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赫族优努可敦,突厥一族的后人,阿史那·幽丽图孜。
元真的惊讶不是假装的,她当真被喜鹊打探到的消息给惊到了。
相当于大周皇后的优努可敦,成了班灼的奴隶,如今还在元真手中?
蒋煜也是一样震惊。
但他与元真震惊的方向不一样,他没想到他们羯赫的可敦居然还活着。
蒋煜神色难辨地看着幽丽图孜,情不自禁问出口:“您为什么还活着?”
不是蒋煜歹毒,是因为他所知道的优努可敦,在族灭那日就跳入了烧毁羯赫的那场大火之中。
侵略者要羯赫用优努可敦来换她手底下这些俘虏的性命,否则就要活剥了他们的皮。蒋煜不希望同伴死去,但他作为羯赫子民也不希望可敦被外人这般侮辱,所以他在得知优努可敦跳入大火中后心中大震,坚持着继续反抗侵略者,直到他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跌进一道干涸的河床中,被一位游医救走。
蒋煜时刻自责身为子民没能保护好可敦,可现在幽丽图孜就在他面前。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克克木……是察察库公主?”
腾格里眷顾的草原之上,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幽丽图孜可敦与察察库公主的美貌。
蒋煜难于接受,他所敬仰的优努可敦,竟然是这种人。
幽丽图孜幽幽地看向元真,许久,她吐出一句话:“汉人,能懂什么?”
她闭上双眼,换回了突厥语:“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可是察察库公主也不该死!”蒋煜突然暴躁道。
她与蒋大夫、二姑娘和五姑娘一样,都是好人。
克克木死去与班灼投降,也不过就差了三个月而已。
她本不必死的。
幽丽图孜活着 ,狼女活着,曾经跟随她们的女奴也活着,可察察库公主却死了。
只有察察库公主死了。
腾格里赠予羯赫的礼物,死在了母亲的背叛之下。
幽丽图孜依然紧闭双眼。
元真身边的狼女因为蒋煜的话又挣扎了起来 ,她紧紧盯着蒋煜的动作,眼神中透露出几分亲近。这个刚刚还被她咒骂的坏蛋,现在成了好人。
只因他还记得克克木。
元真拽了一下绑住她的布条,狼女立刻老实了下来,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元真。
她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煜终于回过神来,他羞愧难当地跪在元真面前:“五姑娘……”
“起来吧。”元真道,“请起来吧。”
她也许能懂蒋煜的心情。
蒋煜紧抿着唇起身,站桩一样站回到元真身后。
陈惑看了他好几眼,然后才对元真道:“姑娘打算怎么处置她们?”
元真也正头疼着,她下意识地拽了两下布条,道:“优努可敦我管不了,要不送去母亲那里吧。”
贾悠的身份合适,见识也多。
陈惑点头。
元真又看向另外四个人:“阿昆那四人议论他人犯了禁,今日的工钱没了,但她们也受了伤,告诉管事,许她们休息一天。不过,若是再有下次,我这里不会再留人。”
蒋煜尽职尽责地翻译过去,阿昆那四人立刻哭着保证再不会犯。
她们不想再回去做奴隶,也不想再回到阴暗的地牢里。
元真看着纷纷下跪的四个人轻轻皱眉。她不喜欢看人下跪,可是阿昆那四人如今的身份还是军奴,这本就是她们该守的规矩。
不跪她,也要跪别人。
所以陈惑赶在元真开口之前打断了她,然后让杜鹃把她们带出去。
若是在元真这里习惯了不跪人,以后会惹出大麻烦。
陈惑不在意这些军奴会如何,他担心的是会不会给元真带来不好的影响。
陈惑出自穆家军,做任何事情之前,他先想的从来都不是朝廷如何,而是穆家会如何。
后来穆继文把陈惑调到元真身旁,陈惑想的便是元真会如何。
元真是陈惑看着长大的,也许有些时候他做得不够好,但是他对元真的疼爱与敬爱之心掺不进半点水分。
从元真要在塞北练女兵起,陈惑就揪起了一颗心。
时局不利,他怕元真会被连累。
对陈惑而言,让不是穆家人的女子入军是有些让他难以理解的,他自然不像京中人那样,觉得女子不配入伍,只适合守在宅院安分守己。
他只是觉得女子体质偏弱,适应不了军中艰苦,稍有不慎反而会成为拖累。
并不是所有家族都会像穆家这样教养女儿。
穆家女子能入军营,能上战场,甚至还出过两名将军。
第一任穆国公的嫡长女穆青,与如今穆国公的亲姐姐穆羲和。
穆青如何,陈惑不知,但他知道穆羲和是怎样的。
穆羲和是领过兵打过仗的将军没错,可即便是她,也没像普通将士们一样是在营中训练的。穆羲和,穆家嫡长女,这样的身份何须去营中学本领?老穆国公穆开晟就是教导她的武师傅。
不说与女子相较,便是这世间男儿,又能有几个人的身份比贵的过她?
旁人要先修身,穆羲和入世便能救国。
建宁之前,大周多武家,同样是被打压,可却只有穆家子嗣传承最为艰难。只因穆家人要死守边疆,大多都死在了战场之上。
所以穆家子与穆家女,在穆家眼里并无不同,都是能继承穆家的人,地位相当待遇相当,能力自然也相当。
就好比在世人眼中穆羲和先是穆家姑娘,然后才有其他身份,可在穆家军眼中,她从来都是少将军。
穆家军当年是这样看待穆羲和的,如今也是这样看待元真等人的。
只是穆家如今被建宁帝架空了,不能在军事上插太多的手,也不需要穆家人日夜都把心悬在战场之上,所以穆国公渐渐地也就不让孙子孙女们经常去军营了,坚持日日都去的,只剩下了从小养在穆继文身边的元真。
连元昭有时候都不必去。
还有哪家的女儿,能与穆家女相较?
皇室公主吗?却也未必。
不过,除了穆家,估计也没有多少人家舍得自家女儿习武。
习武苦啊,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要每日鸡鸣而起,月落方归。最开始只能练基本功的小元真,不知道在梅花桩上流了多少泪,这些元真自己都忘了,可陈惑却还记得。旁人艳羡穆家姑娘洒脱,殊不知元真射出的每一箭,刺出的每一枪,都是用近十年的汗水与泪水换回来的。
就连家里最娇滴滴的初晴,对上敌人也不会有半分胆怯。
所以陈惑觉得让女子入军,难。
但是穆继文和元真想征女子入军,陈惑却也没有推阻。
成与不成是以后的事,做与不做才是眼前的事。
女子军如何,班灼奴隶如何,其实陈惑并不在意,他是奉命跟在元真身边的,他只担心他们会不会连累到元真。
元真知道陈惑是为她好,所以没有开口,默认了他的行为。
“那这个狼女呢?”陈惑问道。
众人将目光都放到了狼女身上。
元真也看向她。
狼女不太适应被人盯着,见众人看过来,她又忍不住龇起了牙,元真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一下,道:“你要不要跟我走?”
元真的突厥语说得并不算好,照葫芦画瓢而已,最近事多,她不过是抽空学了几句而已。
陈惑听不懂,站在后面没什么反应,蒋煜的目光却是一下子就聚到了元真身上。
狼本就是羯赫人心中神灵的化身,更何况这狼女还是察察库公主救下的。
狼女听懂了元真的话,却没明白什么意思。
元真起身,将绑住狼女的布条解开。
狼女见她靠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等见元真只是想解绳子,这才又缓缓地将身子摆正。
她看着半蹲在她面前的元真,想了想,做了一个极凶的表情。
然后悄悄去看元真的反应。
元真不为所动,察觉到狼女在偷看,元真还对她笑了一下。
狼女往后退了两下。
元真十分有耐心地等着。
狼女伸出手,五指弯曲,做出要抓人的动作猛地抓向元真。
陈惑脚下一动,然后又生生忍住了。
元真一动不动,狼女去抓元真的手也停在了元真面前。
狼女没忍住围着元真转了一圈,时不时还皱起鼻子抽动两下。
不像狼,倒像只小奶狗。
狼女转回到元真身边,试探性地说出一句话。
元真听不懂,这用语习惯不是突厥语,她猜测这该是狼女在狼群里学来的。
见元真没有反应,狼女明显有些失望,她退回到原处,十分小声地嗷呜着。
元真跟着往前挪了一下,见狼女没有抵触的意思,她小声地用突厥语道:“我听不懂,你愿意教我吗?”
狼女明显对“教”这件事很感兴趣,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把抱着的双腿放下,晃动着双臂看向元真。
元真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若她真的是头小狼,估计这个时候已经在摇尾巴了。
狼女看着元真,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她指了指自己,道:“阿普可耶。”
又指了指元真:“森勒。”
然后她开心地举起双手,等着元真的反应。
元真心中一酸。
阿普可耶是姐姐,森勒是妹妹。
狼女的突厥语是从克克木那里学来的,这应该是克克木当时教她时的动作,然后被她记在了心里。
元真不认识克克木,但她知道克克木是真的对狼女很好。
元真握住狼女的手,用突厥语缓慢道:“不对。”
狼女歪着头看着元真。
“克克木,阿普可耶;哈希尔,森勒。”哈希尔是狼女的突厥语念法。
狼女点头。
元真见她听懂了这一句,然后用手指指向自己:“姐姐。”
狼女茫然地看着元真。
元真又指指她,念道:“妹妹。”
狼女生气地指着自己道:“森勒!”
元真和声道:“是森勒,也是妹妹。是阿普可耶的森勒,也是姐姐的妹妹。”
1.幽丽图孜,古突厥语yultuz,是星星的意思。
2.察察库,古突厥语cacak,是花的意思。克克木名叫阿史那克克木,相当于封号是察察库。
3.腾格里,就是天空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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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森勒