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说定之后才去看元昭,问他可有什么意见。
元昭并不信所谓的运道,既然元真要买,那他就没有异议。
见元真直接让身边人回去兑银子,侯三忙去准备过契的东西,生怕迟一刻这事儿又黄了。
元真围着宅子转了一圈,发现这宅子属实划算。
不仅没有丝毫损坏,连厨房里东西也是齐整的,看管宅子的婆子捅开炉子给元真烧水,没有茶叶,白芷便从荷包里取出一颗小花球投进去。
这是采兰搞的花样,还没开的花苞直接摘下来,里面塞上茶叶封起来,到喝的时候扔进热水里,不仅有茶水可以喝,小花苞也能开成一朵完整的花儿。
元真从来都是纵了采兰的,见着这杯茶端上来也只是浅浅一笑,元昭却是第一次见这种花样,小心翼翼得喝了一口道:“倒也有几分巧思。”
这样的花样采兰多得是,见元昭居然喜欢,元真便打算着回去之后要给他装一罐。
一壶茶刚喝了一半,门上突然来报说有人拜访,元真和元昭面面相觑,这宅子他们都还没买下来呢,怎么会这般早就有人来拜访?
元真没有忙着说请,而是和元昭去了门上,一出门看见背对而站的人,元真立刻激动道:“表哥!”
魏渊应声回头。
元昭也有些惊讶,他忙上前对着魏渊拱手:“表哥怎么有空过来?”
自千秋节后,元昭还是第一次见到魏渊,他一直想当面与他道谢,可魏渊却一直在忙。
魏渊冲两人笑了一下,道:“案子已经结了,听小婶婶说你们在租宅子,所以过来看看。”
“表哥快进来。”元昭立刻道。
魏渊点头,走到元真身边的时候他悄声问道:“最近还好吧?”
元真笑眯眯回道:“我很好。”
来了位客人,白芷便立刻把采兰的小花苞茶又拿出来显摆了一次,可是魏渊的心思却不在茶上,他一眼就看到了元真头上他亲手雕刻亲手送出去的簪子,在大理寺一连熬了几天的疲倦一扫而空,他现在简直是心花怒放。
“表哥这几日一直在忙吗?”元昭亲自给魏渊倒上茶,“我想请表哥吃顿饭,表哥可有时间?”
魏渊立刻点头:“有时间,我以后都有时间。”
元真看他一眼,觉得魏渊好像话里有话。
魏渊解释道:“我这几日一直跟着审案子,御史台正憋着要参我呢,陛下说以后只给我些闲差,让我避避风头。”
按李敖原本的打算,原本是不希望魏渊在这件事里插手太多的,可是燕王重伤,端王和恒王要避嫌,宫中四个成年皇子,霎时间就剩齐王一个还能好端端的站着,知道所有事情都要押在自己身上之后,齐王便死拖了魏渊不让他走。
齐王自来没办过几次差事,万一办岔了,父皇揍他怎么办?二哥和四哥刚挨得那顿揍,他可是看了个全程的。
魏渊与燕王关系最好,有他在,就相当于燕王在,所以齐王便硬把他绑在了身边。
齐王嘴上喊累,但事关几位哥哥,他倒难得上进了一次,觉得困倦的时候他让身边内监拿了薄荷水泼在脸上,跟着连轴转的官员们熬了一次大夜。
可他到底不是那块材料,天一亮就觉得自己要散架了,他抱着卷宗想去找燕王喊累,却又有人告诉他听说燕王早就被李敖罚着去跪佛堂了。
佛堂里本来就先跪着了一个恒王,回头一看燕王也来了他倒稀奇,到了午间端王沉默的带了饭菜过去,白着一张脸跟燕王说穆姑娘醒了,然后顺势也跪在了蒲团上。
八百年没人去的地方,突然间就热闹了起来。
让这么些折子一压,齐王也想去跪着了,但是冯皇后不许,一马鞭抽过去,明明离得远得很,齐王的心却先怵了。
三个哥哥都靠不住,弟弟也不知道来帮他,齐王便只能把希望都放在魏渊身上,没想到话还没出口,李敖突然指派了魏渊去大理寺监工。
大理寺如今也快乱成一锅粥了,大理寺卿在宫中,魏渊却没头没脑地让身边副将压了一堆人进来,问清身份之后大理寺少卿崔盟的牙都快要咬碎了,宫里没有明旨他不能审,只能先把他们下了狱,崔盟正想着把刑部也拉下水,魏渊就来了。
魏渊不是自己去的,他还带去了一道李敖的圣旨,旨上写着此案交由崔盟主审,结案之前京中所有禁军营兵任崔盟调遣,甚至包括姜玄手里的暗卫。
有这么一杆大旗,崔盟立刻命兵部配合搜人,又把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都抓了过去和他一起审案。
崔盟是建宁帝最看好的刑审苗子,年纪轻轻就把他放在了大理寺少卿一职上,中间连个过场都没有,李敖想用他,却又担心不好掌控。
魏渊不会断案,也不懂刑审,唯有盯人一项功夫了得,他从宫中带出了一本册子,每日的任务就是将崔盟的行事详细的记录下来,然后封好了送进宫中。
依魏渊所见,此案倒也不难判,原本难得是找不到人,可如今人几乎是自投罗网了,剩下的便显而易见了。
姜采骨头硬,被崔盟那铁刷子逼着都不肯开口,反是穷追不舍的侍卫首领受不住都说了,崔盟再问一句,却发现他竟不是废太子李复的人,而是昔日贤王府上护卫的后人。他父亲跟着贤王谋反,贤王没死,他父亲却落了个凌迟,心里明明恨毒了贤王的,可离了贤王他也过不下去,这才跟着去了河北行宫,封了宫门被关在那里面十余年。
这些不过是听吩咐办事的喽啰,把口供落了稿,崔盟便带着众人去了最后一间牢房。
大理寺监狱里也不是没关过身份贵重的人,但缉拿皇亲进牢这还是头一回。人都已经进来了,不管有错无错他都要审出些什么来,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也在旁边,崔盟却冲着魏渊拱手说了个请字。
同管刑罚问审,大理寺的权力却比刑部都大,以前只有先帝倚重的大理寺,如今再加上今上看中的五城兵马司,这两个几乎把刑部架空了,可刑部尚书却不急,先帝在朝时是急也无用,到了如今,他却是胸有成竹。
大周的兵部是能管辖武官的,他们却不认同李敖继位,刑部与武官不搭边,刑部尚书得知雍王成了新帝却喜不自胜。他不善饮酒,却依然让小厮温了壶酒,一边听着外面的消息一边小酌两杯。
刑部尚书心知,这一位因为带兵,最喜欢的就是平衡二字。
大理寺监狱和其他牢狱是有区别的,什么样的人都关押的那是刑部,大理寺挑人,非大奸大恶大凶者,不收。
拿着钥匙的衙役冲着几个人行礼,目光在最末的魏渊身上打个转儿,然后躬着身带着人去到最深处那间关押着废太子的牢房。
大理寺卿跟着叹了一声。
建宁帝虽然不喜废太子,但也不曾着意侮辱过,细说起来废太子比贤王还要弱些,至少贤王的旗已经举起来了,连御前侍卫都砍了两个,废太子却是只在东宫里嚷了两句就被捉拿起来成了个白身。
废太子过得实在惨。张皇后是个有手段的,甚至能逼着没吃过几次亏的建宁帝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明明有穆太后在前可效仿,她却偏偏想不通,要去碰建宁帝的宠妃,魏妃一死,建宁帝的心也硬了起来,本来对这个妻子就没有几分情意,魏贵妃的棺木一入土,他立即就出手削了张家这个张皇后最大的依仗。
张皇后强硬,但到底比不上建宁帝心狠,两个人争斗,自然是张皇后败了,连张家都被砍了大半,张皇后一蹶不振,药还没煎起来人就沉沉西去了。
帝后不和,好过的是后宫,不好过的是太子。废太子不得先帝喜欢,张皇后对他也没有几分慈爱之心,别个太子都做得威风凛凛,偏他活像个受气包,阖宫都住在西六宫,只他一个人被孤零零扔在东宫。
建宁帝儿子不少,但太子既占了嫡又占了长,所以前十几年里地位算得上稳固。太子再不受宠爱也是太子,只要身上有个名头,就少不了有人效忠,建宁帝先时是不管,等到太子洗马劝太子上进了,御史台突然冒出个愣头青,一道折子写得精彩绝伦,字句铿锵地揭发太子意欲谋反。
这道折子文武百官就没一个信的,太子要是真有这个本事,还能跟个透明人似的在东宫沉寂十几年?但也没人敢替太子说话,御史台自来是以天子门前客自居的,这哪里是御史台的意思,这分明是天子的意思。
废太子连兵剑都没见着,就被关进了竹枝巷,二十年太子当到了头,原本以为必死的,没想到反而过得好起来了,太皇太后到此时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她出手留下废太子一条命,让他自此在城北做一个富贵闲人。
大理寺卿是老臣了,先太子再少露面,他也曾见过几次,废太子在他心中一向是个懦弱无为的,没想到临了了竟然来了记大的。
废太子懦弱,光是被关押在狱中就够他胆战心惊一回了,更何况崔盟前几夜还刻意让人去恐吓他。
前前后后三波人,废太子的嘴居然是最好撬的,崔盟刚让人把刑具搬上来,他便哆嗦着把所有事情都如实说了,大理寺卿的眼神有些浑浊了,雾蒙蒙的双眼盯着一丈远的废太子。
也不怪建宁帝不喜欢废太子,张皇后强了一辈子,怎么就没想想好好教导一下自己的儿子?这举止作态,哪里会有人相信,这人曾在大周太子位上坐了二十年。
所有都在看废太子,魏渊只看崔盟一人,文书记录的是案件,魏渊盯的却是崔盟。
魏渊这几日见识到了许多以往不曾见过的手段,手上的炭笔因崔盟的一句话不受控制地划出一道痕迹,魏渊翻过一页,落笔写了最后一句话。
是给李敖的劝词。
“此人若不能为已所用,来日必成祸患。”
这句写完,魏渊便收起册子冲三位大人拱了手,没等定案这一步,就先带着福小泉告辞了,他把册子给了李敖,又去看了看燕王,然后便卸下了所有担子,出宫的时候遇到了冯崇德,他这些日子一直跟在魏渊身边当差,往常那些不平之心都无了,见着他出来高喊一声:“都虞候可是要回府?”
魏渊被他问得停住脚步,他伸手揽过缰绳,道:“我去成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