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这一次没在魏府久留,过了晌她便告辞回了成王府。
一连两天都去了魏家,难免让元真想起魏渊,她拿过历书看了看,这才发现魏渊竟然已经离京七八日了,她皱着眉将历书收起来。
桌子上有一摞有些陈旧的账本,这些都是喜鹊前几日抱进来的,因为阴雨连连,所以元真躲懒不想看,直接给了绿萼让她对账。
喜鹊说这是魏渊之前让人去铺子要的,这时节才拿来其实已经算晚的了。
看到这摞账本元真才想起一件事,她将喜鹊喊进屋里,然后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家住在长安街?”
喜鹊点头:“是的。”
元真中秋夜被追杀之后就立刻将京城里的各大街道都背了一遍,她记得长安街在燕京城东北角上,那里离着皇城很远,元真要是想去长安街,需要围着皇城绕上一大圈。
可这条最偏远的街道却并不简单。
从刚知道喜鹊的家住在长安街的时候,元真就让傅让去查过长安街了,傅让在长安街上转了三四天,直到雨晴了才回来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汇报给元真听。
傅让第一个打听的就是喜鹊,喜鹊姓江,长安街上姓江的人家不多,傅让问了两句就找到了江家。喜鹊的父亲名唤江铎,曾是魏征身边的副将。喜鹊前面有四个哥哥,全都从了军。
长安街上不止喜鹊一家与魏家有关系,傅让回话的时候元真甚至还有不敢相信,长安街上住着的全是从十多年前被先帝从西北遣返回京的将士。
这些将士们不是穆家军,不过是因为支持穆家而已,便被先帝想了法子全都驱逐回京了,他们这些人比穆国公供养的穆家军下场还要凄惨,魏征从来没跟穆家人提过,而是自己摸出了钱,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安排在了长安街上。
元真从小的时候就经常会听穆长栒提起魏征,魏征也曾领过兵,即便穆家名将辈出,他也没被掩住了荣光,大周武官众多,可名将却少,穆国公还曾在练武场上跟元昭元真叹过,若魏征当年没有战死沙场,他的功绩不会比当年的魏老将军少。
穆国公自从穆家迁去山东之后就被切断了与京中的联系,他压根就不知道先帝竟连旧日与穆家人有交情的人都不放过。
魏家是武将,家中积蓄并不多,韩氏娘家虽然行商,但韩家也不会一味的拿钱给韩氏,魏征当年自顾不暇,却能坚持东拼西凑地养着这些人,后来魏征去了西北,长安街的担子便被魏渊接了过去。
若不是元真让傅让去了趟长安街,也许魏渊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将这件事告诉穆家,元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穆国公写一封信,如今又到了要写信的时候,可元真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给穆国公知道。
元真没有亲自去过长安街,所以她想问问喜鹊,长安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喜鹊听到元真这样问还愣了愣,她呆呆道:“姑娘,小将军不让我说的。”
“为什么不让你说?”元真哭笑不得,“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往长安街去一趟,到时候也不用你说了。”
“那不行!”喜鹊立刻大声道,“外面不安全,长安街又远,姑娘还是不要出门了吧。”
元真接道:“那你就告诉我长安街的事情。”
喜鹊有些为难,但看元真坚持的样子,她只好妥协道:“那我告诉了姑娘,姑娘可以不告诉小将军吗?”
“可以,”元真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
喜鹊立刻喜滋滋地伸出手指,“好。”
“从哪里开始说呢……”喜鹊端着采兰送过来的甜茶作沉思状,“从我有记忆起,我们家就已经住在长安街上了,八岁之前我都不知道一直接济长安街的是魏家,直到我在长安街上见到了小将军。”
喜鹊在长安街上见到魏渊的那一年,正是魏征被先帝调去西北的第一年。
长安街在最北面,因为偏远,所以地契和房屋都很便宜,魏征的积蓄也只够让他能在长安街买得起这么多房子。最开始的时候长安街上只有十几口人住,等这十几口人真个住得安稳了,后头的人才敢举家携口地过来投靠。
魏贵妃临死前先帝答应过她会照拂魏征,可偏偏魏征与穆家交好,魏征和穆长栒是一起长大的,他们两个连兵法都是在一起学的,穆长栒辞官之前先帝其实并没有怎么管过魏征,直到后来穆长栒主动要求辞官,他才将魏征留在了京中,先帝给他安排了一个肥差,然后不许他再与穆家人来往。
也正是因为这个差事,魏征才能继续接济长安街,魏征被先帝圈在京中三年,他难得能家中留这么久。
穆家人能回山东,魏征也能滞留京中,可西北的战事却离不得人,穆长栒击杀吐蕃首领,将吐蕃这个西北最大的外族收入大周疆土,吐蕃治理不易,所以周军当时根本无暇再管其余诸族,这些部族因畏惧穆家而不敢擅动,刚约定好了要往北边逃,谁知就听说了周朝皇帝把穆家赶去山东的消息,突厥首领那其库顿时眉开眼笑,他把手里的刀子往羊腿上一插,对着蓝天狠狠吐出一口气。
吐蕃倒了,穆家也走了,这可不是天助他突厥?
那其库下定决心要夺回西北,但突厥中却只有一半的人肯听他的,突厥原本只是个小族,全靠着那其库四处掳掠吞并才能有突厥如今的规模,西北女子可继承丈夫的财产,为了牛羊与马匹,那其库还曾娶过两位嫁过人的阏氏。
东阏氏与那其库是一心的,并将自己所有的牛羊都献给了那其库,但西阏胡哈尔却自有主张,胡哈尔不同意继续与西北对着干,那其库再争执,她便直接带着财产和突厥近一半的人马退回了突厥旧址。
这一半的人马对那其库而言是极大地损失,但他更舍不得没了劲敌的西北,他兵力不足不敢冒进,便只是集结了小队去边线骚扰,他们骑着马来抢东西,大周的寻常百姓怎么可能追得上他们?
西北百姓苦不堪言,下面的兵将也不乐意,不过三年时间,西北便送了一堆军书回京城求换主将,先帝没忍住发了一通火,没有听百官的进言调穆长栒去西北镇守,而是调派了恒安侯穆长柏,绝不许穆家剩下的人踏出山东半步。
先帝这个决定多少有些赌气的意味在,穆继文这三个儿子里已经出了两个奇才了,他不信还能再来一个。
也正是因为穆长柏穆家子的身份,那其库才稍稍安分了些许,穆长柏去西北的第二年,先帝不知怎么想的,又把魏征调了过去。
再后来便是那其库发现了穆长柏其实只是个纸扎的老虎,手上根本没有实权,他集结了旧部,从西阏氏胡哈尔手里骗走了三分之一的兵士,然后从平衍山攻进了西北。
魏征在西北守了三年,战死至今又是三年,在这六年里,长安街这许多人便都是靠着魏渊才活下来的。
从西北回来的这些人,身子骨健朗的早就在最开始就被魏征介绍着去了富人家做护院了,肯住在长安街上的,除了心甘情愿跟着魏征的,就都是受过伤得过病的了,他们连零工都干不了,不来长安街,等待他们的就只有饿死。
喜鹊说她刚认识魏渊的时候他脾气很不好,他几乎每天都黑着脸,只有在长安街上遇到人的时候脸色才会好些,她说魏渊那个时候每天身上都有伤,最严重的时候连眼睛都是肿的,但他每次来长安街都能拿出银钱来,他们不要,魏渊便直接把钱袋子扔给江铎,然后转身就走。
魏渊和魏征到底不一样,一个算是旧主,一个却只是少年,都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汉子,谁也忍不了自己活得这么窝囊,他们积蓄不多,能赚来的银钱也少,争一口气的骨气谁都有,可偏偏睁眼就是油盐酱醋,样样都是生计开销。
只靠魏渊一个人是决计不行的,江铎还曾帮人走过镖,希望赚了钱之后能帮帮魏渊,只是他没走几趟就被魏渊拦下了,江铎心中着急,魏渊却只是道:“别急,再让我想想办法。”
魏渊想的法子是开铺子,他曾救过一个叫殷十娘的生意人,殷十娘十分愿意帮恩人分忧,可巧她丈夫也是西北兵,所以对长安街上这些人不算排斥。
殷十娘有一个客栈一个铺子,她虽然手头有钱,却总有地痞流氓欺负她家中没人,屡屡上门闹事,长安街上的人一来,客栈和铺子都有了人气,不仅有人帮工,连来闹事的都少了许多。
魏渊和殷十娘尽力将长安街上的人都安排出来了,会说话的揽生意,手艺好的做手艺。女子多数是会织布的,魏渊便自己摸了钱做本钱,让她们一起养蚕织布,有店铺收就卖给店铺,没有收的,就让几位会制衣的娘子做成成衣,直接挂在殷十娘的铺子里售卖。
殷十娘做的是小本生意,其实根本用不上这么些人,客栈和铺子赚来的钱甚至还不够给这些人发工钱,魏渊知道之后没没让殷十娘掏钱,前半年发的工钱,还有殷十娘的做生意的本钱,其实全都是他私下里给的。殷十娘是有些本事的,等到后来她将生意做大,她便不让魏渊再掏钱了,殷十娘想按他入股给他分钱,但魏渊一文钱没要,直接把所有钱都留给了殷十娘和长安街。
再后来魏渊被雍王像亲儿子一样待在了身边,他也越来越忙了,所以后面几年里魏渊就很少再去过长安街,偶尔去,也只是问问长安街上的人有没有困难,若是没有,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又会离开了。
喜鹊说到最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小将军真的是个很好的人,长安街上所有人都会记住他的恩德,莫说是要保护姑娘,便是小将军让我为姑娘上刀山下火海,属下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上刀山下火海就算了,”元真笑了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喜鹊的肩膀,“援助从西北回来的将士,合该有我穆家的一份,若是以后长安街再有难,你记得也告诉我一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