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大房的梅园与四房的兰园靠得很近。
兰园右边开了一扇小门,魏澜带着元真抄了近路,绕过亭子就到了梅园,亭子另一边是一条石子小路。
这条路元真走过,石子小路的尽头就是魏渊幼时住过的小院子。
穆尓萱的礼比元真和魏澜两个人到的还早,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嬷嬷已经等着了,她笑着把两个人迎进门:“五姑娘安好,表姑娘安好,夫人正在屋里等着两位姑娘来呢。”
早两人一步的管事娘子早就替穆尓萱告过罪了,韩氏捂着帕子咳了两声,让她回去告诉穆尓萱,她这里一切都好,让穆尓萱好好休息才最要紧。
魏澜有两年多没回过京城了,但见了韩氏却并没有觉得生疏,她喊了一声“大伯娘”,然后把自己在蜀中绣的小帕子送给了韩氏,韩氏笑着摸了摸魏澜,轻声道:“你姐姐和哥哥都出门去了,等他们回来了伯娘让他们去找你玩。”
“嗯!”魏澜点点头,然后委屈巴巴道,“我在蜀中的时候可无聊了,蜀中人的喜好和我不一样,我和她们都玩不到一起去。我好想大哥,大哥说过等我回来要带我去跑马的!”
韩氏唇边带笑:“好,到时候让他带你去跑马。”
元真上次来魏府的时候没来看韩氏,原以为韩氏再知道亲弟弟要害她之后病情会加重,没想到今日一见却觉得她脸色好了许多,韩氏察觉到元真的目光,转头冲着元真笑了笑,“上次你来,我喝了药有些乏,便躺了一会儿,醒了才知你想来看我。”
韩氏紧紧握住元真的手:“你的心伯娘都知道。”
刚知道是韩斌要害自己的时候,韩氏只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韩氏自觉她对韩斌已经足够好了。韩老太君为人严厉,对韩斌要求极高,韩氏心疼弟弟总是受罚,所以有什么好的都会留给弟弟,便是当年韩斌想参加科举,也是韩氏左右奔走替他找了好老师,从童生试一路陪着他进了殿试。
殿试之后韩斌只考中了同进士,韩老太君嫌他丢脸,想让他回韩家继承家业,韩斌不想回江南,韩老夫人便直接断了他的银钱,韩斌走投无路时,也是韩氏出钱替他置办了宅子,让他能在京中有一容身之所,又教导他不要怕吃苦,只要勤恳,总有一日会出人头地。
韩斌从九品官开始做起,熬了近十年才熬出了头,又过了几年他得到上峰赏识,被举荐为户科给事中,自此他才算在朝中扎下了根,韩氏还记得韩斌当时兴奋地来找她报喜的样子,他说他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他说他想一直留在京中。
韩老太君到那时才终于认可了儿子,她写信来给韩氏,让她多帮陈帮衬韩斌,可这些事早在韩老太君嘱咐之前,韩氏就已经都做到了。
所有人都说韩氏与韩斌姐弟情深,可韩氏回过头来忆起往事,这才发现情深得好像从来就只有她一个人。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却比陌生人还要可怕。
魏渊还要靠韩斌寻他背后的人,所以半点消息都没敢走漏,韩氏写了封信给韩老太君,问如果有一日韩斌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韩老太君会站在谁那边。
韩氏出嫁之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商户女,如今能得封诰命享荣华富贵完全是凭着魏征与魏家的底气,如今魏征已逝,而韩斌却是如日中天的六科给事中,韩老太君甚至没问会是什么样对不起她的事儿,只是在信中责问她,以前就是她对韩斌最好,怎么到了现在连弟弟的一点小错都不能包容。
韩氏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大度的人,她若包容了韩老太君口中韩斌的小错,赔得就是她的命。
她的命在魏征阵亡时就没了半条,如今苟延残喘暂留人世,也不过是为了她的孩子,若韩斌只是想让韩氏死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是想利用她的死来对付魏渊。
韩氏看完韩家的来信就笑开了,她捂着帕子咳出了血,高嬷嬷急得要去寻宋大夫,韩氏却摆了摆手,让她将魏宁喊来。
那封信就放在榻边,白纸黑字落在韩氏眼里却是血淋淋一张索命书,韩氏细细地叮嘱了魏宁一番,让她带着礼去韩家一趟,“你长到这么大,也没有正经回去过几次,韩老太君年纪大了,说不得哪日就见不到了,你去江南一趟吧,让宁哥儿陪着你,去过这一回,以后就不必再来往了。”
她不知道韩老太君清不清楚韩斌的计谋,但她想试探一下,韩斌早在八月的时候就将妻儿送回了江南,当时韩氏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如今想来才觉得事有蹊跷。若是韩斌心中无愧,又为何要将妻儿送回江南,只留了一个庶子养在身边?
韩氏从来都没有对韩家抱有什么期待,但若韩家真与韩斌同谋,那韩氏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她在京中活了十数年,最清楚京中人的秉性,京中人多思,有时候连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解释出许多种意思,韩氏连韩斌给她下毒的事情都能接受,魏渊便将查到的其他事情也全盘托出,韩氏只恨自己瞎了眼,错把蛇蝎当亲人疼了这么多年,韩氏是因为元真才能洞察韩斌的险恶心肠,可元真却差点因为韩斌受到无妄之灾。
韩氏没有明说,但元真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元真冲着韩氏微微一笑:“伯娘的身体最要紧。”
小人之心防不胜防,元真若要真心计较,怕是此生都难过得安生,只是元真十分好奇韩斌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想毁了魏家,还想栽赃到她身上去,这让元真很难不往平成侯那群人身上想。
元真没忍住皱起眉来,可若他们真是一伙儿的,那这件事就更棘手了。
魏澜挂心穆尓萱,所以没在韩氏这里待太久。虽说每个月都有人来兰园打扫,但细算起来也有两年半的时间没有住过人了,穆尓萱小憩了片刻便起身安排事宜,头一件就是先将兰园的东西拿出去晾晒,等都晾透了见过光了,再把从蜀中带回来的东西摆进屋里。
元真两个回去的时候兰园正乱着,穆尓萱吩咐两句就要捂着肚子休息一会儿,元真在旁边坐了片刻,然后帮穆尓萱接过了手上的事。
魏澜还是小孩子心性,管家这种事情她坐不住,也不耐烦管,而且她还小,穆尓萱也不愿意拘着她。
元真要过册子看了看,她稍微认了几个领头的管事娘子便坐下帮穆尓萱吩咐了起来。
在管家方面元真算得上是得心应手,不说半亩方塘就完全是她自己做主的,有时候穆国公府里事情太多世子夫人韦氏忙不过来,贾悠就会带着元真前去帮忙,家里五个女孩儿,韦氏不说是偏向谁,但确实是更喜欢元真些。
韦氏自己没女儿,所以尤其喜欢女孩儿,元姝不经常见,元容性子冷淡,初晴初霁坐不住,有时候泡了茶摊开账本,还真就只有元真一个人能陪着她坐上一下午。
穆尓萱吐过一回再回来,原先乱糟糟的兰园就已经变得井井有条了,元真见穆尓萱回来了,便将身边几本做了标记的册子整理好交给领头的管事娘子,然后退回到穆尓萱身边。
管事娘子还想再询问一下穆尓萱的意见,穆尓萱直接挥了挥手,让她按照元真的吩咐去做就好。
将要日落的时候魏律派了个小丫头进来回话,他和崇安侯有点事要讨论,打算带着元昭去崇安侯府,让穆尓萱和魏澜不必等他了,穆尓萱看一眼旁边正在解鲁班锁的元真和魏澜,点了点头道:“他们肯定是要喝酒的,把那瓶花雕送过去吧。”
说完她便收起里手里的礼单,对着抬头看过来的元真点了下头道:“咱们先用膳吧。”
穆尓萱乍然回京,有许多事情都还没来得及了解,元真这些日子虽然人在成王府没出门,但外面的消息缺一个都没放过,她一边帮魏澜挑鱼刺一边道:“如今京中最关注就是选秀一事。”
“听祖父说,陛下原意是想在官员之女与民间女子里为几位王爷选王妃的,但御史台与六部的几位大人不同意,坚持上了近一个月的折子反驳,陛下无奈,便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只在官家女子中选择,至于择出来的名单,听说是陛下与六部一同商定出来的结果。其中家中有爵位的人家,除了咱家就只有辽东侯府,剩下的都是官员之女,从正三品到正七品不等。”
“辽东侯世代守在辽东,这一次送家中孙女进京,有很大的可能会入选,”穆尓萱道,“成都华阳知县之女也进了宫,郑家在蜀中的影响非同一般,同意送女儿进京,想必也是十拿九稳。”
穆尓萱说完之后就皱起了眉:“陛下……这是打算插手蜀中和辽东了。”
蜀中因为有边上的一圈山做屏障几乎成了方外之地,便是朝代更迭这样的大事,都很难引起蜀中的主意,朝廷每年都会选许多官员送过去,可蜀中百姓却只认蜀中五大姓。
郑家是五姓之中最有声望的,华阳知县只是正七品,可只要他姓郑,那他就能比魏律这个正四品知府更得民心。郑家就是在成都府起的家,魏律刚到蜀中任职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郑家手中拿到成都府的案卷。
而辽东侯作为除了穆家之外能进京选秀的公侯之家,自然也不简单,第一任辽东侯是魏朝宋氏皇族之后、魏末帝的堂弟,魏朝已亡,可宋家却能世代安稳守在辽东,辽东侯与穆国公齐名,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辽东侯府不能领兵。
这两家的姑娘身世背景都不简单,若是能入选,恐怕最低也是正妃之位。
元真将剔好的鱼肉夹给魏澜,然后皱了皱眉道:“我之前给太妃娘娘请安的时候,有听到她与世子妃两个人对话,说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快到了,毕竟是第一年千秋节,所以陛下有意大办,只是一直没定下在何处举办。”
穆尓萱一怔:“没定下何处?”
元真点头,哭笑不得道:“陛下想在宫中举办,但皇后娘娘想去别宫,二人争执不休,所以才直到现在也没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