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若是就这样进宫,御史便是给他打上谋逆的罪名都是可行的,建宁帝都已经封了一个贤王府了,再封一个雍王府也并不费事。雍王府也就算了,更要紧得是宫中,谁都知道穆太后雍王和清平郡主这三个人是绑在一起的,李敖要是敢犯浑,皇上就更有借口对付慈宁宫、更有理由克制贾悠了。
这个道理李敖不是不知,可他又不能就这样干看着建宁帝这样对待贾悠,他再觉得穆家无辜穆长栒可怜,也不能填了他妹妹进去。
若无大事,就只有正妃能进宫觐见,李敖别无他法,只能逼了冯若弗进宫去,他怕冯若弗起幺蛾子,亲眼看着冯若弗进了长明城才算放心。
李敖知道若不是年定慈阻拦他早就酿成大错了,脚下一拐便去了她的院中。这样的话冯若弗就不会说,她哪里会管雍王府的死活,等着指望冯若弗,他还不如起个大早去庙里上香,祈祷一家子来生能投个好胎。
年定慈和冯若弗一样,都是被建宁帝随手塞进雍王府的,年定慈甚至比冯若弗还棘手些,贤王想娶她这个护国公府嫡女做侧妃,好更名正言顺的夺嫡。他的算盘打得响,可建宁帝却不同意,年定慈的身份在那里,不能打杀也不能低嫁,其他蠢材又压不住贤王,算来算去便只有雍王最合适,更何况李敖还有软肋在建宁帝手里。
这些事李敖早就习惯了,他自觉这桩生意细算下来还是他自己更亏些,所以虽是年定慈入府一年有余,却也从来没去看过她,今日他还是头一遭与这位年侧妃说这么多话。
李敖知道自己算不上个好归宿,他的牵挂一大半给了祖母和妹妹,剩下的一小半无处可放,就只能给他那几个不知道该怎么亲近的孩子了,冯若弗说不需要他尽丈夫的职责时他还松得一口气,便是后院里那些侍妾他也少见,她们想要个孩子自立,他便给了,横竖养得起。他与冯若弗没有感情,所以建宁帝才会对他放心。
可祖母和妹妹却不放心,她们在宫中身不由已,却希望他能过得自在。
这样一看,他这府中还真就只有年定慈无所求,哦,不对,还是有的,年定慈唯一所求就是希望他无事不要登门。
不过护国公府到底是书香之族,儿女的教养比平南侯府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年定慈虽是看着登门的李敖皱起了眉,但也依然好言好语地将他请了进去,一盅茶泡过三遍才出色,端上来的时候李敖觉得自己都已经渴过劲了,年定慈也不管他喝不喝,奉上茶便垂了眉候在一边,任凭他吩咐。
他没什么好吩咐的,就是临时起意想过来看看而已,见年定慈因为他浑身不自在,喝完那盏茶他略说了两句就走了。
冯若弗的动作很快,两个时辰不到就从宫中回来了,李敖忙迎上前,冯若弗难得没和李敖吵架,神情严肃,气却没乱,她知道李敖把穆太后和清平郡主看地有多重,想了一回开口道:“这件事是太后娘娘不同意,是郡主自家去求的。”
“太后娘娘被气得卧倒在床,陛下却又不肯罢休了,郡主温言平了陛下的怒火,然后让我带了句话给王爷:要么她嫁,穆家能回山东,王爷和太后再无掣肘,朝政自此安稳;要么她不嫁,穆家被贬,朝堂动荡,太后不安,她亦如是。”
宫里那一堆主子,冯若弗也就只认太后和清平郡主,因着身上有层雍王妃的皮,贾悠对她还十分客气,冯若弗叹了口气又道:“郡主说,她认得穆长栒,再怎么也不是不堪为配的,她没有别的要求,相敬如宾就很好。她说她这些年在宫中也待够了,想换个地方住一住,郡主还劝王爷保重身体,等以后她离了京城,就只有王爷一个人能侍奉太后娘娘了。”
这些话听得李敖心酸,贾悠连李敖被逼着娶妻都能哭一通,这种事儿落到她身上,肯定会更难受,可到了这种时候,贾悠担忧的也还是祖母和他。
李敖在心里痛骂了建宁帝一回,他想不明白这种以折磨人为乐的杂碎怎么配活在世上,又怎么配做祖母的儿子。李敖心里倒是千般不愿,可也知道贾悠是个打定主意旁人就再改不得的主儿,他坐在冯若弗的正院长出一口气,问道:“你回去问问你父亲,有没有法子能让我见见穆长栒。”
从李敖和穆长栒从西北打了胜仗回来之后,穆国公府就不许人再进出了,李敖这个王爷当的,还不如平头百姓,护不住祖母也护不住妹妹,实在是窝囊透了。
冯若弗能跟他和气的说到现在已经是到了极限,她一眼横过去,眉毛都快支到天上去了:“你要去做什么?把人家大将军揍一顿?不是我说,那可是王爷的主帅,王爷别是觉得被穆五郎抢了风头一直怀恨在心,所以借了由头要去报仇。”
这一句还在梁上晃着,下一句又来了,冯若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让我回去就回去,你以为我平南侯府是菜市场?我爹可不是你家的下人,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李敖懒得和她打口水官司,站起身掸掸衣服:“平南侯世子当时是为着什么来我面前哭,我就是为着什么要见穆长栒,平南侯府是不是菜市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若是再啰嗦,我就把平南侯世子扔进军营里去,纵累不死他也要先吓死他。”
平南侯世子是冯若弗的弟弟,说好听点是性子儒雅,说难听些其实就是胆小,冯若弗骂人的话堵在喉中,李敖一出门她就摔了杯子嚷着要找鞭子。
李敖没有理她,第二日果然如愿见到了穆长栒。
两个人上一次见还是主帅与副将,这一次便成了王爷与臣下,穆长栒知道李敖为着什么找他,他想行礼,可礼只行到一半被李敖扶住了。穆长栒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这一刀还是李敖亲眼见着吐蕃人砍到他身上去的,穆长栒再咳两声,李敖这冷脸就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了。
李敖活了二十五年,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落了泪,他一拳锤在穆长栒没被伤着的地方,哽咽道:“在西北喊你一声将军,到现在我也认,我妹子过得苦,我以后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贾悠舍了自己,既救了太后和李敖,又救了穆家,哪个都是欠着她的,穆长栒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我穆长栒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保清平郡主无虞,若违誓言,便许我粉身碎骨,苍天不佑。”
李敖从来都没想过要当劳什子皇帝,若是建宁帝早些把这些个给他,李敖还能少骂他一句,十多年过去了,许多事情早无可转圜之地,便是给了他又能如何?
再者说这皇位建宁帝也不是心甘情愿给他的,不过是因为这杂碎临死之前突然悔了,知道自己这半生是活了个荒唐。他的身体越差,就越怕死了之后无颜见先祖,他把皇位传给李敖,一是想求太皇太后继续接手朝政,二是因为除了李敖,他也实在找不出旁人来了。
最适合做储君的是贤王,但是被建宁帝亲手逼疯了;第二适合的是章王,却又被他寻了由头杀了,建宁帝生了这么多儿子,到最后身边的儿子竟就只有李敖一个可托付。
李敖自觉当这个皇帝是误了他,起初他百般推脱不想认账,可他到底也不忍祖母操劳,冯若弗自己学得不行,却把李明珩教的很好,她并不懂治国之道,却知道为人之本,虽然后来李明珩被李敖挪去了年定慈身边,她也依然时时会教导他,平南侯府把李明珩当亲外孙一样看待,护国公也一样视他为年定慈所出。
年定慈不嫌李敖以前有诸多错处,不仅肯原谅他以前的过错,甚至还甘愿接过手去为雍王府操劳,李敖既然信她,就将所有事统统交给了她,孩子们由她教养,家资也全放在她的手中。压根不用担心冯若弗会不同意,她巴不得这些东西都教给别人来管,更何况她也从来都没管过。
李敖这一生所求不多,祖母和妹妹他如今能庇护了,自然想尽一切法子要弥补她们,等安顿好穆家,处理好文官,再把路上的杂枝野草都处理干净,他就能安心回去做个富家翁了。
李敖不喜欢和建宁帝一样做个畜生,他心中只有年定慈一个,可对几个孩子却一直都是一视同仁的,最让李敖觉得庆幸的是他这几个儿子也从来没有辜负他,虽不是同母,感情却好。
储君定在登基之前,除了李敖这事儿也没别人能干的出来,几个儿子的品行他都清楚,而且他们自己心中也清楚,至于后宫,只要有年定慈在就不可能会出问题。不过,后宫的嫔妃虽可信,可她们却也有家人,从登基起李敖就故意切断了后宫与前朝的消息往来,他就是想看看这些年来想尽法子送女儿送妹妹进雍王府的人中,到底有多少有那所谓的“青云之志”。
所有人都觉得他如今是在给儿子铺路,但却是并不是,这句话不仅是看不起他,更是看不起他认定的储君。
李敖做了近四十年皇帝的儿子,早就吃够了自家老子的苦,如今他做了皇帝,虽说不会让儿子过得像自己一样苦,但也不会事事都替儿子处理好,他信他的儿子胜于旁人,所以直接将主事权交了出去。
李敖少年时有诸多不得已,所以他想,只要他有能力,就要让他的孩子能过得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