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不是当了皇帝就会改了性子的人,他登基之后的所有举动都是真心所致,没有任何一件是像朝臣们所分析的那样另有所图,可别人却从不信他。
李敖因为太皇太后才对穆家更亲近些,但肯信穆家忠义却是靠着他自己的一双眼睛,所以他想与穆家结亲,还对元昭和元真极好,而且,莫说是因为穆家,便是为着贾悠,李敖也绝不会亏待了元昭和元真。李敖和贾悠同时住在慈宁宫中的时间不长,却是实实在在把贾悠当妹子看待的。
李敖其实很心疼这个妹妹。
贾悠的母亲是沈太妃和老成王的嫡亲女儿,皇室在册的明月郡主,却在嫁入贾家之后被贾太傅折磨得求死都不能,才刚六岁的贾悠求告无门,还是偷跑出去一头撞在府衙大门上才引起旁人注意,监察御史一状将贾太傅告上了朝堂之后,彼时还是穆太后的太皇太后勃然大怒,直接派人将贾悠接进了京中。
沈太妃知道女儿和外甥女是恨她的,却没想到贾太傅会这般行事,她看着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的女儿在心中气得发抖,却又不肯认是自己错了,她心中是想着补偿她们的,可女儿一病没了,外甥女也被接进了宫中。
沈太妃还安慰自己两句,本来女儿就和太后更亲近,如今贾悠得太后喜欢也是应该的,她连院子都理起来了,却左等右等都等不到贾悠回来,再有信传来,便是穆太后给贾悠求了个清平郡主的封号,将她留在了宫中。
沈太妃那个时候才是真得悔了,即使被宫中申斥也依然求着进去了一趟,她还想跟贾悠谈一谈,可贾悠见到她却退了一步,沈太妃再提成王府,年幼的贾悠便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她心中所求头一件是希望贾太傅速死,第二件便是想一把火烧了成王府。
穆太后为着贾悠忙前忙后,怕她左了性子,万事都给她打点好了,贾悠在金陵时还曾想过要鱼死网破,可进了宫却半点脏污事儿都见不着了,沈太妃也做出一副对贾悠好的模样,却只张了张嘴而已。
贾悠刚入宫时其实是很乖巧的,李敖去上书房念书,她就是困极了也要起来送他去学堂,还是李敖说小孩子睡不好会长不高,她才没继续送。李敖在慈宁宫自然是受宠的,可他知道祖母和父皇不和,所以他在慈宁宫外总是万分谨慎低调,不肯让建宁帝因为他寻到祖母的错处,李敖甚至还教导贾悠绝对不能张扬,免得给祖母招来是非。
建宁帝那时最宠的是贤王,眼里除了他旁的儿子一个都看不见,建宁帝明着偏心,上书房便从先生到宫人都敢区别对待,皇子去上书房是要待上一天的,太皇太后担心李敖吃不好,却又怕过问了建宁帝又发疯,左右都为难,贾悠便自告奋勇要给李敖送饭。
李敖就是这样慢慢和这个妹妹熟起来的。
贾悠心细,说话也软软糯糯的,开心的时候一蹦一跳,还叫他四哥,李敖最开始将她认作是祖母捡来的外孙女,最后才认定了是他的妹妹,也正是因为有贾悠,他才能放心地出宫开府。
这桩婚事李敖说不上是喜欢,但他知道他若违了建宁帝的意,建宁帝就有由头去挑祖母的错了。
他都没见过平南侯的女儿,却连犹豫都没有就点了头,贾悠那时候还是小丫头片子一个,知道了还为着李敖哭过一回,李敖叹着气给她擦眼泪,骗她说他其实是很高兴的。李敖力气太大,险些把贾悠的小花猫脸给揉破了。
在皇家哪有自由一说,自然是帝王说什么就要做什么,见贾悠哭得着实难过,李敖还安慰她说开了府就能领差事,读书他不行,可他会打仗,他曾跟着穆国公历练过几次,等他身上有了军功,就能和建宁帝谈条件了。
李敖的要求不高,只求建宁帝像安排他一样随意安排了贾悠的婚事,能让贾悠自己去选。
李敖最开始想得很好,可他是王爷,哪能那么容易就能领兵,上意不明,便连五品小官都敢给他脸色看。李敖若真是庸才,也不能安稳长到如今,碰了几次壁之后他就明白了。建宁帝是想让祖母去求他,他总想看祖母低头。
便是李敖自己低头,他也不想让祖母和贾悠低头,李敖怕连累到穆家,便连穆家都少去了,彼时的穆国公穆开晟知道李敖的心志,明明知道建宁帝更看不惯穆国公府,却为着李敖在朝上奏了一道折子。穆开晟难得上参人的奏折,且参的还是建宁帝最疼爱的贤王,四条大罪写得详细,连证人都有,他的意思很明显,建宁帝若是不给李敖差事,他就把贤王参到死。
建宁帝难得发了火,说要想李敖领兵,就让穆开晟的宝贝孙子、那个被誉为少年帅才的穆长松来换,且让穆长松这辈子也不能再领兵打仗。穆开晟想过建宁帝会发难,却没想到建宁帝提的会是这种要求。穆长松领军的才能甚至高于他,若要让他此生都不能领兵,穆开晟心中自然百般不舍,可他最后却同意了。
穆开晟就是从那日对建宁帝彻底灰了心,一个帝王可以有嫉妒之心,却不能连国家安危都不顾。建宁帝封号建宁,可穆开晟从来就不记得建宁帝建过宁时。
穆长松知道这件事之后并没有说什么,甚至连抱怨都没有,李敖去寻他,他还细细地教了李敖军中该注意的事项,李敖再问一句,他便笑了笑,说他未过门的妻子还在等着他:“我每次去西北,她总要担心,还爱胡思乱想,如今我能长久待在京中,她就不用再怕了。”
虽然不是李敖自己求来的,但到底是得偿所愿,他也曾想过穆家帮他是不是为着他的皇子身份,想了想却又没问,穆国公为了他,连亲孙子的路都给断了,他若再问,就是诛心了。
但想一回还是觉得憋屈,他是帝王之子,他所得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皇子身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所以建宁帝如何对他他都能认。可穆家分明是功臣,建宁帝却依然这般黑白不分。李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却自此憋了一口气,不仅是为了祖母和妹妹,更是为穆家不平。
寻常将士都有个封妻荫子的念想,他是王爷,想护着身边人的心自然更重,为了话语权他自请守边,出去几年回来后才发现京中一切都变了。
第一桩是穆家,自从穆长松撤出西北,穆家便过得艰难了起来,西北依然有穆家人,却都不是穆家本家人,穆国公的行动都被盯了起来,御史不肯上奏参他,建宁帝就亲自骂他,穆开晟日日上朝便是听骂,建宁帝骂得都快没词了,可他每次都认真在听,听完之后再道一句“微臣有罪”。
第二桩却是贾悠。李敖还是回了京后才知道贾悠手中居然有了实权,这份权力连贤王都没有。
李敖担心贾悠是不是因为年纪太小了,所以被建宁帝几句话骗了过去,折子递了一天他才能进宫见上贾悠的面儿,贾悠一见他就说他黑了也瘦了,李敖最见不得她这样,忙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他其实是壮了,外面的伙食极好,他现在都练得一手烤兔子的绝技,等有空了,就烤给她吃。
他自觉是在说自己过得好,可贾悠却更难过了,逼得一个王爷亲自动手烤兔子,自然是因为兵部不肯给粮草,李敖以前便是过得再简单也是有人服侍的,出去两年多回来竟快成了野人,李敖为着怕祖母和妹妹担忧,特地在家里好好打扮过的,他那个倒霉王妃冯若弗都说他看起来像个人了,可贾悠还是一眼就看破了。
贾悠在李敖面前还是以前那个小姑娘,可来了旁人拜见,李敖就有些不敢认她了,贾悠身上的气势,李敖便是在建宁帝身上也没见过。
树大招风,建宁帝连恨不得含在嘴里的儿子都不肯放权,贾悠得着这样的实惠,又怎么能不招人恨?李敖怕贾悠吃亏,犹豫许久才开口劝她,贾悠听完就摇了头,她没说什么,只让他不必管。
贾悠又怎么能说建宁帝给她权力就是为着这个呢?建宁帝最开始是让她对付皇后的母家张家,后来又让她一并牵制着秦家,贾府被抄,张家和秦家都没少出力,贾悠对贾府没有几分感情,可建宁帝却要她有,也唯有借着这个名头贾悠对付秦家和张家才算名正言顺。
贾悠每每想起都觉得好笑,都要做小人了,却偏偏还要编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更可笑的是朝臣居然还信了,他们真以为建宁帝是因为穆太后才信重贾悠,秦贵妃和贤王本就看贾悠不顺,如此更是将她视为眼中钉,那份嫉恨然贤王对皇位的觊觎之心都淡了几分。
建宁帝自来就是乐见别人斗起来的,魏贵妃在时他还能听得进劝,自从魏贵妃死后,建宁帝便一天比一天不正常了,因为贾悠竟真得压住了这两家,建宁帝便连她偷着接济雍王府都不再管了。
不管建宁帝如何算计,贾悠得着了实惠却是真的,如今不仅慈宁宫安稳,便是雍王府她也能庇护得住,李敖心中觉得委屈了妹子,但却不能再劝了,他们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手里能握得住什么,若不然慈宁宫该怎么办?随便建宁帝怎么折腾他从来不在意,可祖母却是会伤心的。
李敖便是险些死在贼人刀下,心里也只记挂着祖母和妹妹,他拼了命地赚军功,可还是没拦住建宁帝的算计,平吐蕃的喜悦还没褪去,李敖就陷入了如何营救穆家的焦虑之中,知道贾悠要被嫁去穆家的时候李敖险些疯了,他抄了刀就要往皇宫去,刚踏出几步就被年定慈带着人拦在门口。
李敖皱着眉让她闪开,年定慈没听,她命人关了大门,然后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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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