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律是大周至今最年轻的状元。
他是魏征的弟弟,是段崇思的学生,娶的妻子还是穆国公嫡女,他本就是许多人的眼中钉,如今突然被皇上提前调回了京中,立刻便在京中掀起了轩然巨浪,他人刚到码头,消息却已经送到了各位官员的书案上,御史台甚至立刻就写了折子,只等着早朝便要上奏。
蜀中道路难行,魏律归京最快也要花费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们所担忧的并非是一个魏律,而是他们居然直到魏律归京这一日才知道他被得召回京这件事。
魏律任的可是知府,便是蜀中势力再复杂,一州知府的地位也是不同寻常的,可魏律竟然能把调任的消息给瞒住,蜀中少了个知府,京中竟然半点都没有察觉,若说没有蜀中诸方势力帮忙遮掩他们是绝对不会信的,可这也就说明,魏律早已啃下了蜀中这块难啃的骨头。
难怪连蜀中都送了人进京选秀。
魏律为人内敛谦和,以前在翰林院中时就从来不争不抢,去了蜀中之后京中便没了他的消息,可这次他提前归京的消息一出,众人便知魏家怕是又要起来了。
还有哪家能像魏家这般?没了武将,魏家还能靠文臣。
更可怕的是,魏渊如今也长成了。
蜀中多山,一行人先是从官道进了山中,然后又寻到水路上去,因为人太多,辗转一回竟走了这般久。魏律和穆尓萱有近一个月没与京中联系,一下船见到元昭两个人都愣住了,元昭伸手扶着穆尓萱下船,然后笑眯眯地对两个人解释道:“家中事多,母亲与伯母都没有空闲,所以祖父便让我和芙蕖跟着一起来了,也算来见见世面。”
魏渊出京办事还没有回来,魏宁也早已动身去了江南,韩氏听说四房回京之后立刻便派人来码头上接人了,没想到还是慢了元昭一步。
先帝在时穆家人不能进京,所以一般都是穆尓萱与魏律回山东,穆尓萱上一次见元昭和元真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小,没想到再见面元昭竟已经成了有担当的大人。穆尓萱拍拍元昭的肩膀,不禁有些感叹。
元昭先把穆尓萱和表妹魏澜送回魏府,然后又急匆匆赶回码头,帮着魏律一起搬运东西。
穆尓萱到魏府的时候元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韩氏不能见风,却派了贴身嬷嬷过来,元真等了许久才等到有马车驶过来,马车一停先下来的是一位穿着青衣的妇人,然后才是魏澜扶着穆尓萱出来,元真眼睛一亮,还没上前穆尓萱便笑着喊元真道:“芙蕖!”
到了屋中青衣妇人别的没干,先给穆尓萱诊了次脉,元真这才注意到穆尓萱小腹微微有些隆起,等到青衣妇人退出去之后她才掩唇惊讶道:“几个月了?”
小孩子说着大人话,穆尓萱“扑哧”笑了一声,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元真的鼻子,然后如实道:“刚三个月。”
元真是见过贾悠怀孕的,知道妇人怀胎三个月最是辛苦,她忙问道:“姑姑感觉怎么样?路上可还适应?”
难怪要找个医女跟着。
穆尓萱见元真这般严肃,没忍住又笑了一下:“自然是都好的。”
穆尓萱嘴上说着好,实际上却是在水上苦苦吐了半个月,刚开始走水路的时候魏律被她吓了个半死,直接找了个渡口停下,花钱请了位刚好想来京中谋生的医女帮忙照料穆尓萱的身体。
元真只看穆尓萱的脸色就知道她这些日子过得不好,她知道穆尓萱是不希望她担心,便只点头道:“肖姑姑也跟着一起来了,她跟在我身边也是闲着,不如过两日让她来陪着姑姑吧。”
“肖娘子也来了?”穆尓萱闻言笑道,“你让她来就是,我也好久没见过她了。”
当年穆尓萱嫁进京穆家人不许进城,最后是肖娘子和她一起进的京,肖娘子还在魏家陪了穆尓萱一个月才重新回济南府。
穆尓萱喝了口茶缓了缓,然后才笑吟吟地问魏澜:“澜儿可还记得你芙蕖姐姐?你五岁那年咱们回济南府,你撕碎了你芙蕖姐姐好多张画,还非要乘小船去摘池塘里的莲藕,糟蹋了许多刚长好的莲花。”
魏澜今年才九岁,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她早就忘记了,在码头上见到元昭时她就没认出来,她知道在山东有许多表哥表姐,但也只是在脑海中有个影儿而已。
但元真那池子荷花她却记得,元真给魏澜画过一幅画,穆尓萱还让人绣成了画屏,如今就摆在魏澜房里。
“亏得你娘放心你们来,”穆尓萱捏捏元真的小脸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元真才又问道,“你们如今是住在哪里?”
蜀中传信不便,穆尓萱连元昭和元真在京中都不知道,更别说知道元真他们住在哪里了,听元真说是借居在成王府中之后,穆尓萱皱了皱眉道:“如今我们回来了,你们两个不如搬来我这里,成王府和咱们家到底远了些。”
穆尓萱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元真却摇头道:“搬来魏家也麻烦得很,若真要搬,我还不如租个院子搬出来。”
元真这也只是说说而已,住在成王府是李敖的意思,他若是不改口,元真哪里也不能去。
仔细问了知道元真在成王府一切都好,穆尓萱这才没再坚持,她让魏澜出去看看魏律和元昭几时回来,等魏澜出了门,穆尓萱的神情才变得严肃起来,她拧着眉问元真道:“京中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平成侯又是怎么一回事?”
魏三爷已经被下了大狱,中秋夜元昭元真被刺杀一事也闹得满城风雨,元真倒没想过要瞒着穆尓萱,但魏渊当日也叮嘱过她先不要将实情告知旁人,元真便只将明面上的信息给穆尓萱讲了一遍。
刚知道魏三爷竟敢给韩氏下毒、而且还想嫁祸给元真的时候,穆尓萱就已经气得要摔手里的茶盏了,等元真说到中秋夜与元昭走散,然后与魏渊一起逃命的时候,穆尓萱更是直接忍不住了,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咬着牙道:“这些人简直欺人太甚!”
元真被她吓了一跳,忙去看她的手,又抚了抚穆尓萱的背让她消气,穆尓萱反手抓住元真关切地问道:“你们可有受伤?是不是吓坏了?”
被刺杀的元昭和元真毫发无伤,反倒是傅让和魏渊被人砍了好几刀,魏渊伤得更重些,但他却比傅让痊愈得还要快,知道几个人最后都没事穆尓萱才松了一口气,她拉着元真的手道:“阿渊是个好孩子,你把他当自己哥哥就好。”
穆尓萱这句话又让元真想起了魏渊硬塞给她的匕首和玉佩,她笑了笑道:“表哥很好,他帮了我和元昭很多次,我一直都把他当亲哥哥看待的。”
穆尓萱点点头,然后又问了家里其他人,穆尓萱还不知道贾悠已经生了,听到又是一堆双胞胎惊奇得很,元真笑着告诉她:“两个人都是八月十五出生的,元昭非要给他们起小名叫月饼和团子,父亲拗不过他,就随他去了。”
这两个小名一看就是元昭蓄意报复,穆长栒还笑着写了封信,说元昭都是小男子汉了还这般小心眼,还十分恶趣味地没写元昭的名字,只在信封上留了两个字:“狗子。”
按照山东的习俗,元昭也是有正经小名的,原本穆长栒给他起了名字叫澄明,可这个文雅的名字元昭却不要,非认为自己叫狗子,穆长栒解释了无数遍狗子是元昭养的大黄狗的名字,但元昭就是不听,都后来穆长栒也不固执了,喊狗子是叫儿子,狗反而改了名叫澄明了。
这件事到元昭八岁的时候就再不许人提了,可家里人都知道这个笑话,穆长栒每次逗儿子都喊狗子,激得元昭每每上蹿下跳,然后去找穆国公或是贾悠撒娇让他们惩罚穆长栒。
这两个只是乳名,元真笑着道:“大点的叫元白,小点的那个叫元礼,都是祖父起的名字。”
穆尓萱点点头,略有些遗憾道:“我如今身子不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见他们。”
元真自己都还没见过这两个小弟弟,她笑了笑道:“总会见到的。”
外面的院子里已经放满了箱笼,魏澜在外面点完数才进屋,她坐到穆尓萱身边道:“隔壁陆伯伯来了,爹爹带着陆伯伯和表哥去了书房,让我回来跟娘说一声。”
没一会儿进来几个管事模样的妇人,几个人行过礼后便把手里的账本和册子都交给了穆尓萱,穆尓萱赶了快一个月的路,如今精神有些不济,便只收了起来不着急看,元真看穆尓萱打了个呵欠,便起身道:“姑姑赶路太辛苦,要不要躺一会儿?我许久没出过门了,正好去看看大夫人。”
穆尓萱答应了一声,道:“回来之后也别走了,好容易见面,今晚在姑姑这里用完膳再走。”说完她又喊魏澜道:“你和你表姐一起去看看你大伯母,替娘向你大伯母告个饶,就说等我明天有精神了我再去看她。”
方才元真在,所以穆尓萱即使难受也忍住了没让元真发现,等两个人带了礼往梅园去,穆尓萱才扶着旁边丫鬟的手“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几个丫头也不慌张,一个端来痰盂,一个端来茶水,等穆尓萱漱了口坐回去,大丫鬟采月拿起帕子替她擦拭脸上的水珠。穆尓萱吐了一路,该怎么做这些丫鬟们早就已经熟练了。
穆尓萱吐过之后被扶着歪坐在榻上,她阖了阖眼,又叮嘱道:“让厨下加一道鸭子和酒酿小圆子,芙蕖和阿昭最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