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时魏渊是在一片废弃的灯笼工坊中找到元真的,当时他正与人缠斗,是元真那两支箭帮他快速脱了身。
魏渊的确不怎么认路,但只要他去过一次的地方,就无论如何都不会忘。那晚他送元真回成王府后凭着记忆又去了一趟灯笼作坊,他本意是将尸体送回大理寺留证,没想到大理寺的仵作却在验尸的时候从尸体中验出了毒,毒的来源正是元真的那两支箭。
元真这两支箭是从歹人手里抢下来的,毒自然也是这些人的,魏渊灵光一闪,立刻将带着血的箭送去了太医院,没过几日,太医院便给了魏渊他想要的答案,这箭上的毒与当年毒杀先帝的毒一模一样。
这毒并不算少见,魏渊也怀疑可能是自己太过疑心,可看到河北行宫那场大火他就知道了,并非是他疑心,而是李明赫本来就有问题。
河北行宫上下三百余人,所有在册的人都能查到,却唯独少了一个李明赫,火被扑灭之后魏渊进去查探过,着火的地点有好几处,其中烧得最厉害的就是当时关押李振的宫室。
这火起得疑点重重,魏渊已经尽力隐瞒自己的行踪了,可这场火却能正好赶在他抵达当日烧起来,魏渊怀疑自己身边被人安插了眼线,便直接打消了让人提前回京通传消息的想法,然后将所有人都留在了河北。
魏渊这次去河北身边跟着不少人,但是除了福小泉外就没有他的人了。
这种能立功的事情,军营里那些老狐狸怎么肯只放魏渊一个人来?李敖尚武,手底下自然多武官,跟着魏渊的人虽多,可心却不齐,百般无奈之下魏渊只能用冯崇德,他和冯崇德一向不和,可至少魏渊能信冯崇德的忠心。
五城兵马司在先帝手里不算什么正经官职,可李敖登基之后地位便立刻一跃千丈了,李敖还是雍王的时候,五城兵马司就归他管,以前是兵部给五城兵马司脸色看,现在却已经全然倒了过来,若不是姜玄本就与兵部尚书沈怀义结了梁子,魏渊这梢盯得还未必这般顺遂。
李敖领过的兵不少,可真正信任的人却不多,陆经管钱栾英带兵,再加上一个从小跟到大的护卫姜玄,算到头也就只有这三个人是李敖的心腹。
姜玄对李敖的忠心连翀王都深感嫉妒,还曾笑称姜玄是雍王府的看门犬,姜玄并不生气,甚至乐于将雍王府守得密不透风,让翀王连半步都踏不进去。
冯崇德此人性格鲁莽且又刚愎自用,魏渊最愁的就是与他共事,但难得的是冯崇德对姜玄极为忠心,对姜玄忠心就是对李敖忠心,既如此,魏渊也不是忍不得他。
“李明赫的人手比我想象中得多,”魏渊轻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对元真道,“以他对你的敌意来看,在把他揪出来之前,你以后尽量少出门为好。”
贾悠曾打压过秦家,穆长栒也坏过贤王的事,倒也难怪李明赫会对元真两个下如此毒手,元真皱了皱眉,然后点头道:“我知道了。”
“或者你以后想出门的时候可以让喜鹊告诉我一声,”魏渊看向元真,“我有空闲的话可以陪你一起。”
元真看他一眼微笑道:“不用了,我有侍卫,还有喜鹊,实在不行还能让我哥哥陪同,他每日都是闲着的,表哥只忙自己的就好。”
魏渊深感可惜:“好吧。”
门外方槐已经坐不住了,她性格宽和,着急也只是围着喜鹊转圈,元真看到她才发觉她与魏渊聊得有些久了,她忙起身道:“我该去姑姑那里了,表哥还去崇安侯府吗?我使人去寻哥哥也是一样的。”
“不用,我现在就去,”魏渊跟着起身,“正好我有些事要找崇安侯。”
元真点了点头,然后和魏渊一起出了知事堂。
见元真这么久才回来,穆尓萱有些疑惑,元真把魏澜的东西放在桌上道:“我和表哥说了几句话,所以才耽搁了时间。”
穆尓萱笑着点点头:“倒没想到你们和阿渊这么合得来。”
元真和元昭是穆尓萱的亲侄儿,魏渊也是魏律的亲侄子,在穆尓萱看来他们就是一家人,穆魏两家是旧时的交情,只因先帝忌惮,穆家才不得已离开京城,若是子辈们的关系好,穆魏两家也就能重拾昔日情谊了。
魏律很快就跟着魏澜回来了,在门口时正好遇上了魏律和元昭,魏律拍拍魏渊的肩膀,道:“几年不见,我们阿渊都已经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魏律还是从国子监回到翰林院的时候才知道魏渊已经回来了,段崇思把手中的调令给了魏律,给他放了半日假,让他回去收拾东西,等明日宣旨的时候随他一起搬去文渊阁。
段崇思把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魏律,他皱着眉猜测李敖之所以没有立刻下决断,是有意用永安侯镇塞北,但魏律却更好奇另一件事:“陛下这么快就卸了沈怀义尚书之位,可是心中早已有了新任兵部尚书的人选?”
证实沈怀义罪行的证据是魏渊拿出来的,那就证明陛下早就对兵部尚书之位动了心思,段崇思静了一瞬,道:“不好说。”
李敖从登基起就在整理朝堂,六部官员几乎被他换了个遍,如今的吏部尚书之前是礼部尚书,而如今的礼部尚书则是之前的户部尚书,段崇思举荐的吏部尚书人选反被李敖调去了户部。
工部是六部之中最温吞的地方,其他五部无事也并没有想来掺和的意思,工部以前的贺尚书本就偏向李敖,后来他病逝,便直接由一样偏向李敖的工部左侍郎继任。
魏律和魏渊虽同姓魏,但在李敖心中的地位却不同,段崇思想了想,让魏律不要主动对魏渊提起朝中之事,无论如何,陛下心中还是更重武将。
魏律深以为然,所以他并没有与魏渊多聊朝中之事,只聊了些家里的事情。
魏家如今就只有大房和四房还在了,二房一家在刑部判了魏三爷流放那日就搬出去了,魏二爷倒假模假样的去魏老夫人面前哭过,但魏老夫人没理他,就这样由着他们利利索索地搬了出去;二房都留不下来,三房自然更不会留,魏三夫人在魏渊报官那天就带着女儿回娘家了,只留一个魏清还在魏府,后来魏三爷流放,魏三夫人便更是连回府都没提。
魏渊虽然不喜魏清,但对无辜者也不至于非要赶尽杀绝,魏渊不介意魏清继续留在魏府,可魏清自己却待不下去了,没等魏渊回来,他便去找了魏律,他要了一笔钱想出门拜师学艺,魏律知道魏清只是找借口要笔钱,却也依然给他了。
魏渊知道之后没说什么,他不信魏清,但也知道魏清这点能耐也作不出什么幺蛾子来,他早就从五城兵马司那里央求人帮忙盯着魏清,所以魏清搬去哪里对魏渊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
这还是自打魏律一家回京以来人聚得最齐的一次,魏澜有些兴奋,一顿饭叽叽喳喳个不停,元昭也很配合她,每句话都有回应,这顿饭倒吃得十分热闹。
等吃过饭后,穆尓萱才找到空闲对魏渊道:“宁姐儿前两天给我回过信,我已经差人去接她了,过不了几日就该到了。”
魏渊点点头道:“谢谢婶婶。”
“你这孩子,自家亲婶婶还有什么好谢的。”穆尓萱笑着点了点他。
这还是魏宁第一次回外家,穆尓萱还怕韩家冷待了魏宁,好在魏宁一早就写信回来说她在韩家一切都好。
韩老太太对子女要求严苛,但对孙辈却十分和善。韩老太太只韩氏一个女儿,难得能见外甥女一次,她对魏宁也算是百般疼爱了。
韩家只是商户之家,但对待魏宁却没半点怠慢,韩家的几位舅母对魏宁十分客气,韩斌的妻子虽不爱出门走动,但魏宁每次去拜见她也好好接待了,魏宁查不出什么,心知韩斌该是没与妻子和儿子提过,想了想便向韩老夫人提出了告辞,准备回京。
魏宁是十月初六的婚期,按礼说新嫁娘出嫁之前一个月内不应该出门,但魏家是武家,且魏宁出门这一趟是为了要事,倒也没人计较这个。
元真这次出门本是想向穆尓萱打听朝中之事的,没想到恰巧撞上魏渊回京,她便没问穆尓萱,吃过饭后几个人在院中消食,元昭魏澜和几名侍女在一边玩猜棋子,元真便悄声问了魏渊几句,他知道元真这几日在担心什么之后“哈哈”笑了两声,然后道:“你就莫担心穆家的事了,陛下心里明镜一般,不会亏待穆家的。”
可这句话在元真耳中并不是什么好话,她眉间依然笼罩着愁云,魏渊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把刻刀出来,道:“别皱眉了,我给你刻朵莲花怎么样?
元真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了过去,她瞪了瞪眼睛问道:“表哥的莲花是自己雕的?”
魏渊点头,他将手摊开给元真看:“闲着没事干学的,你要不要学?”
“我恐怕学不会。”元真笑着摇了摇头。
元真不想学,魏渊也没坚持,他转了下刀,问道:“想要个什么?我都会刻。”
莲花已经有一个了,而且莲花一看就比较难,元真想了想道:“表哥帮我刻一只狸奴吧,我屋里丫头前两天捡了一只小狸猫。”
“你养了一只猫?”
魏渊寻了块木头,问过元真大小之后就开始削了起来。
元真点头,她的小颜料盒是随身带着的,她直接循着记忆把小狸猫画在了帕子上,然后给魏渊看:“就是这个样子。”
魏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元真的画。他知道元真善画,却没想到能画得这般像,他放下手帕,看着元真若有所思道:“你画猫这么快,那你会画人像吗?”
元真想了一下道:“会的,怎么了?”
魏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又问:“如果不看我,你能把我的脸画出来吗?”
元真认真地看了看魏渊的脸,然后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她睁开眼道:“应该是可以的。”
魏渊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那如果,只靠描述让你来画一个人的画像,你能画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