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好 第67章 朝堂

元真第一次下笔画的就是人像画，但那是她日日都会见到的老夫子，她几乎连他胡子有几根都能数出来，所以才会画得那般像。元真一向更精于画景而非画人，魏渊这个要求对元真来说其实有些难了。

凭空画物她画过，可却没凭空画过人，她犹豫片刻，谨慎道：“若你能给出详细的特征，也许能画个几分像，但我以前从没试过这样画，所以也不太敢保证一定能画得出来。”

“没关系，画得出就好。”魏渊直起身子，“元真，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表哥请说。”

元真还有些云里雾里，但听到魏渊相求，她本能就先点了头。

魏渊神情严肃道：“你过几日能帮我画一幅画吗？”

“好，”元真一口答应下来，“表哥要画谁？”

魏渊凑近元真低声道：“李明赫。”

李明赫从小就被关进了河北行宫，除了河北行宫的宫人与先帝每年派去河北行宫的人外，几乎就没有人见过他了，便是魏渊自己都已经记不太清他的样子了。

这个念头魏渊从李明赫失踪的时候就在想了，没有人见过李明赫的脸，这意味着也许有一天李明赫站在他面前他可能也认不出。

他从河北行宫带回来的人如今都在大理寺中，只有等大理寺问过之后这些人才能被放出来。

元真心中微微有些担忧，她怕自己画不出来，但魏渊这样期盼地看着她，她便只吸了一口气道：“我到时候试试。”

魏律今日被放了半日假，倒是难得能陪穆尓萱坐上一下午，几个人都无事做，可魏渊却不得闲，他答应给元真的小狸猫刚刚刻出轮廓冯崇德就找上门来了，魏渊平日里和冯崇德并没有什么往来，来找他多半是为了河北行宫的事情，魏渊将刻了一半的小木猫和手帕一并塞进怀里等魏渊走后，他向元真承诺得闲就给她刻出来，然后就匆匆出去了。

他走了之后元真便去围观元昭和魏澜猜棋子，他们两个好像有诀窍一样，一堆人都猜不过他们两个。他们猜棋子是有彩头的，不过元昭一个没要，还从元真这里要走一个小花钗奖给了魏澜。

魏律难得得闲一次，元昭和元真也没留下多加打扰，等几个人又玩过一轮之后，元真便向穆尓萱提出了告辞，从魏府到成王府中间要穿过好几条巷子，路过尚书巷元真感觉外面有些嘈杂，便让喜鹊下去看了看，没等一会儿轿帘被人掀动，上来的却是元昭。

元真往旁边靠了靠，又给元昭拿了杯茶，她奇道：“你怎么过来了？”

元昭接过茶放在了小几上：“兵部尚书家被抄了。”

“兵部尚书？”元真微微一愣，“发生什么事了？”

元昭摇头：“目前还不清楚，我已经让傅叔叔去查了，不过……”

他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对元真道：“连家都已经抄了，大理寺也没道理隐瞒原因，应该没多久就能知道了。”

元真点了下头。

喜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直到元真回到成王府她都没回来，元真在门口等了她一会儿，久等不来，只好先去寿宁院给沈太妃请安。

沈太妃那里如今正热闹，不仅各位夫人和姑娘们都在，而且还有一堆元真不认识的人，见元真疑惑，沈太妃忙招手唤让她上前来，元真轻轻施礼然后才上前去，沈太妃笑着拉过元真的手，然后对旁边一位美妇人道：“这就是真姐儿了，在家里行五的。”

美妇人笑得眉眼舒展，她对着元真轻轻点头道：“早听说清平郡主家养了位好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元真不认得这位妇人，虽然行了长辈礼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沈太妃笑吟吟道：“这是尹王妃，今日刚刚回京，我们刚聊起你，可巧你就来了。”

“原来是王妃娘娘，”元真又一次行礼道，“元真见过王妃娘娘。”

尹王妃忙让人扶她：“穆五姑娘客气了，快些坐吧。”

尹王是建宁帝第十九子，他生母地位不显，连带得他也不受宠，但也因为排行小，所以没掺和进前面几位哥哥的争斗里，他身世与李敖很像，所以李敖平日里对这个弟弟也算多有照顾，尹王及冠之后李敖给他安排了个差事，所以这些年他一直都不在京中。

尹王妃带了女儿昭南郡主来，元真对着她行过礼，然后坐在了明蕙身边。

明蕙这一下午无聊透了，可偏偏又不能走，好容易元真回来了，她忙给元真倒了杯茶问道：“你怎么才回来？”

“我表哥今日正好回京，所以在我婶婶家留得久了些。”

明蕙柳眉轻挑：“魏渊？”

见元真点了下头，明蕙摸着下巴道：“京中今日可真是热闹。”

“何以见得？”元真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

明蕙冲着昭南郡主的方向轻轻示意：“尹王一家今日进京，兵部尚书被抄，塞北起了战事，你那位表哥也是今天回来，怎么所有大事都赶在同一天了？”

“塞北起了战事？”元真震惊道。

明蕙点点头，却又对着元真做了个“嘘”的手势：“莫要声张，这是我爹悄悄告诉我的，旁人如今都不知道。”

元真忙低下声音，但她眼中的震惊却没能消散。

元真没想到居然连塞北都能出事。

大周开国皇帝李衡当年就是平了塞北之后才有资本能与魏末帝对抗，他用这支打服了塞北游牧民族的军队从魏末帝手中夺下了江山，建立了如今的大周朝。

这许多年来，塞北从来都没有起过战事，不仅如此，塞北以北的众游牧民族甚至便边境都不敢靠近，就怕驻守在边线的将士不分青红皂白，主动向他们开战。

明蕙只知道这干巴巴的一句，具体如何她便不知了，元真皱紧了眉，塞北起了战事，皇上就该选人镇塞北了。

安阳郡主和魏渊的话都让元真不安，她一时疑心李敖是想用穆家人，一时又感觉是自己想多了，穆家若是能重回庙堂自然是好的，可不知怎得，她心里总是发慌。

尹王妃迟迟不曾离去，明蕙自然也要在这里一直陪着，但元真不是成王府的姑娘，她请了安离开也没人拦她。见元真要离开，尹王妃含笑看过来道：“我家昭南乍回京，许多事物都不太熟悉，正想着要办个宴请些姐妹聚一聚，穆五姑娘可有空前来？”

尹王妃都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了，元真便是没空也得说有空，她笑笑道：“自然是有的，只是民女粗苯，还希望王妃和郡主莫要嫌弃民女。”

“怎会？”尹王妃笑道，“我盼着你来呢。”

尹王如今该是皇上唯一信任的王爷了，先帝的众多儿子里，也只有尹王在李敖手中讨到了差事，尹王妃便是再和善也没必要与元真一个无品无阶的小孩子客套。元真面上还带着和煦的笑，可心里却慌得更厉害了。

回到四方斋后喜鹊依然没有回来，元真猜测她可能是去找魏渊了，便抱起小狸猫在罗汉榻上等着，等了一会儿有些烦躁，不自觉把小狸猫的毛给摸乱了，小狸猫生气地冲着元真喵喵叫，然后从跑到角落去舔毛去了。

元真手里没了东西，心中更加不耐，手指在桌子上“哒哒哒”不停敲着，绿萼被她敲得心慌，忙找了本书给她让她静心，元真无奈，只好接过书来看，看到一半元真突然想起了魏渊拜托她帮的忙，她托着下巴想了许久，然后让人把白芷喊了进来。

元真从来没有凭借描述去画过人像，心里多少有些忐忑，白芷见过的人多，而且她的话也多，让白芷挑个人描述，她也试一下能不能照着白芷的描述将人画出来。

白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请求，她想了想，挑了成王府大厨房里的梁婆子来描述，这个婆子最爱传话，白芷对她记忆最深。

脸型与头发好处理，难画的是五官，即便都是丹凤眼，长在不同人的脸上感觉也是不一样的，白芷没办法，只好凭着记忆仔细描述，比如梁婆子两只眼睛一只大一只小，据说是因为她烧灶时需要眯一只眼来看火候；梁婆子的嘴唇很薄，有时一抿嘴就看不见唇瓣了；她颧骨很高，但两边好像又高得不一样……

这些描述看似详细，可元真脑中却一点画面都没有，她硬着头皮画了一张，白芷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说觉得不像，但她盯着元真这幅画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指着左眼道：“姑娘，这只眼睛还可以改改吗？”

有些细微的地方白芷说不出来，但借着画像就好描述了，两个人对着一幅画像改了半下午，等到白芷说有点像了的时候，元真便抽出一张新纸，把这张画像重新画了一遍。

元真已经改了好几张了，画废了的纸被揉成团扔在了地上，小狸猫正兴奋地在纸团中扑来扑去，方槐进来的时候还差点踩到它。

白芷看着这张全部修改完了的画像点点头：“这张看起来已经有七八分像了。”

画了这么久，元真的手都开始发酸了，听到这句话元真才轻轻松了口气，她揉了揉胳膊，对白芷道：“把这幅画放起来吧，别让别人看到了。”

试过一次元真心里也算有了底，因为不好掌握，所以她怕画出来后会一点儿都不像，这幅画虽然时间用得久了些，但至少证明她是能画出来的，等到大理寺放了人出来，她完全可以按照描述者的叙述先画出粗略的样子，然后再慢慢地修改细节。

元真心中的大石勉强算放下了一块，虽然喜鹊依然没有回来，但元真心中的焦虑感却消失了许多，她要了水将手洗净，然后便捧着书卷去休息了。

今日是九月十八，再过几日就是元姝元容她们进宫整一个月了，大周之前从来没选过秀，元真也不知道如今宫中选到哪一步了，虽说早就知道元姝可能当选王妃，但尘埃落定之前她总是有些担忧的。

小狸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床上，围着元真转一圈后窝在了元真枕边。元真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然后把它放到了床下的小竹箩里，采兰端了酪进来劝元真早些睡，元真点点头，将手里的书递给采兰：“今夜门上守夜的是谁？让她记得给喜鹊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