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拾回 第1章 一见倾心

暮春三月的京城，正是最好的时节。胜业坊外的马球场上，人声鼎沸，彩旗招展。这是今年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马球赛，对阵双方是京营卫队和世家联队，据说探花郎也要上场，于是半个京城的闺秀都挤来看台上了。

谢珞也在其中。

她挤在看台最前排，手扶着栏杆，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今日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春衫，料子是蜀中进贡的云锦，阳光下流光溢彩。腰间系着同色的宫绦，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禁步，那是她周岁时太后赐的，整个京城独一份。但她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惹眼，只顾着踮脚张望。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的丫鬟春杏已经习惯了自家姑娘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无奈地答道:“姑娘，还没开场呢。”

“我知道，但我就想先看看。”谢珞的眼睛黏在世家联队休息区那个白衣身影上，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那白衣公子正是探花郎顾清晏。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边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说话的声音像玉石相击。

谢珞第一次在诗会上见到他，回去就给正在城外寺庙修养的母亲写信:娘，京城的人长得真好看!母亲回信:多看看，喜欢哪个告诉娘，娘给你掌眼。

这就是安宁侯府养女儿的方式。

谢珞的父亲谢昀是世袭罔替的安宁侯，虽然如今是个不管事的富贵闲人，但对唯一的女儿宠得没边。母亲端柔郡主更是太后外甥女，身份尊贵却性子软，对女儿有求必应。谢珞想要天上的星星，父亲都能找人扎个风筝挂上去，哄她说是星星。

所以她从小就养成了个习惯:喜欢什么就去追，追不到也没关系，反正爹娘说了，开心就行。

“姑娘，您悠着点,”春杏小声提醒，“让人瞧见了不好。”

“瞧见怎么了?我又没做什么。”谢珞理直气壮,“我看人犯法吗?”

春杏说不过她，只好叹气。

旁边看台上也有不少闺秀，一个个矜持地摇着团扇，眼角余光却都往探花郎的方向瞟。谢珞不管那些，她就是来看人的，大大方方地看，谁还能把她眼睛蒙上?

忽然，场上一阵骚动。

“京营卫队的人来了!”

谢珞顺着声音看过去。一队人马从另一边入场，为首的是一个少年将军，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刀，胯下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他策马缓行，目光扫过看台，神情淡淡。

谢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人生得极好看。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是极深的黑色，像浸过墨的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硬朗利落。阳光照在他身上，玄色骑装上的暗纹隐隐流动，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冷峻，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他穿的骑装也不是普通货色。谢珞从小在锦衣玉食里长大，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云锦中的极品“玄繰”，一匹价值百金，织造局一年也产不出几匹。腰间束着的不是寻常皮带，而是镶着墨玉的蹀躞带，玉质温润，成色极好。脚上的靴子是鹿皮所制，靴筒上隐约可见暗绣的云纹。

这人是谁？

她正想着，那人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她看过来。

谢珞和他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太亮了，像是有火在里面烧。他那么看着她，看得她莫名其妙。

看什么看?她心里嘀咕，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探花郎。

探花郎还是好看，温温柔柔的。那个少年将军也太凶了，看着就不好惹。

锣声响起，比赛开始。

谢珞的眼睛彻底不够用了。探花郎骑马的样子好看，击球的姿势好看，连擦汗的样子都好看。她一边看一边扯春杏的袖子，嘴里念叨个不停:“看见没看见没?那个挥杆的动作!太优雅了!”

春杏麻木地点头:“看见了看见了。”

场上你来我往，比分咬得很紧。探花郎确实是世家联队的主力，几次击球都险些破门。但京营卫队的那个少年将军也不是吃素的，他的马更快，杆更准，好几次从探花郎手里把球抢走。

谢珞对那个少年将军没什么感觉。虽然觉得他也好看，但太凶了，眼神像鹰似的，看着就不太好惹。还是探花郎好，温温柔柔的，笑起来让人心里发甜。

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刻，比分平局。最后一球，探花郎带球突破，眼看就要挥杆射门。一道黑影从侧面冲过来，硬生生把球截下，随即一杆挥出，球直直飞入球门。

锣声响起，京营卫队胜。

全场沸腾。那个少年将军勒住马，抬头看向看台。

谢珞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探花郎。探花郎输了，但他还是在笑，风度翩翩地朝对手抱拳致意。谢珞心里一阵惋惜，但还是用力鼓掌输也输得好看，不愧是她看中的人。

裴子钦看着那个姑娘，看着她眼睛黏在对面的探花郎身上，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球杆，又看了看严面那个白衣翩翩的探花郎。

“他那根细竹竿，有我手里的硬?”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副将凑过来:“将军，您说什么?”

“没什么。”裴子钦收回目光，“查一下，那个穿红裙子的，是哪家的。”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好不容易从一堆闺秀里找到那个还在对着探花郎傻笑的姑娘。她穿着石榴红的裙子，在一群素雅的贵女里显眼得像一团火。

“那是安宁侯府的独女,”副将说，“谢珞。她母亲是端柔郡主，太后娘娘的外甥女。她二哥谢琰，在咱们军中。”

裴子钦点点头。

安宁侯府。他听说过。安宁侯谢昀，世袭罔替的侯爵，当年也是都察院的御史，后来不知为何卸了差事，成了个富贵闲人。她母亲端柔郡主，太后的外甥女，在贵女圈里颇有名望。

但裴子钦从没见过谢珞。

他自幼随父亲在边关长大，每年回京城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回京也是处理军务，参加的都是武将圈的聚会，和文官世家、勋贵圈的社交几乎不重叠。两家父亲虽然同朝为官，但一个是武将，一个是勋贵，平时没什么往来。

所以这是第一次，他真正见到她本人。

锣声再次响起，比赛彻底结束。人群开始散去，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也站起身，和身边的丫鬟说说笑笑地往看台外走。

裴子钦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谢珞。他记住了。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这是

“没事。”裴子钦调转马头，“回府。”

他策马离开，但脑海里全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抹石榴红的身影。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正在跟春杏说:“今天这个球赛看得值，探花郎真的太好看了。下次有他的场合，记得提醒我。”

春杏应着，心想:姑娘，您的小本本又要加新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