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千秋节那日起,京中就陷入了久违的冷寂之中,六部和御史台都急慌慌地递了折子上去,只是没有一个能有回应,明明到了该上朝的日子,可皇上却突然罢了朝。
连街上的集市都没人敢去了,往日摊贩们要守到宵禁的,这几天却是天色一暗就立刻收拾了走人,等到宫门终于重开,百官们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姜玄带着人,擒了整个竹枝巷。
竹枝巷是建宁帝特许圈给废太子的,连着东宫里所有东西都搬了进去。废太子妃性子绵柔,东宫里那些姬妾们却闹了起来,建宁帝怎么会在乎旁人的死活,放了旨给废太子妃,让她管束底下的人,再有想出去的,就赐一口薄棺,让她们出去个彻底。
建宁帝不中意儿子,但儿媳却是他亲手挑的,费尽心思从那文家里挑了个最谨慎小心的。废太子妃果然也没辜负了建宁帝的期望,在东宫时说不上话,但却把竹枝巷管束得极好。
丈夫已经不指望了,但好歹儿子还活着。
这一次姜玄去抄街,废太子妃也半点不慌,姜玄上前打了个千儿,她还帮着把竹枝巷里的人名都点了一回。
得知大理寺动作如此快,魏渊便让福小泉去竹枝巷走了一趟。然后魏渊调转马头,走了条和福小泉截然相反的路,冯崇德立刻赶上去追问道:“都虞候要去见谁?”
魏渊看他一眼,难得给他个好脸色,只是这张口一句话却说得冯崇德牙都酸了。
“我去见心上人。”
可是到了成王府之后门房却说元真不在,问去了何处他也不知,只说是去看房子去了,魏渊把冯崇德打发走了,自己牵了马在一边安静等着,他没有等来心心念念的元真,却等来了回成王府取银子的傅让。
魏渊就是悄悄跟着傅让才找来的青石巷。
魏渊带了份点心来,他先是递给元昭一块,然后把剩下一碟子都推到了元真面前,问道:“怎么突然来买宅子,可是要从成王府里搬出来?”
元昭和元真都点了点头。
魏渊点点头:“这套宅子其实是顶好的,只是撞上的事巧了,所以才一直留到现在,你若是觉得名头不好,我可以把我的宅子送给你,就在旁边。”
元真一愣,回绝道:“我没觉得名头不好,这一处够住了,表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魏渊摸了摸鼻子,道:“这宅子是贺知州的,他有的是钱,不差这一件宅子,而且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这里的宅子都是有些窄的,我待会儿把钥匙给你,你把中间的墙通开,两处并在一起,也能算个大院子了。”
见魏渊一本正经地在说,元真就知道他是当真这样想的,元真失笑:“表哥,我们只是暂住,这些屋子真的足够住了。”
“万一有朋友上门拜访怎么办?这里这般窄,肯定住不开。”魏渊坚持道。
元真看一眼宅子,又看一眼元昭,迟疑道:“应该不会有人上门来吧?”
傅让回去一趟把顾安也带了出来,侯叔的合约契书只需与顾安对契即可,元真既然想早些搬过来,自然要留人打理。
元真把顾安留下,想一回派了几个人过来听顾安调遣,让他紧着先把前院收拾起来,好让傅拙他们先住进来,等傅拙把这宅子里里外外都守好了,她再收拾后院。
元真调遣人收拾院子,元昭和魏渊便一直跟在她身后,有一棵树不太合适,他们两个还帮着给树挪了个坑。
这样一忙,回去的时候就有些晚了,元真没有精力再去寿宁院走一回,便直接回了四方斋,绿萼将近几日的账本都放在桌上,元真随便翻了几页,对绿萼道:“告诉秋香和采青她们,过两日咱就搬去青石巷,让她们先收拾起来。”
秋香和采青就是元姝和元容屋中管事的,她们心里自有一本账,根本用不着元真插手,她们甚至早就备好了,元真一发话,她们便拿着单子来了西厢房。
元真这边要搬,明蕙那边也不得闲,绿萼想了想说循郡王妃病了,元真有些惊讶,立刻派人送些药材过去。这事儿交给了采兰,她做了点心一起带过去给明蕙,回来就冲元真皱鼻子:“县主瘦了好大一圈。”
停了一停又道:“不过看着精神还好,送去的点心也都吃了,县主说她暂时是搬不出去了,问我咱选了什么日子,说到时候去青石巷找姑娘吃酒去。”
郡王府的仪制可不像元真这样简单,循郡王妃一病,所有的东西都得停,要等郡王妃病好才能继续搬。
有明蕙相对比,元真这里就简单许多,只需要将东西都收拾好,再挑个好日子搬过去就行了,看日子这种事是顾妈妈找人算的,最好的日子是冬月十八,但元真急着搬,便挑了次一等的,送上来几个日期让元真选,她刚拿了笔圈出一个来,外面小丫头来报:“世子妃来了。”
元真撂下毛笔道:“快请进来。”
四方斋的东西已经收拾了大半,还是薛瑶来了,方槐才收起单子退下去,薛瑶笑着接过小丫头送上来的茶,对元真道:“你姨母前几日还说她收拾出来一套屏风要给你温房,我这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还是老三样,王妃娘娘给的你不收,如今以我的名义再送一回,你总能收下了吧?”
江吟立刻把三样东西给了元真,托盘上还另外有一本小册子,元真翻开一看,里面记着的全是些珍本古籍的名字。从薛家出来的东西,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元真看向薛瑶,略带疑惑道:“舅母这是?”
薛瑶叹一口气,伸手握住元真的手:“国公夫人和郡主是把咱们成王府当亲戚来往的,我们又怎好寒了夫人和郡主的心?有来有往,才能长久。”她话中的郡主指的自然是贾悠。
元真笑了一下,当真把东西留下了。
她只当那一船东西是扔进水里去了,没想到不仅能听个响儿,还能又捞上一半儿来。
成王是不愿意把东西拿出来的,但这王府总有一日是要交到李晗手上,薛瑶此时拿了自己的陪嫁出来,看着是吃了亏,实则却是占了大便宜,元真不愿意和她按斤按两的计较,刚想用话把这一茬岔过去,薛瑶却又道:“真姐儿可定好了什么时候搬?我到时候带着你四妹妹去温房 ”
元真只是个晚辈,而且也没成家,温房这种事并不必薛瑶这些长辈去,但她既然说了,元真便也就应下了。
最要紧的还是要先从成王府里搬出去。
元真急着搬,所以一定好日子便立刻去告诉了沈太妃,都到这时候了,沈太妃也不好拦,便只点点头,又让成王世子喊李明琛回来,让他到时候跟着一起去给元真温房。
一切都收拾妥当,元真便开始着手搬家一事了。
顾安的动作快,没几日就将傅拙他们安置好了,元昭去看了一眼,回来冲元真点了个头,元真和元昭要等到正日子才能搬,但东西却不妨碍,为着离正门近好处理庶务,元真就住在第二进的厢房中,前院狭窄住不了太多人,元真便把小跨院给了元昭。
元真和元昭一起犹豫了许久,最后决定把第二进的正房给元姝,第三进的正房给元容。
这宅子自然是不能与王府相比的,但胜在清雅,温房那日穆尓萱看着照壁夸了句好,安阳郡主忙去扶她:“你说你出来添什么乱,大着肚子还不在家里老实呆着,魏律倒也放心你。”
“既要温房,自然越热闹越好。”
魏澜也在一边想扶着母亲,被安阳郡主赶走了:“快去找你姐姐们玩去,你娘这里有我呢。”
虽然不是正经搬家,可这宅子大门上却也是挂着穆府匾额的,元昭一大早就和傅让挑了竹竿子去门外放了鞭炮,京中消息传得最快,这会子怕是半个京城都知道穆家从成王府搬出来了,元真再是说不好惊动长辈,可安阳郡主和穆尓萱又怎会不给她撑门面?
连循郡王和崇安侯都来了,这两个人身为长辈,却非要灌元昭酒喝,陆颢觉得自己好歹是个表哥,忙上前阻拦,结果被一起按住灌了一碗进去,这会子孟茯正急着要煎了醒酒汤送到前面去。
小丫头把话传进来,安阳郡主立时就站了起来,陆经这个狗毛病,到了哪里都改不了,陆颢和元昭都是孩子,哪经得起他这么灌,穆尓萱扯了她两下没拽住,笑倒在榻上对元真几个道:“我今日算是来着了,分明没搭戏台,却又能听一出河东狮吼了。”
安阳郡主可不光吼崇安侯一个,一手一个拧了耳朵,崇安侯不敢出声,循郡王却哀哀直叫:“大妹大妹,我错了,是妹夫先撺掇的,我怎么好拂了他。”
安阳郡主再不听他的,崇安侯好酒,循郡王也不惶多让,把这两个收拾了,安阳郡主才得闲去看两个孩子。陆颢被亲爹灌习惯了,现在勉强还能站住,元昭却是一头栽在了饭桌上,安阳郡主哭笑不得,只能先让侍从把醒酒药给他喂下去。
她回去之后就叹气,穆尓萱忙上去给她捶腿:“郡主娘娘大展神威,快来喝了汤歇一歇。”
就连薛瑶都被她逗笑了,偏过头对在一边吩咐孟薇的元真道:“看你姑姑,还是以前的小姑娘模样,这许多年过去了,竟像没变过一样。”
元真没来得及回话,又听到薛瑶叹道:“真好啊。”
元真抬头看一眼,露出一个笑来。
是啊,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