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耕地少,许多部落都以牧牛牧羊为生。
他们来到塞北,自然要入乡随俗。
元昭看一眼不远处围着烤架啃小羊排的狼女,嘴角一抽道:“所以,她幼时是被狼养大的,一直到九岁才和人生活在一起?”
元真点了下头:“可以这么说。”
元真原以为狼女最大应该也不过十岁,谁知梁郎中给狼女摸过骨头之后,却说狼女最小也应该有十一岁了。
狼女骨架小,吃的东西不够,饮食营养长期跟不上,后来又几次成了俘虏,所以才会看着这般显小。
元昭又看了一眼非要从喜鹊手中争骨头的狼女,难以置信道:“你确定她真的开了智?看着还没有虎子懂事呢。”
虎子正坐在元真旁边吃着侍女给他切碎的羊肉,见元昭提到他,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无措地看着元真。
元真摸他一下,道:“哥哥夸你懂事呢,没事儿,接着吃吧。”
元昭看着狼女皱眉:“不是说她会伤人吗?你打算把他们两个都养在身边?”
元真帮虎子又切了一块肉,道:“营中的军医说她如今的心智只相当于七八岁的孩童,她并不是故意想伤人,而是受了刺激之后的模仿行为,她身上那把刀,其实是她用来保护优努可敦的。”
狼女性格单纯,看不透人情善恶,幽丽图孜在她心中是克克木最亲的人,所以在克克木死了之后,她一直都在很努力地保护着幽丽图孜。
讽刺的是,她所保护的人不仅不配被她保护,反而随时都想利用她来换自己的生路。
“这样啊……”元昭沉默片刻之后叹道。
既然狼女不是天性好伤人,元昭也就不管了,元真能把狼女从屋里捉出来,自然就有能克制她的方法。
“不过,她还真是不记仇。”元真道,“我抢走了她的刀,还把她绑了起来,她当时气得要死,结果哄了两句就全都忘了。”
连幽丽图孜她都不提了,只偶尔会念两声“阿普可耶”。
“你都说了是小孩子嘛,”元昭道,“你小时候还不是一样,不管哭得多么厉害,哄一哄就又好了。”
元真往元昭嘴里塞了一大块羊肉:“快些吃吧你。”
“不过,”元昭将嘴里的羊肉咽下去,认真看看元真道,“一下子带两个孩子,你能行吗?”
在元白和元礼出生之前,元真可是穆家最小的孩子,而且一连十三年都是穆家最小的孩子。元真懂事,但是哥哥姐姐们平时也都很让着她。
元真斟酌道:“应该不难吧。”
元昭“啧”一声,然后继续吃起了羊肉。
元真跟贾悠和穆长栒说明了情况,然后让他们定夺。
幽丽图孜这种情况确实棘手,贾悠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最合适,只先在城中辟了一块地方安置她。
不过这些个都不需要元真管,酒足饭饱之后,元真就牵着虎子和狼女回去了。
元真的院子和元容挨着,就隔了一道墙,走到门口的时候,元容道:“要是看顾不过来,就来喊我。”
元真点点头,然后带着两个孩子进去了。
方槐早就将房间收拾好了,元真住在正房,狼女和虎子就一东一西住在两个厢房里。
思慧陪着虎子在元容那里待了一下午,所以虎子对元真院里的人不大排斥,思慧说要牵着他去厢房洗漱,他就乖乖去了。
反观狼女就没这么听话了,她不让小七碰,怎么也不肯去西厢房,两个人围着元真转了好几圈,最后狼女被元真一把抓住,直接拎进了正屋里。
小七气喘吁吁地跟进去,为难地看着元真:“姑娘,这怎么办?”
元真摆手:“你先去收拾东西,我跟她谈谈。”
小七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一抬头和送东西的婆子撞上了眼神。婆子见小七身边没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小七叹气道:“跟我来吧。”
屋里元真正在试图与狼女交谈。
狼女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兴奋地看着元真。她还记得她要教元真“狼语”。
元真只看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元真没忍住笑了一下,没想到狼女竟这般好为人师。
她翻了翻杨绪送给她用来学习突厥语的手册,然后抬头对狼女道:“你想现在就开始教我吗?”
狼女重重点头。
“那你告诉我你是谁,说对了才能教。”元真道。
狼女歪着头开始装傻。
元真见她这个样子,便站起来道:“既然听不懂,那今天就不教了。”
说完这句话元真就作势要走。
狼女立刻急了起来,她抓着元真衣裙不让她走,元真道:“不想让我走?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狼女张开嘴,可是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气鼓鼓地闭上了嘴,又开始瞪人。
元真会意,用极慢地速度教她:“妹妹。”
狼女不太适应汉话的说法,她模模糊糊地吐出两个音,然后严肃地看着元真。
……也算过关了,至少她现在不抵抗这个新称呼。
元真点点头,然后冲她伸手,要带着她去书房。
狼女又不肯动了,任元真怎么哄也不愿离开椅子。
元真看了一眼狼女的小肚子,然后道:“去取一碟牛肉干来。”
塞北部落基本上居无定所,大多数时候帐篷都是随着草场而搭的,塞北多荒原,找一处草场极不容易,所以塞北人便将牛肉风干,充当路上的干粮。干牛肉制作方法简单,只需要把牛肉切成大块在水中煮熟,然后放在外面风干就好。
元真刚去荆门关的时候顾不上吃饭,便也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带上一块干牛肉。
干牛肉最抗饿,但口感却不怎么样,而且因为是纯牛肉风干而成,吃起来甚是费牙,采兰知道了之后,便盘算着要将干牛肉做得好吃一些,她和厨房里的婆子捣鼓了近大半个月,将味道单调的干牛肉制成了好吃的牛肉干。
如今荆门关一切都收拾好了,元真不必再啃干牛肉,但这个做法却被采兰记了下来,不仅将做法交给了永安侯府的厨子,还把方子带去了荆门关那里的食肆。
是人都爱吃口香的,所以牛肉干一时倒风靡了起来。
元真让人打听过,狼女就颇爱吃牛肉干。
有牛肉干哄着,狼女终于愿意挪动尊驾,和元真一起去了书房。
元真是答应了狼女要跟她学“狼语”没错,但她也打算反过来教狼女认汉字,方槐替元真收拾了笔墨过来,然后迟疑道:“姑娘,我们怎么称呼这位小姑娘啊?”
总不能一直叫狼女吧。
元真想了想道:“她的突厥名字是哈希尔,你们就先这样叫着吧。”
方槐在信中默念了一遍,然后试着喊了一声。
狼女听到哈希尔这个词有反应,可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先看向方槐四周,然后才迟疑着指了一下自己。
元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狼女一直都跟在她身边,所以元真几乎没喊过她的名字,梁郎中说狼女的心智相当于六七岁的孩童,那她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确定?
元真盯着狼女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哈希尔。”
狼女这一次没有到处看,而是歪着头看了元真一眼。
元真直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她轻轻皱了下眉,对方槐道:“你把成王世子妃送的那卷《边塞秋意图》拿来。”
《边塞秋意图》是燕朝陈明公被贬谪至塞北时所绘,陈明公是文人出身,但气魄胆识却不输武者,他经常会去塞上赏狼,所以他在塞北所作得画里几乎都有狼。
方槐很快就画卷取了出来,元真接过画卷铺在桌子上,然后引狼女来看。
狼女看到上面的狼果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元真指了狼女一下,道:“哈希尔?”
狼女点头。
元真又指了一下画上的狼:“哈希尔?”
狼女更用力地点头。
她指一下画上的狼,又指了一下自己,然后把脖子上的小铁牌拿出来给元真看。
铁牌上的文字是突厥文的“哈希尔。”
元真终于懂了。
在狼女的认知中,哈希尔不是单指她自己,而是指狼。所有的狼。
元真十分严肃地把狼女面前的牛肉干拿走,然后问狼女道:“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狼女有些不满元真把她的牛肉干拿走,但她耐住了性子,指着脖子上的铁牌给元真看。
元真冲她摇摇头,然后道:“不对。”
狼女有些生气,不肯说话了。
元真从盘子中拿起一块牛肉干递向狼女。
狼女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住了牛肉干。
她看了一眼元真面前的碟子,想了一下之后三两口把一块牛肉干吞了下去。
她还冲着元真张了张手,示意她的牛肉干已经没有了。
元真又拿起一块牛肉干,指了一下自己道:“穆元真。”然后又指着方槐道:“方槐。”
狼女看看元真,又看看方槐,犹豫着点了下头。
元真把牛肉干给了她。
元真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上穆元真和方槐两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上两个圈。
然后她又拿起一张纸,照着狼女脖子上铁牌的突厥文,写下“哈希尔”三个字,写完之后她又画了两个圈。
狼女好奇地看着桌上的纸。
元真指着纸上的文字和圆圈给狼女看,花了五块牛肉干才让狼女明白,每一个圆圈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然后元真又拿出一块牛肉干,让狼女看桌子上的两张纸有什么区别。
狼女牛肉干吃够了,不想回答。
元真深吸一口气,对方槐道:“你去大厨房,让她们烤一只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