坦白了，“这是我出的主意。夏朗是被我请过来的演员而已。我实在是不想和男的相亲，才出此下策的。”

“我看你们俩关系不挺好的吗，还是初中同学，”林冬爸爸说，“林冬这么胡闹，小朗你也配合。难道还没有谈恋爱吗？”

夏朗就说自己怎么被看穿的，原来他们知道自己是林冬的初中同学啊！

纰漏竟然在这。原来如此……下次剧本还是要完善一点。算了还是别有下次了真的好社死啊！

“没有谈，也不会谈。”林冬摊牌道，“我是女同，不喜欢男生的。这我早就说过了。”

林冬爸爸皱了皱眉，正要反驳，却被林冬妈妈一个眼神治住了，只能默默生闷气。

林冬妈妈温和道：“那小朗呢，你怎么想。”

出柜这种事，夏朗当然是开团就跟，诚恳地说：“阿姨，我倒是喜欢男的。”

林冬点了点头，拍了拍夏朗，站起身：“就是这样。爸，妈，时间不早了，我先送夏朗下楼，别的等我回家再说吧。”

夏朗跟在她身后，乖巧摆手：“叔叔阿姨再见。”

他们坐电梯到了小区楼下。夏朗叹了口气：“别送了，你快回去吧。感觉叔叔要被气炸了。”

林冬耸耸肩：“正是这样我才要在这里等一下，等他稍微消会儿气了再回去。先去菜市场那儿找车吧。”

“行吧，我本来也没事。”夏朗跟着她走，想想又叹了口气，“真尴尬啊。”

“不好意思啊，”林冬也叹气，“我没想到我妈竟然认识夏阿姨。”

“欸，没事儿，我演倒是演爽了，就是没帮上你什么忙。”夏朗想想又笑，“欸是真的演爽了。”

林冬和他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夏朗一边笑一边叹气：“唉，怎么感觉有点缺德。”

“不缺德不缺德。”林冬笑完，长叹一口气，“回家感觉有一场大仗要吵……要不是今晚在家里住，我真想去喝两杯。”

“端午过了我带你去，”夏朗一摆手，“带你去看酒吧的帅T。”

“那倒还好，”林冬抿了抿唇，“帅姐我天天见。”

夏朗偏头看她，语气探究：“是指某一个，还是一堆？”

“一个，”林冬目光飘忽，“你又不是没见过，江竹不帅吗？”

夏朗缓缓挑眉：“哟？我们林大小姐这是开窍了？”

“没，”林冬摆手，“我都不知道人家弯不弯呢。只是实在是又帅又美，还天天在我眼前晃，我很难不注意吧。”

“注意什么？”

“注意现在要绝对卧床。”表哥说，“再在CCU里观察两天，如果没事就能出来了，你别担心。”

话虽是这么说，可觉明依旧担忧地抿着唇。

心肌梗塞这个词听起来太可怕了，虽然医生说什么“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连手术都不用做，只要先吃些稀奇古怪的药观察，但是觉明还是放心不下姨父。

姨父的工作暂时是干不了了，所以大姨没能请假，表哥也只能周末过来，只有觉明可以守在床边照看着。

高晓舟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觉明的肩，有点愧疚：“工作日的时候就辛苦我们觉明咯？”

觉明认真地点头，把大姨之前死活不收的钱转给表哥：“晓舟哥，我这里还有之前赚的一万块，转给你……姨父这次医药费要花多少啊？”

表哥沉默，最后还是把觉明的钱收下了：“我查了，要是观察没事的话大概一两万这样，还有医保报销，花不了多少钱。但是爸这段时间都上不了班了……现在确实有点缺钱。等房子卖了哥就把钱给你。”

觉明摇头：“晓舟哥，不用给我，我不用花钱。上学会有贫困生补助的，而且明年我就可以上班了。”

“补习班什么的总要花的。高中就好好上学，别想着赚钱。”表哥抱了抱他，长长的叹气声有点颤抖，“我们觉明怎么这么瘦啊……小姨在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子的。”

觉明听到表哥提起了妈妈，情绪有点绷不住，抬手抱住了表哥，把脸埋在表哥的衣服上默默流泪。

医院是个太可怕的地方。

没钱又是太可怕的事情。

今夜是表哥陪护。觉明自己回了家，盘腿坐下，把滚过来迎接自己的小肥狗抱在怀里，小小的热源让他稍微透了口气。

有时候不是麻绳尽挑细处断，而是总有些人会为了赚钱透支了身体，病了又要花钱，循环往复的恶性循环如同见不得底的深渊……就像姨父这次累出来的心梗一样。

谢天谢地，这次姨父的心梗程度很轻微。但是下一次会这么幸运吗？下一次……又会是谁？大姨？表哥？还是自己？

觉明把脸埋在肥肥的软毛中，肥肥舔了舔他手背，像是在安抚他。他闷闷地问肥肥：“你说，那位夏先生会是好人吗？”

肥肥听不懂，在他手心扭了两下，被觉明放到地上后就仰着头，眼神清澈地看着他。

“他和林小姐应该是男女朋友关系吧？”觉明想着那天抱着果粒橙，显得有点笨拙的夏朗，认真地和肥肥分析说，“那他那么光明正大地当着林小姐面说要资助我，应该就是真的资助吧？”

肥肥摇摇尾巴。

“应该吧？”觉明点了点头，自己说服了自己，“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一撑地板，站起身的同时“哈”了一声，给自己加油打气。他大步流星，气势如虹地找到自己的书包，拿出被便签纸包裹的一张名片。

觉明盯着名片上夏朗的联系方式，只感觉刚刚打气的行为都是白费。他听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很大声的心跳，闭了闭眼，还是一个一个地按下那如同咒语的十一个数字，咬牙按了拨出。

“嘟——嘟——嘟——嘟——喂？”

觉明忍不住挺直了脊背：“您好，请问是夏先生吗？”

夏朗听声音直接猜到了他的身份：“觉明？”

觉明嗯了一声：“是我，夏先生。”

夏朗那边有点吵，他说了一声稍等，觉明就听着声音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变得安静，等到完全听不到时夏朗才说话，声音很温和：“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觉明听他温和的声音，渐渐地镇静下来：“是的，夏先生，我想找您借点钱……有点多。”

夏朗那边似乎传来一声轻笑的气声，但觉明不确定，只听他说：“嗯？有点多是多少？”

觉明说出了那个他记在日记本里很多次的数字：“二十六万八千。”

夏朗没问他这么有零有整的数字是怎么来的，只说：“啊……那确实不是一笔小钱了。”

觉明又有点忐忑，另一只手忍不住地揪着自己的裤子，好在夏朗没有拒绝他：“钱我拿得出来，但是我需要评估一下。毕竟你还是太小，忽然拥有太多钱不一定是件好事。我需要确保我的钱被用在了正事上。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觉明第一次听这么成熟的话题，有点茫然，又有点害怕：“评、评估？”

夏朗被他逗笑了：“放心，就是聊一聊，不要你写简历，也不要你解释专业名词。”

“哦，”觉明晕乎乎的，“我这两天都有时间。”

“好，”夏朗说，“那就今天吧。你在家吗？我吃饭的地方正好离你家不远。”

“啊？”觉明没想到那什么所谓的评估来的这么快，不过这是他愿意的，“在，在的。夏先生，我家里有狗，不知道您怕不怕。要不还是我去您那里吧，您什么时候要结束了和我说。”

“不用，我有车，方便一点。”夏朗说，“放心，我不怕狗，你要是不放心我，我们去咖啡厅聊也行……对了，是什么品种的狗？”

觉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还是老实地回答了：“不知道，就小土狗。”

夏朗应该是在往包厢那里走了，觉明又听到了喧哗的人声，夏朗在喧闹中对他说：“知道了，我回去说一声就来，二十分钟后见。”

觉明抿了抿唇：“好的，夏先生。”

夏朗开着车，他本来想去觉明家里看一看的，毕竟那是最能直观反映出觉明生活情况的地方。但是听觉明紧张的声音还是心软了，毕竟对陌生人有警戒心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在小区楼下和觉明碰面后去找了一家名叫“旧时光”的咖啡店。

“这么晚，我就不请你喝咖啡了，”夏朗扫了码，把手机递给觉明，“自己点些别的吧。”不知道是衣服显瘦还是自己的错觉，夏朗总感觉觉明好像又瘦了些。本来就瘦。

觉明小学的时候常来这家旧时光点一杯拿铁，然后看咖啡店提供的书。但是没怎么点过其他东西，而且在现在的他看来，那些都有点贵。

动不动就大几十的，够自己和姨父卖一早上菜了。

夏朗似乎很有请客的经验，又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等了一会儿就把手机拿了回来：“你不点我就帮你点咯？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

觉明很乖地摇了摇头：“没有忌口，都可以。”

“最难办的就是都可以啊，”夏朗笑，“算啦，那要是我点得不合胃口你就稍微担待点吧。”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随后关了手机，抬头望向觉明，“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忽然想到了我？”

“我姨父生病了。”觉明垂眼，紧张地扣手，“大姨家本来就在负债，我就想把我之前欠他们的钱还给他们。”

一个小孩怎么会欠那么多钱，夏朗想着，又觉得这是他的伤心事，那还是不问了。

谁知道觉明自己倒是解释说了：“我妈妈去世之前治病欠了大姨家很多钱，我想还给她们。”

夏朗点了点头，看小孩有点难受的样子想伸手揉一揉，但又怕孩子觉得不自在：“我可以给你钱，但是你也需要为我做事。我不是散财童子，也不想让你养成不劳而获的习惯，可以接受吗？”

觉明点了点头：“可以的，夏先生。”

“好，既然你说是还钱，那我会把这个钱给你大姨一家。”夏朗说，“你后面的生活费我会另外给，不多，如果你需要补习班住宿费等费用，可以跟我说，我会额外给，但也是给到你的学校，不会给你现金。这二十多万我给你之后，我需要你给我打一个欠条，可以接受吗？”

听起来非常合理，觉明点头：“但是……我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还上您的钱。”

“没事，我给你二十年的期限，”夏朗正好有事情给他做，“我会给你赚钱的机会，而且在你上学期间我不会向你收取利息。”

觉明抿唇：“那夏先生，您要怎么把钱给我大姨呢？”

夏朗不答反问：“听说你成绩很好？”

觉明：“嗯？”

“觉华阿姨，觉明成绩这么优秀，拿奖学金是应该的。”夏朗人模人样地与觉华握了握手，身后还跟了一个看着非常雷厉风行的女士，应该是他的助理，“我们本来是提供的就是奖学金项目，了解到觉同学家境有困难，便派我和觉同学商量了一下。我问了觉明，他也表示愿意参加我们知勉集团的资助项目。”

觉华看了看觉明，又看向笑容真诚的夏朗：“请问贵司的这个资助项目具体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呢？”

“我们知勉集团的董事长，夏知勉女士，一直热心于公益活动。”夏朗真诚地介绍了一堆，“我们了解到了觉明同学的家庭有点困难，所以给他开通了企业助学金的专属绿色通道……”

觉明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很艰难地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夏朗今天穿着一身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言语表情无一不真挚，全然看不出来他在瞎编。

夏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觉华：“您也可以给知勉集团打电话确认这份项目的存在，通话还有我今天所说的话您都可以录音，找律师朋友看一看再签都可以的。”

觉明都快维持不住自己处变不惊的表情了，居然真的立了一个项目吗？

高晓舟正好有朋友是知勉集团的员工。觉明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已经问到了，对着觉华点了点头。

觉华想了想：“那这个助学金有什么要求吗？”

夏朗旁边的女士帮忙解答：“这个助学金在觉明同学的上学期间是无息的，这个上学包括高中，本科，硕士以及博士阶段，当然，这要看觉明同学读到了哪一年。随后，从他毕业那一年的七月一日开始，每年对未偿还的金额按照收取1%利息，还钱的最高期限是二十年。”她拿出来了一份合同，“高女士，这是《知勉集团特殊人才助学借款协议》的正式文本，共十二页，我已经在关键条款处贴了标签……”

高晓舟和觉华拉着觉明凑在一起听完了整个合同的介绍，又默默地问了问律师。夏朗笑容始终真诚。

谈成了。

“二十六万八千整，应该已经打到您刚刚说的银行卡上了，您可以检查一下。”夏朗站起身和觉华握了握手，“那我们先走了。”

觉华查了查余额，果真如此，连连跟夏朗道谢，和觉明以及高晓舟一起送夏朗和那位女士出门，手机忽然一震。

是昨晚刚加上的夏朗微信。

好心的夏先生：第一个任务，住家保姆包食宿，工资五千一个月。

好心的夏先生：今晚来我家。

好心的夏先生：【位置分享】

好心的夏先生：下午六点先来这里吃晚饭，然后我带你搬家。

觉明默默删掉微信备注。

夏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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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